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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孤馆春寒 怀里借我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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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京里下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娘娘,殿下请您移居奉宸宫。”
梦尘点点头,“对了,安喜宫那边,可有什么消息?”
“这么多年,陛下从来都是眼巴巴地进去,怒冲冲地出来,娘娘见多了就习惯了。”尽忠压着声音,很忠心地聊八卦,“无论贵妃怎么任性,陛下也只宠她一个,唉,也不知陛下图什么。”
至晚,静妃岳氏诞下一位公主,皇帝大约是挺高兴,在宫中四处送礼,连梦尘也有一份。听说贺礼送到安喜宫,直接被摔出去了,小宫女轻兰边吃果子边道:“这有什么,去年那回,贵妃当着陛下的面,把安喜宫上下能砸的都砸了,陛下气了两天,第三天忍不住,还不是找贵妃和解了。”
轻兰年幼,没什么规矩,梦尘便把她留在身边,闻言从她手中抓了几颗果子,边嚼边道:“吵来吵去的,你气我,我气你,不觉得厌烦吗?”
“俗话说,床头吵架床尾和,夫妻没有隔夜仇,说不准,这也是陛下宠爱贵妃,贵妃眷恋陛下的方式呢?”
嗯,她和时月风也经常吵架,但关系还不错。
其实,她和小郎君也不对付,然而不对付不对付,也终究对付了数年。
“吵吵闹闹,也是过日子的一种吧。”轻兰换了另一种果子来剥,“陛下生性温和,只有贵妃能惹他动怒,说明陛下是真的疼爱贵妃。”
“小兰,太子殿下跟你们生过气没有?”
“没有啊,殿下那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生气?”
“万一,我是说万一,他跟某个人生气了呢?”
轻兰苦思冥想,得出了结论:“那殿下得多在意那个人啊。”
“在意……”梦尘对这两个字有些在意,“什么是‘在意’呢……”
轻兰一双清凌凌的眸子望着她,“就像现在,娘娘很在意殿下。”
“这从何说起?”
“娘娘从慈庆宫搬出来,定是寂寞了,夜里睡不着,才和奴婢说这么久的话,”轻兰打趣她,“娘娘想着殿下,都写在脸上啦。”
梦尘摸了摸自己的脸,“这种事,还能写在脸上的?!”
“娘娘,夜很深了,明天陛下携文武百官郊祀,殿下坐镇宫中,万一出了什么事,兴许要和娘娘商量的,早点歇息吧。”
熄了灯,梦尘却有些辗转反侧,辗转着辗转着,就觉得这张床榻十分之大,大得有些空落。她被这想法吓了一跳,莫不是自己风流了两回,竟觉出人间情-事的销魂滋味?
原来,她是这么个色中恶鬼吗!
……
不管你将我看做什么,我爱你,一生都爱你。
梦尘,你每次对我,都是刀刀见血。
……
天明起身,梦尘觉得人间很梦幻,很茫茫。推开门,一个更加梦幻更加茫茫的人间向她扑面而来。
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雾,五步之外,万物不见。
雾里依次浮出几个宫婢的身影,都是前来伺候她洗漱梳妆的,梦尘看着眼前的场景,觉得有些好笑。年轻的宫女觉得有趣,年长的姑姑觉得不祥,一早上叽叽喳喳讨论个没完,梦尘拂去镜上的水雾,托腮出神。
如此厚重的白雾,便是在她的有生之年,也极为罕见。
又湿又闷,连她都觉得呼吸不甚顺畅,小郎君定是十分不适,吃完早饭去看看他吗?可是他白日都在文华殿,那些外臣陪着,她也不好相见,嗯,抽个空唤尽忠来一趟?
安喜宫的宫女来了,说奉皇贵妃之命,请太子妃前去。
“贵妃可说了是什么事?”
“没有。”
依着师姐的性子,应当不会无缘无故找她,梦尘心下疑惑,因雾浓难行,只带了轻兰一人。走在宫道上,就像走在云里,时不时会撞上来往的人,快到安喜宫时,忽听后头传来远远的呼唤,“太子妃——太子妃——”
轻兰应了一声,“这里——这里——”
循着声音,总算艰难碰面,来者是慈庆宫的一个小内官,匆匆行了个礼,“娘娘,殿下病得厉害,小臣请娘娘回宫。”
梦尘心头跳了一下,正想走,见到安喜宫的宫女有些无措地立在原地,似是想叫住她,又不敢叫住她,梦尘咬了咬牙,问她:“你当真不知道,贵妃找我所为何事?”
宫女茫然地摇头。
梦尘挣扎良久,跺脚道:“请她等我,我一定来。”
说罢,便消失在浓雾中。
尽忠在殿外急得团团转圈。
今晨的雾气实在窒闷,殿下咳喘得厉害,他想请御医,却被殿下拦住,其实他心里知道,这样恶劣的天气,殿下不想劳动御医,可此番发作,不晓得殿下能不能抗得过去,要是出了个什么好歹,他的脑袋准要搬家。
他又想起太子妃,殿下也是有家室的人了,于情于理,都该让她前来侍奉,可奉宸宫的人来回,“娘娘被万贵妃请去了。”
尽忠有点生气,殿下和万贵妃的恩怨,朝野皆知,这位娘娘却好,对万贵妃这样关心,殿下听了,不会寒心么。他想立即派人把太子妃请回来,然而殿下对他摇了摇头,“别去。”
那一瞬间,尽忠觉得,自己有点懂得“情”是什么了。
他知道殿下为何会将太子妃赶去奉宸宫了。
昨晚下了雨,已是窒闷,殿下本就睡得不安稳,中途更是硬生生咳醒,没想到今早的雾气愈发不堪,是以发作至此。殿下将太子妃赶走,是怕扰了她的安睡,其实,殿下是这样喜欢太子妃啊。
他擅作主张,还是命人去请了太子妃,也不知太子妃会不会回来,几时回来,眼前除了白雾,什么都看不见,尽忠等得很焦躁。
忽然,一个人影与他擦肩而过,还来不及看清便闯入殿中,尽忠愣住了。
殿中的人都被赶出去了,梦尘尚在外间,便听到掏心掏肺的咳嗽声,朱祐樘侧卧在榻上,弓着身,墨发散乱,脸色苍白又狼狈,殿内炭火正盛,他却一身冷汗,抬眸见到她,胸口一窒,咳得更加急促。
“不要躺着,坐起来。”梦尘扶起他,解开衣襟,慢慢替他顺气,他的喘息声很重,胸腔也有异响,青白的唇颤抖着,似想说话,却说不出,梦尘对上他的目光,“你先别说话,听我说。”
“师姐来找我,一定是有重要的事情,我已经快走到安喜宫了,听说你病了,下意识就想赶紧回来,这一路上,我都在想,师姐也算我很在意的人,可是什么时候起,你在我心里,变得比她重要了。我昨晚没睡好,轻兰说,那是因为我在意你,起初我不信,可我刚刚摔了一跤,才发现自己有多着急,所以,我是真的在意你了吧。”
他咳得没那么严重了,只是仍然费力地喘息着,胸膛起伏得厉害,梦尘握着他的手,放在自己心口的位置,“我近来体会到一个词,叫做‘百爪挠心’。虽说,我对你,远不如你对我那样,更不敢说是什么情爱,但我应该,似乎,好像,是有一点点喜欢你的。”
“我没喜欢过人,不知道是不是这滋味,万一弄错了,你就,就当没听过吧。”
他低低笑了一下,声音很沙哑,看向她的眸子却极是明亮,比她生平见过的所有星星都要动人,半靠在她怀里,他伸手勾住她的脖颈,梦尘被他这动作吓到,“做什么?你正病着,别乱来。”
“想吻你,就现在。”
梦尘看向他犹自起伏的胸膛,不稳的喘息,虚弱的脸色,很想给他一巴掌清醒清醒,“你疯了?!”
“嗯。”他固执地望她,那目光和小时候如出一辙,“我疯了。”
莫名地,有些心软。
“那,就亲一下,只准亲一下!”
梦尘心惊胆战,没想到他索性倚入她怀中,活像个小孩子,“很累,怀里借我睡一下。”
“昨晚也没睡好吧,以后还赶不赶我走了?”
他的声音沉沉,“从来都是你推开我。”
听听,多么理直气壮。
她怎么又成负心薄幸的那个了?
“我知道,你怕吵醒我,可我一个老妖怪,睡不睡觉、吃不吃饭,那都不要紧,以后别干这蠢事情了。”
“我只会干蠢事情。”他的声音闷闷的,似有些委屈,但梦尘又实在没法想象他“委屈”的模样,“连一个馒头,也想着全留给你。”
“你是在记仇吗?”
“没良心。”
“好好,我错了,小郎君别跟老妖怪计较,行不行?”
怎么又是她的错?!
明明是他践踏了她身为一个妖君的体面和尊严啊?
她为什么要道歉啊?!
梦尘愤怒地望他,却见他已阖眸,大约是真的累极了,可十分难得的是,唇角竟带着微微笑意,睡容安静又乖巧,和他睁眼时的样子有巨大反差。梦尘无声叹了口气,罢了,让他好好休息一会儿吧,她哄着他,轻轻地哼起歌。
哼着哼着,却有些走神。
他方才,说什么?
连一个馒头,也想着全留给你。
我的夫君……只要……哪怕他穷得只剩一个馒头,还想着要分我半个,就够了。
不是分她半个,而是,全留给她吗。
夫君,吗。
不过半个时辰,安喜宫竟然又遣人来寻她,轻兰回得很小声,梦尘看着怀里睡着的人,正一筹莫展,朱祐樘已睁开眼,神色恢复如常清冷,“我陪你一起。”
“不行!”
“她若出事,父皇回来,我难辞其咎。”朱祐樘坐起身,揉了揉额角,“去看看。”
梦尘拽着他的头发,在手里卷了一圈又一圈,“每次都这样,不舒服还要到处乱跑,真当自己是铁打铜铸的吗。”
“习惯了。”
梦尘瞪他半晌,沮丧地放开手,从小到大,似乎都是她在妥协他,小郎君想做的事情,就算神仙下来,只怕也拦不住。
推开门,滚滚的浓雾激得他阵阵咳嗽,梦尘想劝他回去,然而他忽然伸手,将她的手纳入掌心,“这场雾,并非全无好处。”
至少,他可以无所顾忌地牵着她。
梦尘回首,身后的宫人隔了几步的距离,已混沌成团团模糊的影,她迅速凑近,在小郎君的脸侧轻轻一啄,“我忽然有种幽会情郎的罪恶感,好神奇。”
“……我与你拜过天地,祭过宗庙,何至于用‘幽会’这样的词。”
“那应天府公馆,我翻窗的那次呢?”
“……”
“还有客店里,你说我是纪夫人的那次呢?”
“……”
“还有……”
“当心脚下。”
他不提醒,梦尘差点没注意到脚下的门槛,“幸好有你,不然定要再摔一跤,雾这么浓,你是怎么看见的?”
“十几年都在这里打转,闭着眼睛也会走。”
“以后,还要继续在这里打转几十年,太子殿下有什么感想吗?”
“几十年?”身旁的人面容隐在雾中,看不分明,声音似乎也是轻淡如雾,“恐怕没有。”
他的话很平静,但,即使他不说,梦尘也知道,他不会活得太长久,然而,听他亲口说出来,心里却像被扎了一刀,竟疼得绞起来,她伸手揉了揉心口,甩了甩脑袋。
“怎么了?”
“按理,凡人活十年,还是活一百年,于我都没有什么区别。你说的,我心里也明白,可真的听你说出来,忽然就很难过。”
“你……”
他站住脚,似要说什么,然而沉默良久,只笑着拍拍她的肩,“老妖怪,真的看上我了?”
大人,真的看上奴家啦?
“……你想得美。”
刚到安喜宫正殿,便听得隐约的哭声,梦尘问带路的小宫女:“怎么回事?你家娘娘呢?”
小宫女战战兢兢地答:“娘娘怕是不好了。”
“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病?”梦尘不信,脚下却越走越快,寝殿外间站了几个御医,纷纷跪下给殿下给娘娘请安,梦尘听都懒得听,掀珠帘、绕屏风,闯入里间,竟然真的看见师姐躺在榻上,见到她,挥了挥手,下人便都退出。梦尘瞪着她,“别装,这世上谁能取你性命?”
师姐笑了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梦尘有点烦躁,“你搞什么名堂?”
“妖力化尽后,肉身也不会留下,但,凭空消失未免吓人,我死后,劳烦你给我做个假的,不违反你们涂山的妖律吧?”
梦尘不可置信地抓住她的手,探了一次又一次,终于忍不住声音的颤抖,“你妖力溃散成这样,为什么不回去?那个凡人有什么好,你为什么不回去?”
“我也说不上他有什么好,可能他什么都不好。”师姐扯着被子打了个哈欠,“要怪,就怪师父,教的是什么歪门邪道的术法,‘缘情而聚,缘情而散’,呸。”
“你信他的鬼话!我这么没人情味的狐狸,天上地下谁打得过我?你若在妖力溃散之初,肯回山重新修炼,何至于此啊。”
“修炼?”师姐摇了摇头,“我不想修炼了,活那么久,有什么趣味?”
“师姐!”
“等他回来了,你告诉他,我是被他气死的。”
“我不去,你自己同他说。”
“尽雪,这一切就是一场惘然,我在梦里,向谁借了一生,所有极尽隐秘、极尽缄默的心事,变成坊间皆知的奇谈,变成后世不堪的传闻,从头到尾,无可转圜。”
“愚不可及!你真是愚不可及!”
“贵妃万氏,柔明而专静,端懿而惠和,率礼称诗实,禀贞于茂族,进规退矩,遂冠德于后宫。动则闻环佩之音,居则视箴图之戒……”
这是皇贵妃的册文。
历朝历代,皇后之下,唯有贵妃,可是当今皇帝却觉得不够,偏要在贵妃之前冠一个“皇”字。
师姐喃喃至一半,忽然逸出古怪笑意,神色狂乱地盯住她,厉声道:“宫墙之内,付与真心,他日下场,必如我今日!”
其音凄怒,外间的御医闻之,默默抖了一抖,“殿下,是否需要臣等入内,为贵妃施针凝神?”
“不必。”
御医面面相觑,进退两难,未几,太子妃掀帘而出,表情淡淡的,“皇贵妃薨。通知皇后,料理了吧。”
梦尘拂了拂袖,走得清冷,没太多留恋,一路出了宫门,顿住脚,回头,宫殿的轮廓已模糊不可见,那个“服用器物穷极僭儗,四方进奉奇技异物皆归之”的安喜宫,终于还是消失于茫茫的雾色。
安喜二字,为皇上御笔亲题。
原来平安喜乐,不过一笔空文。
踏入慈庆宫寝殿的时候,终于还是绊了一跤,梦尘膝盖磕得生疼,她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自己被山上的石头绊倒,师姐大笑着蹲在她身边,敞开怀抱戏谑道:“小师妹,来抱抱?”
然后被她追着撵了半个山头。
朱祐樘扶起她,然而女子走了几步,便挨着角落蹲下了,埋下头,抱成一团,不肯起来,真有几分小动物的模样。他半跪在她身前,慢慢抚着她的头,她不吭声,他便也不言语。
“喂,小郎君。”
“怎么了?”
“我好想骂你父皇。”
“嗯,我不告诉他。”
纪瑶死得凄凉,师姐亦死得凄凉,她从前以为,该是师姐赢了,至少,两相对立,总该有一方是赢家,可是,谁都没有赢,谁都输得一塌糊涂,赔尽了一辈子。梦尘揉了揉眼,却立刻被攥住手,他数落她,“刚摔了一跤,手脏得很,别……”
朱祐樘的话戛然而止。
掌中的那只手,潮湿一片。
梦尘愣了一愣,立即凶狠地瞪他,“看什么看,该干嘛干嘛去,你要敢告诉别人半个字,我立刻把你小时候哭鼻子的事抖到大街上去。”
他握着她的手,覆上自己的眼,俯身吻在她的额间,“好,不看。”
“做,做什么?你今日不用去文华殿的?”
“我病了,见不得人。”
梦尘忍了又忍,没绷住,两只手紧紧抱住他,缩在他怀里。闻惯了药草的苦味,竟也觉得有些安心,她抵在他胸口,蹭了蹭眼泪,“不许低头。”
他仍是半跪着的姿势,这样抱她,定是很难受,然而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这样温柔地抱着她。梦尘有点恍惚,其实她活了这么久,除了他,还没有被谁这样抱过。老爹见到她便伤怀,自然不肯抱她,时月风倒不要脸地凑上来几回,被她几个招式掀翻在地。
为什么,她没有推开他呢。
似乎,也推开过。
那时候,她在他怀里又踹又咬,可他和时月风不同,时月风被揍得怕了,会掉头就跑,而他虽然只是个病弱的小孩子,再血淋淋也不肯放手。他对她从来都偏执,而她对他从来都无奈,久而久之,似乎都习惯了向他妥协。
真奇怪。
她一直以为,若有朝一日她向谁低头,那人必然有让她畏惧的妖力,让她臣服的威势,可是眼前这个一身病骨的凡人,究竟有什么,竟也做出这样保护她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