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彩云易散 你故意气我 ...

  •   朝见帝后的第二日,梦尘想起,自己似乎应当去见一见这后宫真正的主人,皇贵妃万氏,万贞儿。
      提起这位万皇贵妃,无论在朝还是在野,对她的攻击和指责都可以写成一本百余章回的小说,从她比皇帝大了十七岁的不伦讲起,再讲到她专宠六宫残害皇嗣的功绩,最后以其为祸朝廷、“万党”横行收尾,步步都跌宕,回回都拍案,只见祸水,不见红颜,梦尘觉得,做妃子能做到这个地步,实在是太不容易了。
      今上十八岁登基,欲立三十五岁的宫女万氏为皇后,朝臣疯了,太后也疯了,唇枪舌战三百回合,皇帝终是立了门当户对的吴氏为皇后。
      吴皇后年轻貌美,然而皇帝瞧都不瞧一眼,天天赖在万氏的宫里不走,吴皇后怒了,将万贞儿一顿杖责,素来很翩翩很君子的皇帝也怒了,把这位册封不到一个月的皇后废了。
      继任的王皇后吸取血淋淋的前车之鉴,一门心思做个傀儡,对万贞儿不闻不问,不久,万贞儿诞下宫里的第一个皇子,皇帝立即册为太子,四处求神拜佛,然而神佛无眼,皇子未满周岁便夭折。
      其后,柏贤妃生有皇二子,册太子,未满三岁而夭,死因扑朔离迷,众说纷纭。而冷宫里秘密长大的朱祐樘,正是皇帝的第三子,被接出来的那天,万贞儿很震惊,很崩溃,据说日夜悲泣怨望。
      好处是,万皇贵妃一门心思盯着朱祐樘,导致宫里的皇子和公主如雨后春笋,纷纷出生,茁壮成长。是以梦尘认为,朱祐樘的存在,为皇帝没有绝嗣、反而从此子孙兴旺,做出了无可比拟的贡献。
      “太子妃张氏,给万娘娘请安。”
      万贞儿看着眼前素不相识的一张脸,没太多惊讶,“是你啊,起来吧。”
      梦尘乖乖巧巧地起身。
      “其他人都下去。”
      梦尘立即脱鞋上榻,与她隔着一张小桌相对而坐,含笑支颐地看其修剪花枝,“世人对师姐最大的误会,就是以为皇贵妃是个垂垂老矣的妇人。”
      万贞儿抹了抹鬓角,摇头笑道:“妖力溃散,也慢慢见老了。妖族繁衍后嗣从来凶险,我修行不够,生了一次便成这样了。”
      “那也不像五十八岁啊,顶多三十八岁。”
      “心都老得快死了,还要这皮囊做什么。”
      “谁让师姐贪恋凡间,不好好修行,非要换一个死婴,投胎成她的命数,还喜欢上了从小养大的凡人。”
      “从小养大”四字,绝非夸张。
      皇帝的生父英宗被俘北上,为了稳定朝局,皇帝两岁被册立为太子,彼时,照顾他的正是十九岁的宫女万贞儿。不久,皇帝的叔父代宗僭位,毫不留情地废了这位太子,其父英宗归国,却被囚禁于南宫,皇帝年幼无依,过得是百般刺激,万种惊险,彼时,无父无母的小皇帝,身边依然只有万贞儿陪着。
      英宗重新登基,才想起那位没怎么见过面,但名义上是太子的儿子,虽然最初并不情愿,但到底没有换人另立,彼时,对其不离不弃的,还是万贞儿。
      所以,皇帝登基时,执意要立万贞儿为后,梦尘是完全理解的。
      “你呢?”万贞儿凝眸瞧她,缓缓地笑,“尽雪,你一步一步,走的都是我走过的路。”
      “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且不论我对太子有无情意,就算我真的喜欢他,也断不会做出残害子嗣,逼迫宫妃的事情,师姐学于我涂山,难道不知‘杀心妄动,永偿其债’的道理?”
      “你可知,将我逼上绝路的,恰恰是陛下予我的情意?”万贞儿指尖用力,生生掐断一截花枝,“我知道坊间怎么说,他们会说,废后吴氏无辜,却不见她对我百般折辱,他们会说,王皇后形同傀儡,却不见她笑里藏刀,他们会说,万氏结党祸国,却不见朝臣百般攻讦。数十年来,我遵着人道的规则,去守,去争,去斗,若我真的动用妖术,只怕你我今日,便不会这样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她没有动用过妖术么。梦尘不置可否。
      本朝六年,纪瑶有孕,前来检查的宫女却骗万贵妃说,并非有孕,乃是长瘤,七月初三,朱祐樘降生,张敏奉命溺死婴孩,却偷偷将其藏起。其后数年,万贵妃时不时便寻了由头,遣人去安乐堂察看,然无所获。本朝十年,梦尘忽见宫中有妖蝶,昼夜间出,似有所寻,如今想来,当是师姐听到了什么风声,暗中查探。
      她初次见到妖蝶,甚为惊异。天子所居,皇宫内苑,竟有此等术法,当即想跟上去一探究竟,然而小孩子抓住她的尾巴,“不准乱跑。”
      凡人看不见妖蝶,她懒得解释,回头阴恻恻地瞪他。
      小孩子没有被她吓到,还是那副又凶又脆弱的模样,“我不放手。”
      由于万贵妃经常的“抽查”,小孩子不得不在西宫之间躲藏,或是荒凉破败的宫室,或是废后吴氏的偏殿,或是某个仓库、某个下人的厢房,而纪瑶只能待在安乐堂,那个宫女和内官患病后唯一等死的地方,所以小孩子的童年,大多都是孤身躲藏的记忆,唯有一只受人所托的小猫,始终陪在他身边。
      她强横地还是将尾巴抽了出来,毕竟要用尾巴施法,将那些妖蝶统统打碎,虽然不知道它们意欲何为,但还是离小孩子远些为妙——可怜她此后日夜警醒,几乎没睡几个好觉。
      小孩子的手里空空落落,他抿着唇,一言不发地起身,她不知道究竟是谁在乱跑,但也只能跟在他身后。小孩子回头,看见她,握紧的拳头微微松开了,可是立刻冷着脸,色厉内荏地吼她:“别跟着我!”
      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直到小孩子被接出去以后,她才见到传说中的万贵妃,那个他们躲了数年的人,竟是她的师姐。师姐也是那时候才知道,护了小皇子数年的人,是她的师妹花尽雪。
      “师姐,我再问你一次,纪瑶的死,和你当真无关?”
      “看来,你终究不信我。”
      “若是从前的师姐,我信。”梦尘望向万贞儿已然衰老的面容,“可我不信如今的万贵妃,她在宫里待得久了,久到我有些陌生。”
      万贞儿抬手覆住双目,然而并未落泪,只倚着精致雕镂的绮窗,像是累极了,一声轻叹,“尽雪,人是会变的。”
      “师姐,还念着陛下吗?”
      “我还念着他什么呢?念着他冲冠一怒,跑到太后宫里执意废后的样子么?念着他抱起孩子时,欢喜得吻我的样子么?念着他在被废黜的府邸中,执着我的手说,永远不要和贞儿分开的样子么?”
      “尽雪,他对纪瑶笑过吗?”
      纪瑶被俘入掖庭后,授以女史,看守内藏库,某日偶遇皇帝,对答了几句,皇帝瞧她的神情便有几分欣赏,笑着问:“你叫什么?”
      纪瑶对她说,那一瞬间,她觉得中原的公子,大抵就是皇帝那样的。未语三分笑,儒雅风流,温和通透。
      呸,中原的公子,才不会见一面便要睡觉,更不会睡完就走,没半点表示。
      梦尘没有回答,但师姐已然得到了答案。“他说他爱我一世,却对别的女子笑,尽雪,人为什么,会这样坏呢?”
      我爱你,一生都爱你。
      鬼使神差,梦尘想起这句话,心里先是一惊,然后便有些感慨,“谁知道呢,或许是皇位权力,或许是喜新厌旧,那些好听话,多半是当不得真的,当不得啊。”
      “什么好听话,也与朕说说。”
      梦尘吓得不轻,心道这皇帝当真宠爱师姐,入她的宫殿竟不通传,幸好只听到了后半句的样子……扭头看去,没想到皇帝身边,竟还跟着太子,愕然了半晌,想起自己的模样,连忙下榻穿鞋,整理仪容,一气呵成地请安行礼。
      “给父皇请安。给殿下请安。”
      皇帝仍和当年一样,恢恢如君子,只温和地笑了笑,“没想到太子妃和贞儿如此投契,倒是朕和太子打扰了,起来吧,不必拘束,都是自家人。”
      梦尘悄悄抬了个头,困惑地向朱祐樘一望。师姐已先她一步地开口,“太子殿下贵足临贱地,稀奇得很,怎么,怕本宫给太子妃下毒?”
      这话问得十分刁钻。
      梦尘听尽忠说,太子六岁丧母,太后怕这个小孙子再遭遇什么不测,便抱回仁寿宫亲自抚养,某日,万贵妃召太子前去,太后叮嘱说,切莫吃那宫里的东西。于是耿直的太子殿下面对贵妃的赐食,平淡地说“已饱”,贵妃又换了羹汤,太子殿下依旧不动如山,“疑有毒。”
      万贵妃当即便被这个六岁的小孩子震惊了。
      “数岁即如是,他日鱼肉我矣!”
      梦尘听完,差点笑倒,小孩子冷淡又戒备的神情如在目前,他的性子,她跟了数年都未能搞定,何况是师姐呢。
      嘴角刚偷偷弯到一半,便闻皇帝轻轻叹了口气,“贞儿,你身为皇贵妃,言行切记得体。朕与太子商量明日郊祀的事,想来看看你,听说太子妃也在,便……”
      “得体?”万贞儿打断皇帝的话,“从前,陛下游幸,最喜欢我戎装上前,形影并肩,满朝里,谁不劝着陛下,陛下是怎么说的?”
      朕与贞儿,生当并辔,死亦相随。
      “朕是天子,有诸多的不得已,从前,你总能体谅朕,宽慰朕,怎么如今,朕在你面前,竟全是错处了?”
      梦尘不动声色挪了挪,挪到太子身边,给两人留下充分发挥的空间。
      “陛下,太子长得像陛下多些,还是像淑妃多些?”
      皇帝皱眉,“好好的,怎么又提她?哪一朝哪一代的天子,只有一个女人?宗庙之重,社稷之托……”
      万贞儿已兀自笑起来。
      皇帝第二次被打断,还是当着两个小辈,纵然涵养良好,也忍不住生了愠怒,“万贵妃。”
      万贞儿一顿,骤然抬手,将桌上的小香炉堪堪扔来,所谓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几簇香灰洒出,梦尘正怀疑自己这个假皮囊经不经烫,身旁的人已伸手挡去,香灰里裹着一枚小铜片,想来该很烫,然而朱祐樘表情还是淡淡的,眉头都未皱一下。
      皇帝愣了一愣,蓦地拔高了声音,“胡闹!”
      “父皇,儿臣与太子妃先请告退。”
      皇帝没心情搭理旁人,求之不得地挥手,“退退退。”
      出了安喜宫,梦尘默然舒了口气,和朱祐樘沿着宫道,慢慢往回走,“刚刚,烫到没有?”
      “没有。”
      梦尘瞟了眼身后的宫人,压低声音道:“要不是人多眼杂,我现在就掰开你的手,等着,晚上检查。”
      “……”
      “那个,你有没有生气?”
      “为何生气?”
      “我知道她处处为难你,可我还是来找她了。从前很多年,我们学在一起,玩在一起,挨训也在一起,她会取笑我,也会护着我,那时候,她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我知道她变了,可心里总控制不住地想着她没变……呵,瞧我这痴心的傻话,真可笑。”
      “这不是傻话。而且,”朱祐樘顿了一顿,平静地道:“不必以我的好恶为好恶,一点都不像你。”
      梦尘心念微动,想要牵他的衣袖,说上许多的好听话,然而手刚伸到一半,便听身后的掌事姑姑轻咳一声,连忙缩回手,继续面目庄严地行走。
      不过,依然要从齿缝中发出细弱的声音,“小郎君,你这么好,张家的姑娘怎么就不愿意嫁给你呢?”
      “……”
      梦尘以为戳中他痛处,急急圆场道:“据我揣摩啊,人家不是看不上你,是看不上宫里,诚然,你一表人才,但将来也是要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的人,小姑娘一想,自然就不愿意了。”
      小郎君的表情竟然有微微的怒,“我怎么就要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了?”
      “嗯,也是,你和陛下不一样,实在不喜欢,只纳十几个也行。”梦尘很感慨,“其实,我觉得陛下已经很风流了,可是就这样,大臣们竟然还劝他广布恩泽,地震了说是因为陛下专宠,发洪水了也是因为专宠,彗星出现、连年大旱,都是因为专宠,你以后要不多纳几个,他们很可能会撞柱子的。”
      “你故意气我,是不是?”
      梦尘愣住,没明白自己怎么又惹到这位小郎君了,“这有什么好生气的?这是好事啊,时月风羡慕得不得了,换了他,早就放炮仗庆祝了。若非妖族有规矩,丈夫讨小老婆,会被撵出去十条街,每人一口唾沫骂死,他何至于抱恨至今。”
      “那你呢?不想将我撵出去?”
      “我为什么要撵你?”梦尘没反应过来,“哦,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你放心,我只是报恩,这一世了结,你入你的轮回,我做我的妖君,小郎君不必顾虑,想纳几个便纳几个,我绝无二话。”
      朱祐樘笑了笑,“梦尘,你每次对我,都是刀刀见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彩云易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