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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檀郎相恼 殿下生气了 ...

  •   梦尘目瞪口呆。
      彻,彻夜欢歌?
      她不过唱了一首《候人歌》,怎么就成彻夜欢歌,堕于声色了?
      朱祐樘含愧而谢,“先生的良言,我必定谨记,日后当更慎于举止,不教先生忧心。”
      梦尘有样学样,愧疚得比小郎君还入木三分,诚恳地认错:“原是妾身的不是,拖累了殿下,惊动了先生。妾身粗野,初嫁宫中,有什么蠢笨的地方,还请先生指教。”
      覃吉不苟言笑的板正面容,终于露出些微“孺子可教”的欣慰,“指教不敢当,不过是几句没见识的蠢话。素闻娘娘受教于父,规矩定是错不了,新婚燕尔,难免情深意长,老臣讨人嫌的多嘴几句罢了。”
      满殿的宫人皆知覃吉为人耿介,说出的话往往要下人脸面,侍奉太子多年,没一句阿谀之言,太子宽厚仁爱,虚心纳谏,未尝稍加辞色,如今娶的这位太子妃,初来乍到,便被一个老内官当众训诫闺房之事,换了旁的女儿家,早已羞臊得不知脸往哪儿搁,而这位娘娘,竟能如此端方地认错,实在很了不得。
      覃吉与二人又让了几句,看向太子妃时,已从最初的不满转为欣赏,被请入内吃了几口茶,生怕耽误二人朝见帝后,便忙忙地告退离去。
      朱祐樘神情很清冷很严谨,“太子妃进退有度,懂礼识体,本宫惭愧。”
      老妖怪,演技精湛,自愧不如。
      梦尘的神情更清冷更严谨,“殿下言传身教,妾身愧不敢忘。”
      哪里哪里,比起小郎君还差远了。
      尽忠在旁看得很感动,果然是娶妻娶贤,果然是举案齐眉,相敬如宾的殿下与娘娘啊。他默默感动了半晌,忽然想起一事,禀道:“按着殿下的吩咐,小臣已将奉宸宫布置妥当,一应物件人等都齐备,娘娘今日便可搬……”
      太子殿下淡淡捧着茶盏,淡淡地问:“本宫说过?”
      尽忠卡了一卡,不知该怎么接话。
      那厢,太子妃体贴地递了个话头,“奉宸宫?”
      “是。”尽忠连忙回道:“出了这慈庆宫,经一个穿殿,过聚宁门、龙辅门,便是娘娘的奉宸宫,后头的三个宫室里,奉宸宫是最敞亮、最近慈庆宫的,成婚之前,殿下便命小臣收拾了,只等娘娘呢。”
      太子妃点了点头,“好。”
      这厢,太子轻轻置了茶盏,“本宫认为,慈庆宫便很好。”
      “……”尽忠反应了半晌,惊道:“殿下的意思是,意思是,娘娘住在殿下的寝殿吗?可,可按照规矩,正妃居奉宸宫,才人、选侍、淑女居昭俭宫、勗勤宫。娘娘住在这里,以后侧妃入宫,恐怕多有不便。”
      尽忠说着说着,声音便小了下去,只因他忽然觉察到,殿下周身的气息越来越冷,定是生气了,可为什么生气呢,他事事都按照殿下的吩咐,并无怠慢啊,尽忠很委屈。
      “你今日的话,格外多。”
      太子妃屏退了其余下人,笑眯眯地向他招手,“尽忠,来。”
      娘娘笑得真温柔和煦啊……今日已是第二次替他解围了,尽忠几乎要落泪了,眼巴巴诚恳恳地凑上去,“娘娘有何吩咐?”
      娘娘的纤纤玉手,怜爱地抚在他的头顶,“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尽忠:“???”
      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太子妃剥了几个果子递给他,“吃不吃果子?”
      尽忠双手捧过,“谢娘娘赏赐。”
      不敢回头。
      尽忠素知太子殿下清冷,可他今日头一回察觉,殿下也是会生气的。而且,似乎,不知为何,气得不轻,尽忠生怕自己一回头,就被殿下吩咐丢到井里去,是以期期艾艾地,朝太子妃凑了凑。
      “知道你家殿下为何不肯让我搬走吗?”
      尽忠茫然地摇头。
      “犯了错,就要改正错误,而不是逃避错误。覃内官的话,你都忘了不成,此时搬走,是逃避错误,不搬走,是改正错误。”
      尽忠恍然大悟,感激涕零地俯身,“谢娘娘指点!”
      瞧给孩子吓的,怪可怜见的……梦尘慈悲心起,更加和蔼地拍了拍尽忠的脑袋,“去吧,看看辇轿备好了没有,多穿点衣服。”
      尽忠捧着亮晶晶的眼应了一声,出殿的脚步很是轻快飘然。
      梦尘扶了扶衔珠的头冠,起身招呼道:“殿下……”
      话还没说完,寡言笑慎举止的太子殿下已冷冷拂袖而去。
      小郎君怎么还在生气?
      朝见之后,太子便要去文华殿听诸官论经讲义,期间并没有搭理梦尘一句,梦尘回到慈庆宫,召了几位司闺,细讲太子妃起居诸事,听到要紧的宫规,便提笔记下,防止遗忘,众人见她这样勤勉好学,不由讲得更是卖力。
      午间,尽忠回来了一趟,附耳道:“娘娘,殿下让小臣回来整理西侧的屋子,说今晚要歇在那里。小臣觉着殿下脸色不对,特来请教娘娘。”
      梦尘正色道:“定是你惹得他恼了,须好好哄一哄才是。”
      哄……哄一哄?!
      哄谁?太子吗?!
      尽忠汗都下来了,硬着头皮称了个“是”,转头拾掇西屋去了,拾掇一半忽地惊醒,不对啊,殿下恼的若是他,为何要与娘娘分房而睡?
      至晚,太子就寝前,蓦地问了一句:“太子妃歇下了?”
      尽忠据实以告:“娘娘用过晚膳就歇下了。”
      太子没说什么,脸色还是很难看。
      尽忠等他歇下,轻手轻脚退了出去,溜到东边的寝殿,娘娘留了一支灯烛,正数帐顶的龙纹玩儿,听到他来,翻了个身问:“怎么了?”
      “殿下生气了,哄不好的那种。”尽忠咽了口唾沫,“而且,小臣觉得,殿下是在生娘娘的气。”
      “生我的气?做什么生我的气?”
      尽忠茫然地看太子妃,太子妃也茫然地看他。
      半晌,太子妃扯过大氅,披衣穿鞋,带起一阵香风而去,“倒霉孩子。”
      尽忠腿软了一下。
      太子妃在说谁?他吗?
      应该是他吧,总不会是殿下……
      梦尘摸黑走到西屋,西屋本不是寝殿,只有一张窄窄的卧榻,虽生了炭火,终究比寝殿的舒适差了十万八千里,梦尘蹲在榻边,榻上的人背对着她,梦尘低低唤了一声:“殿下?”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像是睡着了。
      梦尘探个头过去,手指拨弄着他的睫毛,经验老道地坏笑:“装,你再装。”
      朱祐樘似是忍无可忍,睁眼看着她,“你来做什么?”
      “尽忠说你在生我的气,我不信,要来问问你。”
      朱祐樘冷哼了一声。
      “真生我的气?我哪里惹到你了?”梦尘苦思良久,“总不至于,是因为我给尽忠剥了果子,没给你留一份?”
      “不稀罕。”
      梦尘本是一通乱扯,可是见小郎君这个反应,似乎真被说中了,不由乐了,“不会吧,你先前吃我兄长的醋便罢了,这回连尽忠的醋都要吃?哈哈哈……”刚笑几声,忽想起覃吉那张古板的老脸,连忙掩口,生怕被人听见。
      小郎君恼恨地盯着她,“在你眼里,我与尽忠是一样的。”
      “怎么会,小郎君自是不一样的。”
      朱祐樘微微眯了眯眼,“比如?”
      “比如……比如……”梦尘比如了半天,发觉真的比如不出什么。小郎君恼得更厉害了,眼见又要翻身背对她,梦尘一把抱住,不许他动弹,笑吟吟道:“比如,小郎君能和我一夜风流,尽忠不能。”
      “你放肆。”
      梦尘抱着他时,才觉出他身上冷得厉害,连忙将手脚都紧了紧,像藤蔓一般缠住他,“你若实在生气,我睡这里,你睡寝殿,你在这儿会冻出病的,或者我明日就搬到奉宸宫去,好不好?”
      他推她,她缠得死紧,坚决不放,朱祐樘胸膛起伏半晌,气得阵阵咳嗽,“今晚便搬去好了,反正我就是个小孩子,何必理会?”
      梦尘轻拍他的背部,“别闹了,你这样,我心里也难受。”
      “你……”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青藤若是不缠树,枉过一春又一春……”梦尘小小声地哼唱,笑道:“我这样缠住你,是不是就像藤缠树?”
      幽暗的月光透过窗,混沌沌一片,他望着她,目光似有一生静默,“梦尘。”
      他第一次这样唤她。
      梦尘愣了好久,不知为何,心里有些钝钝,“怎么了?”
      “没什么。”
      梦尘又向他挪了挪,勉强挤在窄窄的卧榻上,“你不肯回去,我就在这里陪你,大不了被覃老内官知道了,一起挨训完事。”说完,就真的缩了手脚,闭眼睡觉。
      朱祐樘凝视她许久,慢慢俯身,轻轻吻在她的额间,小心翼翼抱起她,送回寝殿的床榻,瞥见枕边放了厚厚一沓纸张,拿起一张细看,“九岁出阁进学,容仪严整,班行皆肃。性聪颖,每背诵所授书,未始错误,讲官进读有误字,则不继读,待其改读,然后应之。凡听讲之际,专心注目,不移视听。”
      末尾附有涂鸦,画上,小孩子拎着小猫的尾巴,仿佛要将其摔出殿外,很是凶神恶煞。
      尽忠见二人回来,又见殿下望着那些纸张出神,低声道:“娘娘今日都在和司闺学礼,还问了一些殿下的事,说……不能给殿下丢人。”
      太子将纸张尽数递与他,目光却顿在殿角的熏笼,“拿去收好。”
      熏笼之用,或熏香,或熏衣被,他有咳疾,从不用香,衣被亦有宫人料理,是以寝殿并未置此物,此番却放了一只铸铜鎏金的熏笼,缠枝并蒂的纹样,在灯下泛着幽幽的光。
      尽忠以为太子一个人住惯了,寝殿中忽然有女儿家的东西,难免不适应,“小臣劝过娘娘,娘娘执意要放,殿下若不喜,小臣唤人撤了便是。”
      “劝?”太子的声音有些冷淡,“这也是她的寝殿,她想放什么,便放什么。”
      “是。”尽忠告退。
      没有香,也没有衣被,熏笼上唯独置了一只茶壶,从此,终夜温暖。
      榻上本该熟睡的女子骤然伸手,将他拽倒在榻下,恶狠狠地瞪他,“总算把你诓回来了,看你还往哪儿跑。冤孽,我横行了这么多年,从没哄过人,自打遇着你,回回都要哄。外头那些人天天说你,也不见你生过气,何以偏和我过不去?”
      女子的乌发如云般倾泻,落在他的脸侧、颈间,卷起清淡的花香,朱祐樘抿唇,手在她腰间用力,她便跌在他的身上,他封住她的唇,一手托在她的脑后,急切地索取,用力地缠绵,似想将她一寸一缕地镌刻进他的生命里,除了她,什么都不重要,什么都不想要。
      山中只见藤缠树,世上哪有树缠藤。
      “其实,不是藤缠树,而是树缠藤。”
      离不开的那个,从来都是他。
      从来,都是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檀郎相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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