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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候人兮猗 我爱你,一 ...

  •   元宵快要吃完,梦尘的眼神又瞟向大红的帐幔和锦被,“洞房”二字在她的脑中挥之不去,越想越犯怵,他们做妖的虽然不羁了些,也不能为了报恩就轻易将自己搭进去……朱祐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便猜到她所想,低低笑了一声,“老妖怪。”
      他这笑是怎么回事?仿佛她成了心怀不轨之人?梦尘正愤然,见他已宽了外袍,不由有些怯场,“做,做什么?”
      “困了。”朱祐樘俯身而笑,“威风八面的妖君,也有惧怕之事?”
      梦尘哼了一声,三两下脱了外袍,剩一件玉纱中单,扯过被子便滚到床榻里侧,身旁的人放下帐幔,光线陡然昏暗,梦尘等了半晌,没等到什么动静,正准备合眼睡觉,忽被人从背后抱住,小郎君埋首在她的颈间,安安静静的屋室里,他的声音格外清晰,“别走。”
      梦尘转过身,“张凤晚对我有大恩,这一世,我都不会走。顺便,”梦尘握了握他的手,又屈膝碰了碰他的腿,“你身上寒气好重,隔着衣衫我都觉得旁边是个冰块。”
      黑暗中,放在她腰间的手骤然收紧,太子殿下的眼神忽而明忽而暗,他欺身,吻上她的唇,“尘儿……”
      梦尘一双手刚刚抵上他的胸口,便闻他沉沉的一笑,“还是这样,总要推开我。”
      既然提起往事,梦尘觉得有必要和他分说分说,“那也是你不喜欢我在先,整日见我如仇敌,没一句好话。”
      “我喜欢。”
      “喜欢我,才有挨心窝的一刀?”
      “……”
      其实,梦尘提起此事,已然算是心平气和,并没有什么怨怼,只不过是觉得,小郎君喜欢的方式实在独特,故而有此真诚一问,但是观小郎君的反应,像是被戳到了痛处,整个人疼得缩了一下,他的头发落在她的脸侧,痒痒的,倒让她忽然于心不忍起来,“我就随口一问,既然小郎君习惯这样的‘喜欢’,当然也是,咳,也是一种方式……”
      话未竟,他再次吻上她的唇,果然有些凶狠。
      梦尘抵在他胸口的手忽然用力,将他反压在榻下,眯了眯眼睛,“小郎君怕是忘了,我从前,是个怎样的性子。”
      他笑,“我欺负便欺负了,怎么,你还想欺负回来?”
      “欺负”二字,委实刺激到了梦尘,难道她堂堂妖君,数百年才遇见一回的风流韵事,竟是“被欺负”的那个?是可忍孰不可忍,她笑得和善,“正是。”
      她俯身,更加气势汹汹地吻他。
      太子自小教养良好,读的是四书五经,圣贤道理,她混迹坊间数年,忝居楼心月舫主,什么奇书禁书没瞧过,在这种事情上,若是还能被欺负了去,楼心月的牌匾很该扔到秦淮河里去。
      她一面吻,一面解开他的衣襟,伸手探入他的胸膛,慢慢地向下,从前,舫里的姑娘私下玩笑,说男人就像乐器,须得“轻拢慢捻抹复挑”,方有“铁骑突出刀枪鸣”,彼时她正调音,听到这个比喻,忽然有点无法直视手里的琵琶。
      她的腿缠上他的腿,手上微微用力,便听他克制不住地低哼,冰凉的身子慢慢烫起来,梦尘另一只手掩上他的眼睛,唇齿慢慢地厮磨,听得他胸膛越来越剧烈的心跳,担心他身子受不住,便暂且离了他的唇,移开手,笑盈盈地看他,“小郎君的道行太浅,没有做流氓的天赋。”
      他轻喘一口气,素来苍白的面容,在幽暗的帐中竟透出绯红的艳色,他伸手抚过她的眉眼、颈项,然后,解开她的衣衫,梦尘捉住他的手,像打量一件有趣的东西,“寡言笑,慎举止,容仪严整,出入肃穆,嗯?”
      他的眼底似有恼怒,梦尘笑得更加厉害,鼻尖蹭了蹭他的脸,张嘴咬住他的耳朵,意犹未尽地吹了口气,他似是低吟了一声,身上愈加滚烫,像一张绷紧的弓,梦尘贴向他的颈畔,伸出舌头,挑衅地舔了一舔。他重重出了一口气,所有的克制刹那溃败,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猛地将她压回,眼底是汹涌的暗潮,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厉害,“你以前,也是这样报恩的?”
      “哪样?”梦尘愣了愣,待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忍不住又是笑,“果然是个小孩子啊。”
      他将她双肩抓得生疼,逼问道:“有没有?”
      “没有,小郎君是第一个。”
      他吻她,眼中似有夜雾山岚,像两颗濡湿的玛瑙,连执拗都看起来很可爱,“你给了我的东西,不许再给旁人。”
      “我想给便给,你管我?”
      他气得咳嗽了几声,狠狠将她拥紧在怀里,疯了一般胡乱地吻她,咬她,倒真有小时候那种不达目的死不罢休的意味,梦尘听他咳嗽听得胆战心惊,连连道:“你别激动,别激动,我答应你,答应你成不成?”
      他伏在她的耳畔,墨发散落,与她的头发缠作一处,“我本以为,你我殊途,那些个痴心便没说出口,可你既然来了,就听好,不管你将我看做什么,我爱你,一生都爱你。”
      梦尘惊呆了。
      这个凡人小郎君说什么?
      他爱她?
      忽而,回忆纷至沓来,眼前有些飘忽,脑中有些梦幻。
      ……
      “说来奇怪,可我信你。”
      “在你心里,我是什么?”
      “我有什么好,你要与我天涯海角,朝朝暮暮?”
      “你说的那些话,可有一句真心?”
      ……
      虽然,是他惯常的别扭,听上去并不是什么动听的好话,可是此刻,却在梦尘心里骤然掀起波澜,是了,这是他的方式,他在用他的方式,说他爱她。
      昏暗的烛焰,若有若无的月光,有些过热的炭火。
      眼前的夜晚忽然变得迷蒙起来,梦尘有些头昏脑涨,记不清又发生了些什么,似乎是某个时刻,在混着梨花香气和药香的某个时刻,她骤然攀住他的肩,呢喃着开口:“疼。”
      他颤抖着将她抱在怀中,一遍遍地吻她,温柔地、凶狠地、孤注一掷地。
      梦尘做了一个颇风流的梦。
      梦里,小狐狸威风凛凛地下山去,山脚梨花开得正盛,一簇簇拥在一起,树下有一个凶巴巴的小孩子,他拎着她的尾巴,狠狠地问:“你想逃到哪里去?”
      她挣扎不开,便去咬他,小孩子寸步不让,两个人就这样扭打在一起,不知过了多久,梦尘再定睛看去,小孩子已变成了一个翩翩的少年,少年被她压在草地上,黑漆漆的眸子像良工琢就的墨玉,雪一样的花瓣落在他的乌发,竟有几分美色的意思。
      少年静静地看她,“你想逃到哪里去?”
      头顶花开如雪,小狐狸变作一个女儿家,俯下身,恣意轻薄,少年冷清的面容染上桃花似的色彩,喃喃地唤她的名字,唤着那个,他赐予她的,独一无二的名字。
      忽然,风吹过,梨花翩翩迷了她的眼。
      少年不见了,梨树下只剩一个小小的坟,狐狸仍然蹲在树下,从春天等到秋天,从夏天等到冬天,可是,谁都没有来。
      梦尘陡然惊醒。
      身侧的人背着她,正低低咳嗽,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让她忽然心痛了一下。梦尘轻轻唤了他一声,“殿下。”
      朱祐樘回过身,眉眼隐在一片晦暗中,“吵醒你了?”
      “不是,是我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
      “梦到,我从前养的一个小动物,后来死了,才发现自己有点舍不得。”梦尘若有所失地叹了口气,“按理,我也养过不少的小动物,偏偏对那只,像是有些不同。”
      他拨开她睡乱的额发,“许是它有些过人之处,教你念念不忘。”
      “这么一说的话,是有些不同,他对我特别凶。我活了这么久,谁都让着我,敬着我,他是第一个敢对我这么凶的,可是他不在了,竟然有点寂寞。”
      他掩唇咳了几声,“你从前没遇过,自然觉得新鲜有趣。”
      新鲜有趣,吗。
      梦尘扶他坐起,想去倒一杯水,然而桌上的茶壶早已凉透,正要去唤人,身后的人叫住了她,“天寒地冻的,且让他们歇着吧。”梦尘只得又坐回他身边,他捂着她的手,皱眉道:“倒是你,鞋也不穿,衣也不披,忙忙地去做什么?”
      愣了愣,梦尘伸手便揉他的脸,“我怎么不记得,你是这么会说话的人?”
      “……”太子殿下的脸色变幻莫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开口,“我以前不会说话,你多担待。”
      “苍了个天了,我那不苟言笑的小郎君呢?”
      “大约,被老妖怪抓走了。”
      梦尘笑得打跌。
      寒月难熬,长夜难熬,然而他熬了十数年,早已将病痛熬成了寻常,无数的记忆里,都是一个人醒来,等待一阵阵的发作,可是,曾有一个人对他说,“我陪着大人。”如今,那个人正坐在他身边,裹着被子,笑得花枝乱颤,朱祐樘看着她,看着看着,竟也笑起来。
      梦尘笑了半晌,又关心起他的身体,“若是,若是你难受得厉害,我唱歌给你听?”
      以前,纪瑶就是这样哄他的。
      朱祐樘颔首,应景地咳了几声,“嗯,难受得厉害。”
      “你听过‘候人兮猗’没有?”
      上古,涂山女等候大禹,禹久不至,涂山女遂歌曰“候人兮猗”。若他记的不差,此歌乃是开天辟地第一首情歌,“《候人歌》只有四字,怎么唱?”
      “那是你们没有好好记下来,”梦尘有些得意,轻轻启唇,唱道:“有狐绥绥,涂山之阳。候人兮猗,顾瞻褰裳。不见公子,行彼四方。于嗟无弃,及尔归堂。”
      有只小狐狸,行在山脚下,等她心上人,顾盼提衣裙。
      公子为天下,四方去奔忙,莫忘小狐狸,和她共归家。
      梦尘唱完,双眼亮晶晶地瞧着身边的人,“怎么样,听出这首歌的深意了吗?”
      “……禹为天下而舍私情?”
      “这样大义凛然的话,也只有太子殿下说得出来,”梦尘摇了摇头,“于嗟无弃,及尔归堂,这说明,哪怕是人间的帝王,也要来给我们涂山当上门女婿,哈哈哈……”
      “……”
      “不好笑吗?”
      “涂山,是何风景?”
      “草啊树啊花啊水啊,大多时候都是绿油油一片,没什么特别的。”梦尘打了个哈欠,“不过,你成日在宫里,看惯了满眼的红,未必喜欢那里。”
      “还有些时辰,若困,便再睡一会儿。”
      梦尘摇了摇头,“我听宫人说,今早还有什么章程,我去找他们请教一下,免得给殿下丢脸。”
      “何须舍近求远?我讲与你便是。”
      “太子妃的仪礼你也知道?这不在你所学的内容里吧?”
      “宫中诸事,皆要心中有数,方能明视听,绝欺瞒。”
      梦尘肃容点头,“好,我记着。”
      朝见、醴妃、盥馈、谒庙、群臣命妇朝贺一一说完,朱祐樘望了一眼梦尘,本以为她会听得无聊瞌睡,却见她模样极是认真,追问他道:“还有吗?”
      “没有了。”朱祐樘顿了一顿,复道:“忘记也无妨,自有人提点。”
      “眼下,我是张家的女儿,张凤晚将她父兄家族托付于我,我虽光耀不了张家的门楣,却也不能拖累。”梦尘犹豫了片刻,又道:“凡人都说夫妻一体,有错同担,我知道殿下活得艰难,千人盯万人瞧,可不能砸了你的招牌啊。”
      朱祐樘一怔,复一笑,“多谢你。”
      梦尘抱着被子,有些感慨,“其实,我和小郎君,还挺像的。”
      “从何说起?”
      “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的命,是用我阿娘的命换来的,这事像个沉甸甸的大锁,始终压在我心里。修行的时候,周围的伙伴都贪玩,偶尔逃学胡闹也是常事,可我不敢,散漫对我来说像是罪过,涂山的妖律厚厚一册,只有我能一字不差地背下来,时月风每回都笑我,说我披着好孩子的衣裳,就像用冰块儿裹住一团火,现在想想,挺有道理的。”
      “所以,我阿娘去世以后,你会将尾巴送给我。”
      是吗。
      她是在他身上,看见了另一个自己吗。
      “我有句话,小郎君听了可别恼。”
      “你说。”
      “虽然,我在金陵接近你,皆是逢场作戏。”梦尘微微偏了头,笑得很荡漾,“但是,我似乎,玩得很开心。”
      朱祐樘笑了一笑,“我也玩得很开心。”
      “你真的不恼我?”
      “你愿同我说这样的话,我很欢喜。”朱祐樘拢了拢她的被角,“希望你在我身边,永远玩得开心。”
      “是吗?”梦尘来了兴致,立即伸手把他头发揉成乱糟糟一堆。据她所知,凡间的男人自尊心极强,譬如他们可以保护婆娘,但不可以被婆娘保护,譬如他们可以调戏婆娘,但不可以被婆娘调戏,尤其是身居高位的男人,更不能允许女人有任何的“僭越”。
      然而,小郎君不仅不恼,还低下头配合她。梦尘看着他向她低下的头,蓦地有些震动,世人皆说太子清冷有仪,宛如孤崖上的松云,可是,他却这样温柔地俯在她面前,让她没由来想起他说的那句,“一树雪垂垂如笑”。
      心软得一塌糊涂,梦尘怜爱地抱住他,“小郎君这样,我会特别想带你去吃糖。”
      怀中的人似乎轻轻叹了口气。
      笑语至晨,洗漱梳妆毕,刚刚走出寝殿,梦尘便看见一个老内官端端正正立在堂下,表情和他的衣衫一样肃穆齐整,朗朗地行礼:“臣覃吉,恭惟皇太子嘉礼既成,益绵宗社隆长之福。臣不胜欣忭之至,谨当庆贺。”
      宫人们听他开了口,纷纷随之下跪,“皇太子嘉聘礼成,益绵景福。”
      朱祐樘上前扶起覃吉,“老先生既来了,何不让人通传,正月寒冷,切莫伤了身体。”
      “殿下仁厚,老臣心领。”覃吉仍跪着,“但老臣有一言,望殿下垂听。”
      “先生请讲。”
      “殿下与娘娘情谐意笃,本是宗庙之福,但若彻夜欢歌,未免堕于声色,殿下不当为,也不能为。殿下与娘娘言行为世范,须知发乎情止乎礼,老臣自知这话难听,若殿下肯听,便是跪再久也不妨。”
      满殿,鸦雀无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候人兮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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