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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江南秋 你就是老大 ...

  •   纪眠风始终没有告诉花尽雪,他借她厢房小住的真相,并不是他说的那样。
      她以为他此行南京,只带了内官和侍卫,并无什么可以调动的人手,故而为了不受掣肘地查案,不得已“投奔”了她。然而,他虽无才能,到底忝居东宫十年,远没有那般落魄和单纯,她和一批又一批刺客交手的时候,宅邸外早有暗中潜伏的下属,只不过没有他的号令,无人敢轻举妄动罢了。
      谁也不是傻子。
      就像花尽雪看见刺客,那种紧张感是装不出来的,显然以她的功夫,她总不会是担心自己,打完架下意识朝他的一瞥,以及松一口气的小动作,无不泄露着她的心事。
      她在意他,十分在意他。
      许是在宫里待得太久了,骤然落入市井,红尘里的假意真心,在他眼前刹那分明。纪眠风冷眼观战,看着看着,便想起自己来此的另一个真相,那个他私心里不愿承认的真相。
      他喜欢她的在意。
      先前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里,他将她想了一遍又一遍,她对他固然真心,可真心的背后,是她所谓的情爱,还是利用,他说不清。她来得热烈,像江南的秋意,一夜之间,满城树色褪群青,枝枝叶叶都在风里丢盔弃甲,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轻信的人,可偏偏要与她做一场豪赌。
      他信她,不计后果,心甘情愿。
      午间茶余,花尽雪风风火火闯入他房中,纪眠风瞧着她翻箱倒柜,一身仍是烧饭时的布衣短褐,高高挽着袖子,露出皓白手腕,纪眠风越瞧越不得体,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样横冲直撞是要找什么?”
      她看出他的心思,嗤笑一声,扬起一只皓白手腕,向外头一指,“大人去街上逛逛,卖布的、卖豆腐的、卖馄饨的那些妇人姑娘,干活的时候不都是露胳膊露腿,若要去城南的田地上看,只怕更多呢。”一缕青丝垂下,她顺手别在耳边,“我又不是小姐闺秀。”
      “我也不是正人君子。”纪眠风淡淡接话,“世上如我一般的数不胜数,你既生得好看,更该小心那些歪心思才是。”
      花尽雪闻言抬眸,眉眼弯弯地问他:“大人也觉得我生得好看?”
      “也?”
      花尽雪翻出一套舞服,笑得很大声,他没有见过这样无礼无仪的女子,可他反而觉得她明亮,所以才会匆匆数面就牵肠挂肚。她替他掩上门,轻飘飘去了,“大人午安。”
      她取舞服是要做什么?
      午安才怪,他歇得下才怪。
      不多时,便有人叩门,他贴着门偷听壁角,原来是楼心月的舞姬们来向她请教新排的舞,庭中一时莺莺燕燕好不热闹,她抱着琵琶奏起乐曲,泠泠的音色格外好听,衣香鬓影姹紫嫣红地顺着日光爬上窗纸,衬着小院苍翠的绿和砖瓦的白,实在是雅俗共赏。
      他打开门。
      莺莺燕燕们还在震惊,花尽雪已用形影莫辨的速度将他推回去,“大人,还是少抛头露面的好。”
      “花尽雪,人有三急。”
      她一怔,眉目拧成纠结的形状,神情有些凶巴巴,“憋着。”
      “不行。”
      花尽雪瞪了他半晌,抽出壁上悬挂的佩剑,以匪夷所思的力量直接劈开了屋后的墙板,面不改色地掸了掸灰尘,“绕过去。”
      “……”纪眠风默了片刻,“我晚上住这里?”
      花尽雪理了理发钗,很气定神闲,“两个厢房呢。”
      重九大宴,她应命前去奏乐,却暗中调了一下名单,中秋前日在画舫的姑娘一律不得前往,就是怕她们认出纪眠风,虽说席面与乐台素来隔得很远,天色又暗,应当是看不出的,但老话说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此番为求谨慎,还是让他避着为好。
      “其实,我翻窗也行。”
      花尽雪狐疑地将他一望,似笑非笑地应了一声,“没事,有钱。”
      关上门,院里的莺莺燕燕才小声地开口询问:“花娘,刚刚的公子是?”
      “他吗?”花尽雪的声音很高深莫测,“一个无家可归的野男人。”
      皆是风月场温柔乡过来的女子,众人见她神态自若,便也放松下来,说话恢复了姐妹间惯常的直接,一个叫“舫主”,一个叫“花娘”,一个叫“姐姐”,将花尽雪团团围住,一面打趣一面八卦,嚷着方才没瞧仔细,要让纪眠风出来过过眼。对着这些人,花尽雪自然也没个正经,甩出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丑媳妇儿,见不得公婆的。”
      屋内,丑媳妇儿纪眠风比了比方才的佩剑,忍住了杀出门去的冲动,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低低的笑意。
      日头偏西,花尽雪送走了楼心月的姑娘们,给新近编排的舞取了一个颇有风致的名字,“江南秋冷红衣落”,于是名之曰《红衣落》。
      换下舞衣,穿上寻常布衣,花尽雪的优雅香韵立刻烟消云散,纪眠风看着那个搬着小板凳,吭哧吭哧洗衣服的女子,竟觉得十分别致生动。
      别致生动的花尽雪抬起头,笑得纯真且无害,“大人多看看,好好学,等今晚洗漱了,明天记得洗衣服哦。”
      纪眠风愣了一愣,“你说什么?”
      “哦,还要晾出去——晾衣服,大人总会吧?”
      “……”
      “大人这是什么表情,我给大人提供衣食住行,已经很体贴了吧?大人总不能仗着我喜欢你,就为所欲为嘛。”花尽雪的眼里亮晶晶一片,显然憋了许久的坏水,“外袍倒也罢了,里面的……”
      眼见她越说越走样,纪眠风连忙打断,“还有什么,你说,我学。”
      至晚,两人各自回房安寝,纪眠风正睡意朦胧,忽然听见庭院喧哗起来,在万籁俱寂的夜里,扰人得很。他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竟有几十个不同的声音,尤其还有一两个大嗓门,照这个阵仗,不出片刻,左邻右舍都要头疼。
      “哈哈,孰湖君,你可又迟了。”
      “俺住得偏嘛,老大也是奇怪,开会就开会,何必选在扬州君的地盘上,总不能嫌荆梁不够大,是不?”
      “君上和扬州君出去了,说是调查金陵妖乱,临走前吩咐吾等守好此地。”
      “敢问冉遗君,老大这宅子是有什么法器?我和孰湖君来得晚,可有错过什么?”
      “无妨,君上近来做人做得高兴,只是担心凡人打家劫舍罢了。”
      纪眠风总算听出些眉目,孰湖、冉遗皆是上古异兽之名,昔年大禹分天下为九州,扬州、荆州、梁州皆在其中,而众人口中频繁出现的“扬州君”,约莫就是花尽雪所说,由涂山后人世代继承,镇守一方的妖君。
      “等等,俺好像闻见人味儿了。”
      “咦,真的哎,还是个男的。”
      “是啊是啊……”
      孰湖君粗着嗓子,中气十足地吼道:“老大藏人了——!”
      “藏人了!”
      “藏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庭院哗然,孰湖君振聋发聩的呐喊盘旋回荡良久,忽然有轻轻的开门声,好巧不巧正是那间众矢之的的厢房。
      白色的月,墨色的影,一个凡人少年。
      纪眠风很震惊。
      眼前的场景已然超出他的认知或想象,满院皆是妖,有吊在树上的,有泡在水里的,有浮在空中的,有攀在屋顶的,千奇百怪的模样,千奇百怪的姿势,实在有些骇人。
      插在土里的妖先开了口,一听便是孰湖君的嗓音,“怪得很,鹿蜀姐姐,他是不是在看你——怪了怪了,他又看我了,仿佛他看得见我似的。”
      只见凡人少年冷静地开了口:“我就是在看你。”
      沉默。
      继续沉默。
      依然是沉默。
      水里的冉遗君终于勉强缓过来,咳了一声道:“君上要是知道了……”
      刹那之间,小院妖光连片,千奇百怪的妖纷纷变作人形,整整齐齐站在纪眠风面前,孰湖君低声道:“奶奶的,俺们的修行已经差到这种地步了?”
      鹿蜀君恨铁不成钢地道:“你看他腕间的法器。”
      “怪不得!”孰湖君倒吸一口气,“俺是最后一个发现的?”
      “是的。”
      孰湖君顿时泪眼汪汪,几步走上前,赔笑问:“少年,俺们吓到你没有?”
      纪眠风:“……”
      “你就是老大的男人?”
      纪眠风:“……”
      “老大她对你好吗?没欺负你吧?”
      冉遗君又咳了一声,“孰湖君,越界了。”
      鹿蜀君坐在树上,笑得枝叶簌簌,“冉遗你也太板正了,孰湖倾慕君上多年,与这位凡人少年,定有许多的体己话,且让他说一说又何妨。”
      纪眠风淡淡道:“我不是她男人。”
      孰湖君脸色一松,“我说嘛,指不定老大和他,就是报恩的关——”
      “她喜欢我,我不喜欢她。”纪眠风说到后半句,莫名有些心虚,但他听到“倾慕君上多年”,竟没由来生出一种气闷,有意想刺痛对方一二,因此稳住了神情,很清高,很不要脸。
      鹿蜀君从树上掉下来了。
      孰湖君的脸色,彻底垮了。
      被击垮的孰湖君艰难地抬起手,拍在纪眠风的肩上,几乎是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絮叨:“老大是个面冷心热的人,你别看她不咋说话,其实老好了,如果她欺负你,那是因为她在意你,俺们做妖的不能轻易动情,这玩意儿影响道行,对于老大来说尤其如此,唉,我说你为啥能看见俺们呢,老大是真的宠你,掏心窝子对你好啊……”
      纪眠风忍不住确认了一遍:“你说的,是花尽雪?”
      “可不咋的,”孰湖君做出一个情切而肃穆的表情,“年纪轻轻就执掌九州之二,涂山花尽雪,荆梁妖君。”
      冉遗君忽然道:“君上回来了,孰湖君。”
      纪眠风立刻被推入屋中,孰湖君慌不择路地关上门,一脸做贼心虚的模样,纪眠风实在好奇,支起窗,隐在阴影处,打算瞧一瞧传说中面冷寡言的荆梁妖君。等了片刻,只见淡黄的弦月里,走出一个淡黄衣裙的女子,凌空踏足,宛如云间另一抹皎皎的月,她只从容地徐行而来,院中诸妖已整齐地低头行礼,一本正经地唤她荆梁君上。
      花尽雪略一颔首算是回礼,坐在黛色的顶瓦上,嗓音清冷得像江南秋水,“劳动诸位来此,近来荆梁可好?”
      “老大放心,并没有什么大乱,一些乡野的小妖,俺们还不放在……”孰湖君对上花尽雪的目光,越说越气短,“对不起老大,俺错了。”
      鹿蜀君叹了一口气,适时地圆场道:“君上,孰湖的言语虽莽撞,办事却渐有条理,上回他大意放走狱囚,害君上受伤,已经痛定思痛了。”
      孰湖君连忙附和,“是是是,对对对。”
      花尽雪淡淡地开口问:“痛从何来?是本君受伤,还是疏忽失职?”
      纪眠风听得一笑,不得不说,这个问题问得十分切中要害,花尽雪今夜的举止,确有一方妖君的模样。冉遗君等依次汇报情况,表明虽然荆梁暂由扬州君代管,但由于她花尽雪的严谨传统,大小事都能够井然有序,并没有什么值得请示扬州君的地方,花尽雪或沉思或点头,偶尔会开口询问几句,或者提点几句,果然是十足十的面冷寡言。
      说到底,花尽雪与他,是一类人罢。
      无论她为舫主、为妖君,从来都是别人指望着她,哪怕心里没有看上去那么镇定或坚强,也不敢在下属面前流露分毫,久而久之,自然就形成了面冷寡言的外在形象,所谓风致,所谓清冷,不过是她全副武装的模样,就像……
      就像他在东宫。
      说完正事,花尽雪的目光堪堪落在板正的冉遗君身上,“冉遗,本君有个小问题。”
      “君上请吩咐。”
      “今日怎么都变作人形,整整齐齐站在院中?”
      孰湖君的脸色有点慌张,冉遗君行了个礼,答得很肃穆:“吾等发现君上在此藏了男人,生怕原貌不堪,犯下惊扰之罪,是以依着凡人的礼,才敢与他相见。”
      “他看得见你们?”花尽雪的面目终于起了波澜,扶额叹道:“我忘了。”
      “所以,老大,他真的是你男人吗!”
      “不是。”
      孰湖君的脸色正放晴,忽听自家老大叹了一口气,“他是我的冤孽。”
      鹿蜀君扶了扶酸倒的牙,同情地望了一眼再次被击垮的孰湖君,体贴地圆场道:“君上,那少年见着我们,倒也十分镇定,问候一二句,便回房休息了。夜色已深,我们就不叨扰了,免得误了君上的良宵。”
      待众妖散尽,花尽雪仍未动,坐在屋顶上,瞧着空寂的庭院发愣,抱着膝,托着腮,不知在想些什么。月光照亮庭院的池水,风吹过,像一片动荡的碎玉,花尽雪的目光也随之动荡,渐渐地,落在厢房半开的小窗上。
      唇角微抿,带出一点笑意。
      纪眠风的位置选得刁钻,他能够看见花尽雪,花尽雪却看不见他,是以他没有动,江南的秋风拂过花尽雪的衣裙,吹入他的心怀,恍惚之间,竟似又与梦中的一树梨花打了照面。
      许是花尽雪靠近他时,那阵若有若无的梨花清气,总让他想起一些东西,无尽的朱红色宫墙、积灰满殿的破败宫室、安乐堂里阿娘种下的梨树……那是一段暗无天日、不堪回首的岁月,可也是他午夜梦回、朝思暮想的地方。许多隐秘的心事,都随着故人的风流云散而沉底,他愿意用一切去换取重来的机会,可这不过是内里寂静的惊雷,无人可说,无人可解。
      花尽雪的出现,像一阵风卷入蒙尘的殿宇,骤然,尘烟弥漫。
      方正怀和尽忠闲聊的时候曾说,喜欢上一个姑娘,就会产生一种幻觉,认为这个姑娘和自己一定在哪里遇见过,或者是梦里,或者是前生。纪眠风此刻,就有同样的幻觉,所以,他对她耿耿于怀,念念不忘。
      却原来,她是他记忆里,那只如影随形的野猫。而他是她记忆里,那个落魄羸弱的孩子。
      他以为的初见,于她,不过是场别开生面的重逢。她看他依然是孩子,可他知道她是谁的时候,已将她看成一个女子。想来世事多可笑,这个他心动的姑娘,竟从未将他看成一个男人。
      启程离开金陵的时候,纪眠风忽然想起那夜月下的笑意,想起去寻张趋庭的那日清晨,她似笑非笑地望他,“大人,叫一声‘小雪’来听听?”
      想起秋雨濛濛,小院青苔难行,他一个不防摔得狼狈,她好整以暇地撑着伞,笑得乐不可支、隔岸观火,鬼使神差的,他想起孰湖君那句“如果她欺负你,那是因为她在意你”,心里,竟生出一点窃喜。
      也许,他在她心里,未必是她所说的那样。
      自欺欺人也好,既然此生无缘,总归要留一点妄念,才能安稳度过漫长年月。
      此去,他依然是东宫的太子,天下的储君,可是,纪眠风也曾真切地存在过,他会坐在小板凳上笨拙地洗衣服,然后在晾晒的时候,故意将水花甩给身旁幸灾乐祸的女子,他学会了生火添柴,分清了油盐酱醋,还能厚着脸皮点菜,他可以跟着她七弯八拐到一处苍蝇小馆,捧着碗蹲在店角,品尝据说很“地道”的美食。翻滚卧红尘,烟火销寻常,他已是如此的俗不可耐,如此的,鲜活雀跃。
      倘若他生有幸,定当载酒重来,渡口问舟,于秦淮河畔,登上一处画舫,舞低杨柳楼心月,歌尽桃花扇底风,台上的女子终于粉墨登场,而他已斟满杯盏,等她水袖轻展,跳上一支《红衣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江南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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