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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晓风残月 一路保重, ...

  •   楼心月一如既往地热闹。
      知非穿行于各个宴席之间,深感最近的凡人很了不得,明明是来画舫倚红偎翠,饮酒听曲,竟还能拿出一本正经的派头,甚有见地的品评时局。听来听去,无非就是当朝的皇太子多么英明神武,和应天府尹于大人里应外合,将贡院诸位大人的老底都扒了个干净,又是如何高效迅速地重新阅卷,张贴了新的取士榜,如今,江南的读书人但凡提到太子,高兴得恨不得胡须飞上眉毛,眉毛飞上发顶,夸得是天花乱坠,耳不暇接。
      知非感叹,得罪谁,也不能得罪读书人。
      九月末的时候,应天府派了人来,一番检查,发现竟有酒客伪造朝廷宝钞,按照那些官吏惯常的行事,定要敲诈勒索一番,寻个名目收点银子,或者将楼心月弄得一片狼藉,可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竟然格外客气,听说是得了太子的训诫,舫里的宾客听了,纷纷赞叹不已,没想到太子忙着审理科举大案的同时,还能抽空管一管其他的杂事。
      楼心月闭门整顿了三日,重新开张的时候,十分地门庭若市,连五十多岁的李老郎中都能老骥伏枥,称甚是想念小娘子们,听得知非差点想把他踹出门去,不过李老郎中刚刚坐定,官府就来了人,连请带抬地将他送到应天府公馆去了,知非将此事告诉了梦尘,“我隐约听说,太子连日查案,事情刚结束就病倒了,虽然那边瞒得很严实,但把李老头都请去了,估计不太好。”
      梦尘“哦”了一声便没了下文。
      画舫二层的雅间飞出一个杯盏,知非吓得往旁边一跳,无可奈何摇了摇头,继续往堂前走,不远处,正传来秦妈妈愤怒的声音。
      “公子存心砸场子的吗,不是我楼心月不做生意,实在是说了无数遍,花娘不见客,其他的姑娘公子随便挑,花娘的规矩,方圆里都是明白的,公子再这么纠缠……”
      知非瞟了一眼,连忙上前,“秦妈妈,这儿交给我吧。”
      “哎呦,知非姑娘,你来得正好,给这愣头的公子好好说说理。”
      知非看着对方,对方也看着她,知非不知该说什么,咂了咂嘴,“你找梦尘姐?”
      对方神情显得很恍惚,“梦尘?”
      “她只告诉你,她叫花尽雪么?”知非也有点惊讶,“那就奇怪了,她很不待见这个名字。”
      “眠风梦尘,本为一语。”
      良久,知非叹了口气,“公子随我来吧。”
      人未至,先闻歌,珠帘绣幕掩映间,依稀可见女子淡黄裙衫,斜倚美人屏,抱梨木琵琶,低眉信手,弹唱着时兴的秦淮小曲,紫衣的公子酒酣半卧,眉目慵懒,执红牙板击节而和。
      “你这一手琵琶,莫说冠绝秦淮,就是冠绝天下,也当得起。”
      女子放下琵琶,低头去拆义甲,“你就算把我捧到天上去,也不能多弹一曲了。”
      时月风看着她的动作,饶有兴味地问:“除了你,我没见谁弹琵琶用义甲,女孩子家,把指甲留长些不好么?”
      梦尘看了看自己的手,“可能,习惯了吧。”
      知非轻咳一声,时月风望来,扬起一个耐人寻味的笑意,懒懒起身,同她一道出门去了。纪眠风走上前,隔着珠帘,看不清面容,只见她微低着头,专心拆卸义甲,并不是什么刻意的动作,却透出清冷而矜贵的艳色,虽美,却是生人勿近的疏远。
      见之忘其容,唯记其风华,甚艳,甚韵,甚冷,甚香。
      他从未将那些褒词放在心上,因她在他面前,完全是另一个模样。但其实,她一直都是这样,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见之忘其容,并非虚妄夸大之言,他已记不起她的样子,可是,他还是想仔细地看她,好好地看她。
      梦尘听外间没了声响,疑惑地抬头,却看见一个本不可能出现在这里的人,她愣了好半晌,“谁放你来的?”
      “我有一事请教姑娘,非来不可。”
      梦尘笑了一笑,“奴家左右闲来无事,小郎君且说一说。”
      “我曾做错一件事,自知不可饶恕,可总是不能甘心,姑娘帮我问问她,问问她肯不肯原谅我。”
      “这就是小郎君痴心了。试想,路遇盗贼,将小郎君的钱袋抢了去,小郎君心怀怨愤,追了十里地,将钱袋夺回后,难道还要记恨个三年五载?本是意外一场,既没有记恨,又谈何原谅?”
      原来,他只是盗贼。
      原来,她从未上心。
      “在她心里,我永远只是个小孩子,对么?”
      “她活得太久,久到自己都记不清,在她眼里,学步小童是孩子,古稀老翁也是孩子,说句难听的,哪怕这江山易主,朝代更迭,她还会好好地活着,默默地看着,小郎君又在执着些什么呢?权且当个奇闻,老了同孩子们念叨几句,也算一辈子的谈资了。”
      纪眠风笑了一笑,说好。
      梦尘见他转身,忽然道:“小郎君且住,我送你一程。”
      纪眠风还是笑,还是说好。
      梦尘和他走在华灯初上的街市,他走得很慢,梦尘也随着他放缓了步子,人间的光明和热闹与他们擦肩而过,如江水奔流。
      “以后,别这样一个人跑出来,遇到危险怎么办?”
      “不会有以后了。”纪眠风望着似无尽头的长街,仿若自语,“因为再遇不到那只妖怪了。”
      梦尘差点被自己绊倒,她稳了稳,肃容道:“虽然在你们看来,精、灵、妖、怪并无分别,我们也经常囫囵自称为妖,但严格说来,我以人身降世,属于灵类,可被唤做妖灵,却不可被唤做妖怪。”
      纪眠风看向她,“你为什么叫花尽雪?”
      梦尘默了半晌,笑道:“路还长,我给小郎君讲个故事。”
      “很久很久很久以前,有一只狐狸在山中修行,无论寒暑,无论阴晴,总喜欢卧在一株梨树下,后来,狐狸变成了翩翩的少年,梨树开出的花也变成了姑娘,少年和姑娘自然还是在一起,少年娶了姑娘为妻,将梨树种了满山,两个人也曾作些酸诗歪词,什么‘卿身花与雪,君心风与月’,自认占尽风花雪月,余生圆满。”
      “第一个儿子出生的时候,时值月白风清,少年心情大好,遂取其名为‘时月风’,但是,第二个女儿出生的时候,满山梨花本是簇簇盛开,却一夜落地成雪,姑娘耗尽修为,力竭而化,少年自此隐遁红尘,不问世事,后来,光阴无数,山上的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少年却再也等不到他的姑娘了。”
      “‘自从花尽雪,风月不相关’,”梦尘笑得浑不在意,“你看,分明还是风花雪月,却这么悲凉。”
      马车疾驶而来,她都毫无察觉,纪眠风连忙伸手,梦尘没有防备,踉跄跌至他的胸怀,红尘百味中,淡淡的药味刹那清明,她有点恍惚,感觉有人轻轻拥着她,克制而温柔,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梨花开时,一树雪垂垂如笑,春光如此,何以悲凉?”
      “只见霜雪,何处春光?”
      纪眠风淡淡一笑,“在你阿娘心里,你便是这世上最好的春光。”
      梦尘怔愣良久,忽觉气氛实在古怪,亟亟从他怀中退开,“苍了个天了,老身我行走江湖数百年,从未惹过什么风流情-事,小郎君你离我远一些。”
      纪眠风没说什么,只是一哂,继续沿街徐行。他本是病中休养,晚风冷峭,胸中愈发不适,然而此夜温淡如叹惋,恐一生不可再逢,他步履缓缓,只盼同途无尽头,至少,殊途以前,为此珍重。
      眼前的人世看着熙攘热闹,号为太平无事,然而,晏安则易耽怠玩,富盛则渐启骄奢,历朝历代,无不是开头奋发,中道衰驰,终至覆灭,梦尘走着走着,不免生了些感慨,“这万里江山,就要落在小郎君的肩上了。”
      “我知道。”
      “小郎君想成为什么样的君主?”
      梦尘以为他会答秦皇汉武之流,为帝王者,大多想建立千秋功业,彪炳史册,永垂后世,或开疆拓土,或编书纂典,或修宫筑城,然而纪眠风想了良久,只平静地说:“守成之君。”
      守成。
      梦尘有些意料之外,“为何?”
      “帝王业,从来都是血泪成书。”
      公馆已近,梦尘情知,不能再送了,她抬头,像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慢慢打量眼前的这个少年,病骨凡心,云衫松袖,在浩浩的人海中,不知为何,有些难忘。
      她记得,那日残阳如血,他予她荒唐一刀。她观人世,本如华灯走马,梦幻泡影,却在猝不及防间,无端卷入十丈红尘,有了淋漓爱恨,贪嗔痴怨。
      梦尘喟叹一声,抬眸而笑,“一路保重,小郎君。”
      “你也是,老妖怪。”
      纪眠风已走远,梦尘尚站在原地,直到背后响起一声沉沉的笑,“老妖怪思凡了,朽木可雕,奇也怪哉。”
      梦尘回身,行云流水地卸了时月风一条胳膊,笑得很和蔼,“偷听,嗯?”
      “天地可鉴,我只听到最后一句!”时月风痛得连连吸气,将脱臼的胳膊扳回来,“那小子很有本事,虽说,我十分地瞧不上他从前所为,但若没有那一刀,你直到今日,都会以局外之人的面目游荡于世,姑娘家太冷,就不大可爱了。”
      梦尘继续笑得和蔼,“我冷么?”
      “哼,你因为阿娘的事,从小就自暴自弃,我知道你最初为什么不喜欢那小子,他凡人娘亲生他的时候,让你想到自己了是不是?你不待见自己,所以也不待见他,别过来,放开我胳膊,哎哎哎!”
      一炷香的功夫后,时月风已是满面冷汗,犹有后怕,暗道这丫头还是没有妖力没有尾巴好些。“我有个问题,想问你很久了,虽然我知道问了以后,必然少不了一顿毒打,但,我还是,十分之好奇。”
      梦尘径自往前走,没搭理他,时月风大义凛然地凑上去,视死如归地开口:“李老郎中被请去的那晚,你不在楼心月,也不在家,敢问……”
      扑通一声,时月风直接被踹进了河里。
      第二日一早,东宫的仪仗浩浩荡荡返京。知非混杂在热情欢送的百姓中,左拥右挤,颇为难受,“梦尘姐不来吗?”
      时月风护了她一把,抬手悄然指了指上方,“看城墙。”
      城墙上,蹲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梦尘在周身施了障眼的妖法,凡人看不到她,不过,大约也没有哪个凡人,会这样闲来无事地往城墙顶上看,他们都在看皇太子的车辇,虽然,皇太子的车辇也没什么好看的。梦尘自己也没太想明白,她一大早爬上来是为了什么,看日出吗?就像李老郎中被请去的那晚,她也蹲在公馆的屋顶,好像只是为了看月亮。
      公馆的屋顶很开阔,风很凉,月亮很大。
      郎中在底下进进出出。
      尽忠和方正怀在角落窃窃私语。
      “殿下在京时,并没有病得这样频繁,是不是金陵水土不好,或者……你说,殿下前些时候,和那位姑娘在一起,是不是吵了架,被气病了?”
      是,不仅吵了架,还被气病不止一次。
      “傻,殿下那样的人,和谁吵过架?若真的吵架,只能是动情了。要不说‘情’字厉害,起手时,牵肠挂肚,过后去,丧魄消魂,不过此事你知我知,万万不能再让旁人知道。”
      “为何?”
      “不管那姑娘是什么来路,都不是与殿下一路的,殿下选妃在即,切忌节外生枝,俗话说,无缘之情,是为冤孽,冤孽,懂么?”
      她很懂。
      “这些都是你妄自揣测的,依我看,殿下也可能是撞了妖邪。”
      那只妖邪此刻正坐在上头。
      “妖邪?你有什么证据?”
      “我无意中发现,殿下的枕头下,藏了一截梨树木枝,不是说桃木辟邪吗,我想着,梨木应该也是辟邪的,因为殿下只要出门,必然会随身带着……”
      郎中终于离去,内官们又折腾了一会儿,方留了两个值夜,余下各自归寝。
      冷冽的空气里,尚有未散去的药味,闻起来实在很苦。
      有低低的咳嗽声。
      月亮升至中天的时候,咳嗽声停了,想来总算睡安稳了。
      月亮落到树梢的时候,咳嗽声又响起了,像是拼命压抑着。此刻正是好睡,值夜的内官半点动静也没有,此刻易犯咳疾,算起来,他并没有睡多久,便这样硬生生咳醒了。
      她不在的十年里,他在宫里都是怎样过的?
      梦尘又想起,那日她对时月风说,自己尚有一个恩没报,时月风气得垮了脸,“又闯了什么祸事,给我一五一十招来。”
      “唔,这要从今年四月,我闲来无事,踹了泰山几脚说起。”
      “踹了什么?你踹了什么?”时月风一跃而起,幸好被知非及时拦住,才没有当场打起来——虽然他也打不赢。“泰山地震,是你干的?花尽雪,要不是我打不过你,我真的想现在就宰了你!”
      “你很有自知之明。”
      “又是为了那小子?”
      “再怎么说,他也是纪瑶……”
      “不要提纪瑶!你哪一次不是说为了纪瑶,花尽雪,我看你不是为了纪瑶,你是为了你自己,好好想想,涂山的铁律是什么,泰山地震,虽然没有人命,但这是乱了人道的,你身为妖君,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我知道,按律,应受天雷七七四十九道,我可是跪在山顶受了九九八十一道,也算诚恳伏法了。”
      知非和时月风的脸上,出现了高度统一的悚然。
      “八十一道?以你剩下的那点妖力,怎么没死呢!”
      “我纵横妖界数百年,难道靠的只是那一身妖力?”
      “是吗,那报恩是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那是一位路过的好心的凡人小姑娘……”
      ……
      东宫的仪仗已行了很远,纵然她站得高,也不能看得更远,目光尽处,唯余朝霞如烟罗铺展,她降于此世数百载,将来,还有千岁万年,长得望不到头,但是,她第一次觉得,这些寻常看惯了的景致,也会在某些时刻,楚楚动人起来。
      不枉她这样早爬起来。
      金陵风物皆好看,月亮也好看,太阳也好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晓风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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