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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玉楼春(1) ...

  •   【1】弃子

      仲夏夜赏月,集沆瀣点凉茶,暑气如炽火难消。

      楼禹卓并未打开暗哨送来的密报,直接以烛火焚毁。

      兰舟不明所以,“世子?”

      楼禹卓侧卧于轩窗前的竹榻上,留给兰舟的,是他嶙峋的背。

      就在楼禹卓离开澜州府的第二日,楼革以十万兵力围攻无归城,亲手将楼禹卓送上了不归路。

      天亮之后,百余身着元青色飞鱼纹戎服的侍卫,在驿站外驻守。

      “世子,宁王的人来了。”兰舟觑着楼禹卓,看他眼底乌青,心怀忐忑地说。

      “请进来吧。”

      福寿入内,躬身行礼,“请世子安。”未待楼禹卓准许他起身,便拱手言道:“传宁王殿下口谕,即日起,由阮家军暗卫营保护世子安危。”

      如此等同宣告楼禹卓入靖为质,兰舟气涌上头,欲向福寿挥拳,“你们欺人太甚!”

      楼禹卓呵斥兰舟,“不得无礼!”

      兰舟心有不甘地收手向后退步,福寿纹丝未动,面不改色,复又对楼禹卓行礼,“世子,我家殿下请您在此安心住下,待无归城战事平息,他会亲自送您去靖都面圣。”

      楼禹卓还礼,“有劳。”

      三日后,景晟出现在驿站。

      “没想到,这一仗,能打得这样快。”

      未想楼禹卓看到自己,第一句话竟是笑着说的,景晟有些错愕。

      “被我囚于此地,你见我,既不设防,又不发怒,却与我谈笑?”

      “你仅派来一百兵与我的一千兵对峙,是你信任我,若我以此设计你,便是不仁,倘或未能逃出生天,那就是我自不量力了。”

      “你倒是识时务。”

      “用你们大靖的话讲,我现在就是‘俎上鱼肉’,但我还不想这么死。”

      “那你想怎么个死法?”

      “母仇未报,不敢死。”

      ——

      烨帝万寿宴后,凌芸送冰蕊回有凤来仪,走到凤仪门前,冰蕊突然停下脚步,怔怔地看着汉白玉台阶缝隙的青苔。

      见冰蕊举止反常,凌芸忙问:“怎么了?冰蕊,你是哪里不舒服吗?”话未说完,就看两滴清泪坠落在台阶上。

      “冰蕊,你别哭呀!”凌芸接过秋菊递过来的锦帕给冰蕊擦眼泪,东宫已上罪己书,瑞宪长公主一案宣判在即,想她定是因此伤心,“有什么事,你跟姐姐说,千万不要憋在心里。”

      倏而,冰蕊抬起楚楚泪眼,轻声问:“堂姐,你知道楼禹卓吗?”

      “嗯?”这话把凌芸问住了,她紧眨了几下眼,反问冰蕊,“你说谁?”

      “彧兹王世子楼禹卓,堂姐听说过他的事吗?”

      “听、听过,我听我哥讲过。”

      “凌君哥哥有说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凌芸恍然想起楼禹卓求娶和亲公主一事,打量冰蕊眉间紧蹙,唇角微颤,猜到了冰蕊此话的深意。“你为何突然问他?”

      “堂姐,若我嫁给楼禹卓,皇帝舅舅会宽恕我娘吗?”

      见凌芸面露难色,欲言又止,冰蕊破涕为笑,“就送到这里吧,堂姐慢走。”说罢,便行了礼,提裙走进凤仪门。

      ——

      东宫被废后,瑞宪长公主府满门获罪。冰蕊得知,因皇后与镇国公府求情,自己和冰莘被特赦,便向烨帝自请和亲彧兹,换得父兄生路,却无法改变母亲的结局。

      “小姐,当真不去看长公主吗?”

      瑞宪被处斩的前一夜,请求烨帝让她与三个儿女见上最后一面,消息从太微宫递出来之后,烨帝派人分别到有凤来仪和英王府转达。

      冰蕊沉默良久,对莺哥说:“大哥和姐姐不也没去吗。”

      “小姐,这是最后的机会了,错过了,你不怕后悔一辈子?”

      冰蕊的左手拇指捻着食指指尖上的泪滴,“我现在是镇国公的三女儿,皇后娘娘的养女谨纯公主,未来的彧兹王世子妃,我与瑞宪公主府没有半分瓜葛。”

      “长公主利用了大少爷和二小姐,他们生了怨恨之心,不去看她也在情理之中,可她又没对不起你,她......”话到此处,莺哥才意识到自己没必要再说下去了。

      “是啊,她没有对不起我,我也不曾亏欠过她,既然连外祖母都放弃了她,你又何必让我再执着呢。”

      【2】夫妻

      大婚之夜,楼禹卓用喜称挑起红盖头的瞬间,发现冰蕊竟然在流泪,楼禹卓没有意外,复又收回手,没有把红盖头掀开。

      洞房里,只有冰蕊的抽泣声。

      喜娘们面面相觑,莺哥站在床边,端着合卺酒,能清楚地瞧见冰蕊哭得浑身颤抖,正犹豫要不要上前安慰冰蕊。可一抬头,发现楼禹卓正好回头看她,不带一丝情绪地说:“你们都下去吧。”

      喜娘们将合卺礼所用之物一一摆放在喜案上,行过礼便都退下了。莺哥踌躇地将合卺酒放在喜烛之间,蓦然回首,看楼禹卓随手把喜称放在床边,在冰蕊身侧坐下了。

      楼禹卓坐稳的同时,一抬眼对上莺哥的眼。从楼禹卓的眼中看到了冷厉,唬得莺哥手足无措,胡乱朝他行了礼,匆匆地跑出房间,嘭地一声,关紧碧纱橱的隔扇门。

      冰蕊哭得头脑发昏,忽而楼禹卓的声音透过红盖头,闯入她的耳朵里,“人都走了,你哭出声来吧,别,憋坏了。”

      冰蕊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勇气,一把扯下红盖头,顺嘴说了一句,“不要你管!”

      楼禹卓被这一声吓得一哆嗦,转头看到冰蕊用她那双肿得像核桃一样的眼睛瞪着他。那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下意识抿了一下嘴唇,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冰蕊收回目光,两手紧紧地攥着红盖头,“你,能不能背过身去?”

      看冰蕊的眼神从气恼变成了委屈,楼禹卓紧眨了几下眼,假装清了清嗓,缓缓地挪动身体,别过脸不再看冰蕊。

      有楼禹卓在,冰蕊还是不敢哭出声,双手啪地一声捂住脸,试图想要遮挡住她的呜咽声。

      那红烛燃了一半的时候,背后的哭声渐渐停了,楼禹卓忍不住问:“你,不是自愿,嫁给我的吧。”

      此刻的冰蕊已经冷静下来,但她没想到楼禹卓会这么直接地挑明,她也觉得没必要对他隐瞒什么,“是我自愿的,是我自己要求嫁给你的。”

      看楼禹卓转过身来,用难以置信的目光打量自己,冰蕊反问道:“你知不知道我的出身?”

      “我知道,你不是帝姬,是烨帝的外甥女。”

      “那我母亲的事呢?”

      楼禹卓颔首,很平静地说:“我都知道。”

      “那你还敢答应娶我,不怕被我连累吗?”这是冰蕊一直想问他的话。

      楼禹卓坦诚地说:“我和你一样,没有别的选择。你想用和亲公主的身份,换得你家人性命。而我,想不费一兵一卒,平息两国边境的战火。所以,我不在乎谁是和亲公主。”

      冰蕊用红盖头擦去眼角的泪,义正辞严地说:“你放心,我会尽到和亲公主的责任,维系两国友好关系,也请你,不要辜负陛下对你的信任。”

      楼禹卓被冰蕊这秉公处置的态度逗笑,好奇地问:“既然是自愿嫁给我,那你为什么要哭啊?”

      冰蕊又热泪盈眶,“谨纯公主府,就是原来的瑞宪长公主府,这洞房,就是我父母原来的正房。”

      楼禹卓愣住神,眼睁睁看着一行清泪坠下,无限惆怅涌上心头,下意识伸手将冰蕊脸颊上泪滴抹去。倏而,四目相对。

      待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右手悬置于冰蕊的耳边,她凤冠上的流苏金片正好贴在他的右手拇指上,而指腹上蹭满了腮红。

      见冰蕊怯生生地望着自己,僵硬的身体很明显地向后倾,刻意与自己保持距离,楼禹卓攥拳收手,尴尬地转过眼,“别哭了。”

      说完这句话,楼禹卓便站起身,打算让冰蕊好好休息,结果他走到隔扇门前的时候,冰蕊却在背后问他,“你干什么去?”

      楼禹卓回过身,解释道:“夜深了,你收拾一下,睡觉吧。”

      “你知道我的事,可我不知道你的,如今,你我已是夫妻,你不打算告诉我吗?”

      万万没有想到冰蕊会说这话,楼禹卓突然觉得她不是个胆小的女子了,提起兴趣,故意逗她,“合卺酒都没喝,咱俩算什么夫妻?”

      一听这话,莫名的,冰蕊气不打一处来,丢开红盖头站起身,急匆匆地跑到喜案前将合卺酒喝了一半,然后拿着杯子走到楼禹卓面前,将剩下的一半合卺酒送到他嘴边,“那现在补上。”

      楼禹卓毫不迟疑地接过酒杯,一饮而尽,紧接着将酒杯倒过来,在冰蕊眼前晃了一下,“说吧,你想听什么?”

      冰蕊直截了当地问:“你大我五岁,早过了成婚的年纪,你是不是为了和亲,把原配夫人休了?”说完这话,才察觉到自己的喉咙被酒辣得发痒,说话的声音变得沙哑又粗犷。

      在冰蕊咳嗽的同时,楼禹卓淡然地说:“我没有娶过妻,只有一个姬妾,是我父王安排的,还有一个从小服侍的通房丫鬟,但她早已不在世了。”

      冰蕊观察楼禹卓的眼神,没有躲闪,没有慌张,听他说话的声音也很平和,好像是讲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

      看冰蕊对自己打量了好一会儿后,接过他手中的酒杯,转回身走到喜案前,放下酒杯,背对着自己坐在圆凳上。

      楼禹卓双手抱臂,背靠着碧纱橱,淡淡地问了句,“你还想知道什么?”

      冰蕊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回答道:“那要看你愿意告诉我什么了。”

      “我希望你做好心理准备,我可能随时随地都会没命,请你考虑清楚,到底要不要同我做真的夫妻。”

      惊闻此言,冰蕊蓦然回首,质问楼禹卓,“你这话什么意思?”

      “你知道之前我遇刺的事吧。”

      “知道。”

      “是我父王安排的。”

      “你说什么?”

      “我父王并不喜欢我这个儿子,他娶我母妃,是为了得到兰氏的帮助争夺王位,在我母妃病逝后,他一直想废掉我,可他又不敢轻易得罪兰氏,所以经常让我带兵去边境,想利用大靖除掉我。”

      说这些话的时候,楼禹卓竟然面带笑容,冰蕊拍案而起,气涌上头,大声对楼禹卓吼道:“那你还娶我干嘛?”

      楼禹卓面不改色,“我方才说过了,化敌为友,和亲止战。为了活命,我就必须从边境抽身。很抱歉,我利用了你,但眼下的局势,我真的别无选择。”

      冰蕊嗤笑,“谢谢你如此坦诚。”

      楼禹卓收起笑脸,站直身,两手背在身后,不急不慢地说:“我不想变成我父王那样的人,让我的妻子重蹈覆辙,像我母妃那样活在欺骗之中。”

      冰蕊震惊之余,冷静地思索一番,问楼禹卓,“听说你入靖之后,彧兹王便举兵围攻无归城,让你沦为天下笑柄,婚前你又被他的人刺杀,那这一切不是说明,他不赞成两国联姻,不希望你与大靖结盟吗?”

      “是。”

      “所以,不论你娶不娶我,他都不会改变态度,你依旧是死路一条。”

      “对。”

      “那你要怎么破局保命?”

      “回到彧兹之后,我会夺权。”

      二人默不作声,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冰蕊坐了下来,瞧喜烛如热泪落满在青花烛台上,恍然间,烛火闪烁形成光圈,引她陷入沉思。

      成婚前,听冰莘说起过她和景晔的相处,冰蕊本来也想过,盲婚哑嫁,大抵如此,倘若自己与楼禹卓,能像他们一样培养感情,和平共处,倒也算是皆大欢喜了。

      骤然得知楼禹卓会有性命之忧,冰蕊心猿意马,说不担心自己的将来,不害怕自己被牵连,那绝对是假的。

      嫁给楼禹卓,本来就是别无选择的选择。可是,如果自己因此退缩,影响到父兄的安危,甚至连累冰莘,岂不是前功尽弃。

      待冰蕊回过神来,发现楼禹卓就站在自己身前。“你放心,在你真的想清楚之前,我们就做盟友。”忽然,他俯下身,凝眸与自己对视,“眼下,你先考虑,要不要和我回彧兹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玉楼春(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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