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过境》蔺长

2、第 2 章

　　黑暗是粘稠的，像一层厚厚的茧，将我包裹在时间之外。

　　我醒着，或者说我以为我醒着。在这个没有光线的世界里，睡眠与清醒的界限变得模糊不清。我依靠的是身体的本能，是饥饿感，是疲惫感，是风声的强弱来判断昼夜。现在，我的胃里空荡荡的，像被什么东西啃噬过一样，这告诉我，时间大概是清晨，或者是正午。我不记得我上一次进食是什么时候了，也许是一天前，也许是两天前。在这个地方，饥饿是常态，饱足才是意外。

　　我摸索着起身，手指顺着床沿滑下，触到冰冷的地面。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像一个盲人，或者说，我就是一个盲人。我熟悉这每一块木板的纹路，熟悉每一个转角的距离。我走到储物柜前，凭着记忆拉开抽屉。我的手指在空荡的木格里摸索，触到了粗糙的米袋，还有一点点米粒。我又摸向另一个罐子，是空的。水。

　　我叹了口气，将那几粒米攥在手心，又摸索着走到水缸边。缸底还有一点点水，带着泥土的腥气。我用葫芦瓢舀了一点，就着那几粒米咽下去。这顿饭吃得索然无味，却足以维持生命。

　　吃完后，我扶着墙壁，慢慢走到屋外。我需要柴火。虽然我看不见，但我知道柴垛在哪里。我摸索着抱起一根木头，用斧头砍削。木屑飞溅，落在我的手上，我的衣服上。我感受着斧头与木头碰撞的震动，感受着木头的纹理在斧刃下断裂。这是一种实在的、可触摸的感觉。在这个世界上，只有这种物理的接触，才能让我感觉到我还活着。

　　我砍了一会儿，累了，就坐在门槛上休息。风从树林里吹过来，带着凉意。我听着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不知名鸟儿的鸣叫。这些声音构成了我的世界，一个只有声音和触觉的世界。

　　我不知道我在那里坐了多久。也许是一个小时，也许是一整个下午。直到天色彻底暗下来，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我才意识到，我又浪费了一天。

　　我起身，准备回屋。就在这时，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鸟鸣。

　　是脚步声。

　　沉重的，迟疑的，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我的心猛地一沉。

　　在这个地方，除了我，不应该有任何人。

　　我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停在了我的木屋前。我能感觉到，有人站在那里，隔着一道门，和我一样，在黑暗中对峙。

　　“有人吗？”一个声音响起，沙哑，疲惫，带着一丝不确定。

　　我没有回答。我静静地站着，手扶着门框，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知道你在里面。”那个声音提高了些，“我看到烟了。”

　　烟？我愣了一下。我今天没有生火。

　　“我迷路了，”那个声音带着恳求，“能让我借宿一晚吗？我有食物，我可以付钱。”

　　我依旧没有说话。我的脑海里一片空白。有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来自外面世界的人。他带着食物，带着钱，带着我早已抛弃的一切。

　　“求你了，”那个声音几乎是在哀求，“我快走不动了。”

　　我闭上眼睛——虽然睁开也是黑的。我感觉到一股巨大的恐惧从心底升起。不是害怕他伤害我，而是害怕他带来的那个世界。那个充满了欲望、谎言、背叛、伤害的世界。我躲到这里，就是为了逃离那个世界。而现在，它找上门来了。

　　“走。”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什么？”外面的人似乎没听清。

　　“走。”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冰冷，“这里没有你住的地方。”

　　“可是……”

　　“走！”我猛地拉开门。

　　虽然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门口站着的那个身影。他带着一股陌生的气息，那是尘土、汗水和外面世界的气息。这气息让我作呕。

　　他沉默了。我能感觉到他的犹豫，他的不甘。过了很久，那脚步声终于再次响起，这次是离开的声音。沙沙，沙沙，越来越远，最终消失在风声里。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我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我扶着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他走了。

　　我安全了。

　　可是，为什么我的心会这么痛？

　　我蜷缩在地上，像一只受伤的野兽。我抱紧自己，试图驱散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那个声音，那个恳求，那个陌生的气息，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我好不容易结痂的伤口。

　　我在这里，在这个只有风声的地方，在这个我看不见任何东西的地方，我以为我已经死了。可是，那个陌生人的出现，却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我残存的、还在流血的躯壳。

　　我还没有死。

　　我还在害怕。

　　我还在痛苦。

　　我把自己埋葬在这里，以为就能获得安宁。可是，安宁从来就不在外面，而在心里。

　　那个访客走了，带走了他短暂的打扰，却留下了一地我无法收拾的狼藉。

　　我坐在黑暗中，听着风声，等待着天亮。或者，等待着彻底的失明，彻底的死亡。

　　我不知道，在这个漫长的夜里，究竟是我拒绝了他，还是我，拒绝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