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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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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之后,风声变了。
不再只是单调的呜咽或林叶的低语,而是在某个特定的时刻——通常是子夜,当山谷被最深的黑暗浸透时——会传来一种奇怪的回声。它不像鸟鸣,也不似兽吼,而是一种介于人声与风啸之间的颤动,仿佛有人在极远的地方,用尽力气呼喊,却被山壁层层撕碎,最终只剩下破碎的余音,像断线的风筝,飘荡在峡谷之间。
起初,我以为是幻觉。
饥饿、孤独、失明,足以扭曲任何人的感知。我曾听过自己说话的声音在岩壁间反弹,变成另一个陌生的腔调,仿佛有另一个人藏在暗处,与我对话。但这一次不同。这回声有节奏,有情绪,甚至……有熟悉的语气。
像极了那个深夜访客的声音。
“求你了……能让我借宿一晚吗?”
那句话的尾音,总在回声的末端若隐若现,像一根细线,缠绕在我的耳膜上,不肯松开。
我本该无视它。我本该告诉自己:那是风穿过岩缝的错觉,是记忆在黑暗中发酵的产物。可我的脚却在某个清晨,不由自主地朝密林深处走去。
我从未踏足那里。
不是因为危险——我早已不怕死——而是因为,那片密林在我心里,是“边界”。我划定的生存范围,止于木屋、柴垛、水井与菜圃。再往外,是未知,是混乱,是可能重新连接外部世界的通道。我躲进深山,为的就是切断连接。可如今,那回声却像一根无形的绳索,将我一点点往边界外拖拽。
我拄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杖,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落叶上。脚下松软,每一步都像陷进时间的泥沼。藤蔓缠绕着古树,枝桠交错,形成天然的穹顶,连风都变得迟缓。空气里弥漫着腐叶与湿土的气息,还有一丝……极淡的烟火味。
我的心跳猛地一滞。
烟火味。不是我屋里的。我的炉灶已冷了三天。
我停下脚步,侧耳倾听。风静了。鸟也静了。只有那回声,又来了。
“……我有食物,我可以付钱……”
声音从左侧传来,穿过三道山壁的折射,已扭曲得近乎哀鸣。可我听得清清楚楚——那是他。那个被我拒之门外的人。他的声音,竟从山谷深处,被风与岩壁,一寸寸送回我耳中。
为什么?他为何会留下?他不是走了吗?
我继续向前。藤蔓刮过脸颊,留下细小的刺痛。我不管。我必须知道,那回声的源头,是不是一个人,一个活人,一个还困在山里的……执念。
深入约半里,地势开始下陷,形成一道狭长的谷隙。我蹲下身,手指触到地面——泥土湿润,有拖拽的痕迹,还有……一点布料的碎片,卡在石缝里。我捏起它,布料粗糙,是外衫常用的麻布。我把它凑近鼻尖,一股汗味与尘土的气息扑面而来。
是他的。
我猛地抬头,对着虚空低吼:“你为什么还不走?!”
声音撞上岩壁,炸开一片混乱的回音,像无数个我在同时质问,又同时嘲笑。
“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不走?为什么还不走?”
我瘫坐在地,背靠冷石。那一刻,我忽然明白——那回声,或许从来不是从外面传来的。
它一直在我心里。
那个夜晚,我拒绝了他。我把他赶进了风雨,赶进了黑暗。可他临走前的眼神——即使我看不见——一定留在了那里,留在了我的记忆深处。他的恳求,他的疲惫,他最后那一声沉重的叹息,都被我封存在这具躯壳里,像一块腐烂的骨头,日夜散发着毒气。
我自以为逃离了世界,可世界从未放过我。它以回声的形式,以气味、触觉、记忆的碎片,一点点渗透进来。我拒绝开门,可门早已被敲开。我拒绝看见,可心早已睁开。
我从怀里摸出那把随身携带的小刀——那是我唯一带进山的“武器”,本用来防身,却从未用过。我将刀尖抵在掌心,用力一压。
疼痛是真实的。
血渗出来,温热,顺着指缝滴落。
我忽然笑了。笑自己可笑的执拗。我躲进深山,以为失明就能看不见罪恶,以为寂静就能听不见良心。可真正的黑暗,从来不是来自外界。真正的失明,是拒绝面对自己。
我缓缓站起,将刀收回怀中。
“如果他还活着……”我对着山谷低语,“如果那回声是真的……我就去找他。”
不是为了救他。
是为了救我自己。
我转身,朝着回声最密集的方向走去。脚步不再迟疑,不再摸索。我走得坚定,像一个终于决定直面审判的囚徒。
风又起了。
回声在耳边盘旋,这一次,我不再抗拒。
我听见的,不是陌生人的呼救。
是我自己,被遗忘多年的、最真实的回声。
而它的重量,我终于,愿意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