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过境》蔺长

1、第 1 章

　　风是从西边的山谷里吹过来的，带着松针和湿润泥土的气息，穿过层层叠叠的树林，最后撞在我的脸上。这声音很像海浪，但比海浪更细碎，更绵长，像是无数个细小的生命在耳边同时低语，又同时死去。

　　我睁开眼，或者说，我试图睁开眼。黑暗像一层厚重的天鹅绒，严丝合缝地包裹着我。起初我有些慌乱，下意识地去摸床头的油灯，手指触到的是冰凉的玻璃和积了灰的灯座。我松了口气，又缩回了手。天还没黑透，至少在我的感知里没有。只是我的眼睛，大概是真的不行了。

　　我摸索着下床，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木头被太阳晒了一天，现在还残留着一点温热，从脚底板传上来，暖烘烘的。这房子是我亲手盖的，每一根木头的位置，我都闭着眼睛能摸出来。我走到窗边，伸手推那扇老木窗，吱呀一声，风灌了进来，吹动窗框上几片剥落的漆皮。我下意识地将手指抚过窗框内侧，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刻痕，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像是被谁用颤抖的手指在潮湿的夜里一点点抠出来的字迹。我认得它，但我从不看它，也不去擦它。它在那里，像一根埋进血肉的刺，不疼，但始终存在。名字的笔画像被雨水泡过的墨迹，只剩下一个“他”字的偏旁，或者，也许只是木纹的错觉。

　　外面是连绵的山，墨绿色的，像一道道巨大的、沉默的墙，把我围在中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没有车声，没有人声，没有狗吠鸡鸣。只有我，和这座山，和这片林子。

　　我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般的意识里，连涟漪都没有激起一圈。我得到了我想要的。在有生之年，我终于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与世隔绝，不被任何人需要，也不需要任何人。

　　我转身，背对着窗外那片我看不见的苍茫暮色，慢慢往屋子中央挪。我想找根蜡烛。虽然一个人用不上，但总归是点光亮。我的手在柜子上摸索，指尖划过一层薄灰。我记得我买了很多蜡烛，就在这个抽屉里。可是我的手指只触到了空荡。

　　我站了一会儿，听着自己的呼吸声。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我忽然觉得，我可能不是瞎了，我只是正在慢慢地消失。就像这风一样，你能听见它，却抓不住它。我感觉自己正在变得透明，变得轻盈，最终会和这风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里是风，哪里是我。

　　天彻底黑了。我看不见任何东西，但我能感觉到黑暗的重量，它沉甸甸地压下来，像一个巨大的、温柔的拥抱。

　　我放弃了找蜡烛，摸索着回到床边，躺下。我的身体很沉，像一块被水浸透的木头。我闭上眼睛——虽然睁开也是黑的——准备迎接又一个漫长的、被睡眠占据的夜晚。

　　在彻底睡去之前，我忽然想起，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对我说过，我这样的人，最后一定会后悔。

　　我不会后悔。

　　我只是累了。

　　而那扇窗，依旧半开着，风不停歇地吹进来，拂过窗框上那道无人知晓的刻痕，像一次无人应答的叩门，像一段早已终结的对话，在无人聆听的夜里，反复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