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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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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藏在《现代汉语词典》第387页。
知微是在整理书房时发现的。沈砚舟的书桌早已空了大半,抽屉被清出,只余下几本旧书、一管干涸的钢笔,和这本厚重的词典。她随手翻动,纸页间忽然滑出一张对折的信纸,边缘已微微卷起,像被反复摩挲过无数次。
信封没有封口,也没有收件人,只有背面用钢笔写着三个小字—— “知微”。
字迹是他的,她认得。
她坐在他常坐的那张旧藤椅上,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仿佛时光倒流,回到十八岁那年。
她展开信纸,纸张泛黄,墨迹却依旧清晰,是那种老式蓝黑墨水,沉静而克制,像他本人。
“知微:
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我站在厨房煮面,你最爱的阳春面,加了一个荷包蛋。你穿着白色连衣裙从房间跑出来,头发扎成马尾,笑得像春天。
我想对你说‘生日快乐’,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怕我说出口的,不止是祝福。”
知微的手指微微发抖。
她记得那天。她十八岁生日,他果然煮了面,还偷偷在碗底藏了一颗糖心蛋。她当时笑说:“爸爸,你是不是偷看我日记了?知道我最爱糖心蛋。”
他只是低头擦桌子,说:“碰巧。”
原来,不是碰巧。
她继续读下去。
“你已经成年了。法律上,你不再是孩子。可在我眼里,你还是那个十岁那年,蹲在巷口抱着膝盖的小女孩。
我不该把你带回家。
我知道这不对。
我知道我们之间,早就不该是‘父女’两个字能概括的。
可我控制不住。
我控制不住看你穿校服的背影,控制不住在你洗澡时听见水声就心慌,控制不住在你发烧那晚,把你搂在怀里,像抱一个失而复得的梦。
我是你的养父。
我是你的监护人。
我是……一个该死的男人。”
信纸在这里有明显的停顿,墨迹晕开一小团,像一滴水,又像一滴泪。
知微的呼吸几乎停滞。
她从未想过,他竟如此痛苦。如此清醒地沉沦。
“我劝自己,等你上大学,就送你走。
等你恋爱,就亲手把你交给别人。
等你结婚,我就远远看着,不打扰。
可今天,你十八岁,我站在厨房,看着你笑,我忽然明白——
我做不到。
我做不到把你交给任何人。
我怕你受苦,怕你被辜负,怕你某天哭着回来,而我却不能再抱你。
我怕的,从来不是你离开我。
我怕的是,我再也无法克制自己,想以一个男人的身份,爱你。”
信的最后,字迹忽然变得凌乱,像被情绪撕裂:
“所以,我决定推开你。
从明天起,我会让你搬去住校。
我会对你冷淡。
我会说‘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别总围着我转’。
我会说很多伤人的话。
因为,若我不先伤你,终有一天,你会因我而碎。
你值得光明正大的爱,值得牵手走在阳光下的恋人,值得一场清白的婚礼。
而我,给不了你这些。
我给你的,只有禁忌,只有压抑,只有无尽的黑夜。
所以,请你走吧。
若你有一天恨我,也别回头。
那是我活该。”
信末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只有一页被泪水晕开的墨迹,像一场无声的雨,下在寂静的夜里。
知微把信纸紧紧贴在胸口,仿佛这样就能贴近他当年的心跳
原来,他早就知道。
知道她的心动,也知道自己的沉沦。
他不是无情,而是太有情。
他不是不爱,而是爱得太深,深到宁愿自毁,也不愿玷污她的人生。
她想起十八岁那年,他突然变得冷漠,不再替她整理书包,不再问她学校的事,甚至在她发烧时,也只是让母亲来照看。她以为他厌倦了,以为她终究是累赘。
可原来,他是用尽全力,把她推出自己的世界。
他怕自己,会成为她人生的污点。
她忽然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沈砚舟……”她轻声唤他的名字,像唤一个久别重逢的恋人,“你真是个傻子。”
“你以为推开我,就是为我好?
你以为让我恨你,就能救我?
可你知不知道……
我爱的,从来就不是那个‘清白的婚礼’,
我爱的,是你。
是你这个怕自己给不了我未来,却愿意为我下地狱的人。”
窗外,暮色四合。
她把信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袋里,像收藏一颗被尘封二十年的心。
她站起身,走向门口。
她知道,他现在住在城东的疗养院,每天清晨会坐在窗边看日出。
她要去看他。
这一次,不是女儿看父亲。
不是少女等英雄。
是一个女人,去见她爱了一生的男人。
她要告诉他:
“你不必推开我。
我从未想过离开。
你给的爱,哪怕禁忌,哪怕压抑,哪怕见不得光——
也是我这一生,最真实、最滚烫的光。”
门轻轻合上。
旧书桌抽屉里,那本《现代汉语词典》静静躺在那里,第387页的空隙,像一张合上的嘴,终于说完了,藏了二十年的情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