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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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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旧物那天,窗外的雨下得绵长而安静。
知微跪在阁楼的地板上,木板随着脚步轻微呻吟,灰尘在斜射进来的天光里浮游,像无数细小的魂魄。沈砚舟的旧宅要卖了,母亲的意思是“人走了,屋子空着也是空着”。可知微知道,母亲是想斩断什么,像剪断一根缠绕太久的线。
她翻出那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时,指尖微微发颤。盒子上印着早已褪色的卡通图案——一只笑嘻嘻的猫咪举着鱼,是二十年前超市促销的赠品。她记得,这是她十岁那年,沈砚舟带她去买的第一个“属于她”的储物盒。
盒盖打开的瞬间,一股陈年纸张与樟脑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里面是她的童年:一张泛黄的奖状(“三好学生”)、一叠折成小星星的彩纸、一根断了弹簧的发圈,还有一本巴掌大的日记本。
封面是淡蓝色的,印着一行烫金小字:“愿你永远快乐。”
她记得这本子。是她十二岁生日那天,沈砚舟悄悄放在她书包里的。没有贺卡,没有祝福,只是轻轻搁在那里,像他一贯的作风——爱得无声,却处处留痕。
她翻开,纸页脆得仿佛一碰即碎。字迹是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带着少女的羞怯与认真。她一眼就认出了那行标题:
“今天,我听见了心跳的声音。”
她怔住了。
那不是比喻。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清晰地听见自己心脏跳得如此剧烈。
日记的日期是:X年3月12日,晴。
“今天爸爸带我去医院看妈妈。她刚生了小弟弟,躺在白色的床上,脸色很白。我站在床边,有点怕,又有点高兴。爸爸把我拉到一边,蹲下来,替我整理衣领。他的手很暖,手指碰到我的脖子时,我忽然觉得胸口一紧,像有只小兔子在撞。
我低头看他,他抬头对我笑,说:‘别怕,有爸爸在。’
那一刻,我的心跳得特别快,特别响。
我想,原来这就是心跳的声音。
原来,他是能让我的心跳出来的人。”
知微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久久未动。
雨声忽然远了,阁楼里的光也暗了下来。她仿佛又回到了十二岁,站在医院走廊的尽头,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风衣下摆沾着雨水,发梢微湿,眼神温柔得像能化开整个冬天。
她一直以为,自己对他的心动,是后来的事。
是某个夏夜他替她盖被时的手指;
是某个冬天他背着她走过雪地的背脊;
是某次她发烧,他整夜未眠,用湿毛巾一遍遍擦她手心的温度。
可原来,早在十二岁,当他说出“有爸爸在”时,她的心,就已经悄悄偏了轨。
那不是父爱,是她人生中第一声,为一个人而起的悸动。
她继续翻页,后面的日记断断续续,却都绕着他转。
“今天我考了全班第一,爸爸带我去吃面。他给我点了一碗牛肉的,自己吃青菜的。我偷偷把牛肉夹给他,他假装没看见,可我看见他嘴角笑了。”
“弟弟昨天叫我‘姐姐’,我好开心。可爸爸抱着他时,我突然有点难过。我是不是不该嫉妒?可我就是想,他什么时候也这样抱我一次。”
“我开始来例假了,不敢告诉妈妈。是爸爸发现我躲在厕所哭,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第二天,我书包里多了卫生巾,还有一张纸条:‘别怕,女孩子都这样。’
我抱着纸条哭了好久。他连这种事,都替我想到了。”
知微的眼泪无声落下,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墨迹。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她能容忍他一次次推开她。
因为她从十二岁起,就把他当成了“家”的全部定义。
他给了她一个家,一个名字,一个可以叫“爸爸”的人。
可她爱上的,从来不是“爸爸”这个身份。
她爱的是那个在雨里蹲下替她系鞋带的男人;
是那个在她被亲生父母抛弃后,唯一一个说“我养你”的人;
是那个在她人生每一场风雨中,都沉默站在她身后的身影。
她爱的是沈砚舟,不是“养父”。
雨停了。
阳光从云层缝隙里透出,照在日记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几乎淡得看不清:
“如果有一天,他不再是我的爸爸……
我能不能,只是爱他一次?”
知微合上日记本,轻轻抱在怀里。
阁楼外,巷子里传来孩童嬉闹的声音,像极了二十年前她被遗弃那天。
可这一次,她不再是那个蜷缩在巷口、无人认领的小女孩。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把日记本放进随身的包里。
她知道,有些话,不能再等了。
有些爱,若再不说,就真的要随着这老屋、这旧巷、这泛黄的纸页,一起被埋进时间的灰烬里。
而她,不想再让心跳,只回荡在旧巷的回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