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女》蔺长

4、第四章

　　清晨的疗养院，静得像一场未醒的梦。

　　薄雾浮在庭院上空，梧桐叶沾着露水，轻轻一颤，便落下一滴清响。知微踏着石板路走来，脚步很轻，却每一步都像踩在心跳上。她手里攥着那封信，贴在胸口，像揣着一颗不肯安睡的心。

　　她知道他在哪。

　　三楼东侧，靠窗的房间。他总爱坐那儿，说日出时的光最干净，照在脸上，像能洗掉些陈年旧事。

　　推开门时，晨光正斜斜地切进窗棂，落在他身上。

　　沈砚舟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望着窗外。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薄衫，肩线比从前佝偻了些，两鬓的白发在光里几乎透明。他手里握着一杯温水，热气早已散尽，可他仍握着，像握着某种执念。

　　他没有回头。

　　“你来了。”他声音很轻，像风掠过水面，不起波澜。

　　“嗯。”她走到他身后，伸手轻轻搭上轮椅的扶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却仿佛触到了二十年前那个雨夜的温度。

　　他微微侧了侧脸，眼角的纹路在晨光里格外清晰。“怎么不打个电话？”

　　“怕你又说不见。”她笑了，声音带着点沙哑，“你以前就这样，我一要回来，你就躲。住院、出差、甚至去菜市场，都挑我不在的时候。”

　　他低低地咳了两声，没反驳。

　　良久，他轻声道：“我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为什么不会？”她绕到他面前，蹲下，与他平视，“你说过，让我走。可你没说，我能不能回来。”

　　他避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太阳快升起来了。”

　　“我知道。”她不躲，盯着他，“我特意挑这个时候来的。你说日出最干净，那我也想，趁这光最干净的时候，把话说清楚。”

　　他终于转过头，眼神深得像井：“知微……别这样。”

　　“哪样？”她反问，声音却软得像絮，“爱一个老男人？还是，爱一个本该是父亲的人？”

　　“你明知道不是。”他声音忽然沉了，“我不是你父亲。我从没资格当。”

　　“那你是什么？”她问，眼眶红了，“是我生命里第一个给我家的人？是那个在我被丢在巷口时，蹲下来问我‘你叫什么名字’的人？还是那个替我攒学费、替我挡风雨、替我活成一座山的人？”

　　他闭上眼，喉结滚动。

　　“你说你怕耽误我。”她伸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可你有没有问过我——我愿不愿意被你耽误？”

　　他猛地睁开眼，想抽回手，却被她死死握住。

　　“你写那封信，说怕自己给不了我光明正大的爱。”她盯着他，泪光在晨光里闪烁，“可你知不知道，我从来不要什么光明正大。我要的，只是你。是你沈砚舟，不是身份，不是名分，不是世俗的成全。我要的，是你在夜里会想起我，是你在病中会想听我的声音，是你在看日出时，心里有一个人，是我。”

　　“我疯了……”他喃喃。

　　“我也是。”她笑了，眼泪却落下来，“我早疯了。从十二岁那年，你说‘有爸爸在’开始，我就疯了。你推我走，我走。你叫我别回来，我回来。你怕我碎，可你知不知道——
　　没有你，我才是一地碎片。”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乱了她的发丝。

　　他望着她，像在看一个不该存在的梦。

　　良久，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我……怕。”

　　“怕什么？”

　　“怕你有一天会恨我。”他睁开眼，眼里有痛，有惧，有二十年积压的煎熬，“怕你老了，回头看，觉得这一生，是被我毁的。”

　　“那你就错了。”她俯身，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膝盖，像小时候那样，“你不是毁了我。
　　你是，把我捡回来的。
　　没有你，我连‘恨’的机会都没有。
　　可你给了我‘爱’的权利。
　　哪怕这爱，是错的。
　　可它是我唯一愿意走的路。”

　　晨光终于跃出地平线，漫过窗台，落在两人身上。

　　他缓缓伸出手，颤抖着，轻轻抚上她的发。

　　像许多年前，那个雨夜，他第一次把她抱起时那样。

　　“知微……”他低声唤她，像唤一个失而复得的魂魄。

　　“我在。”她闭上眼，泪水滑落。

　　“别再走了。”

　　“好。”她答，“这次换我，不走了。”

　　阳光漫过窗台，将两人的影子轻轻叠在一起，像两艘漂泊半生的船，终于靠岸。

　　在晨光的渡口，他们终于，不再逃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