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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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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梦里总有一个男人,五十岁,头发微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卡其色风衣。他的名字我竟记不清了——那段时间我看的小说太多,人名在脑子里混作一团,像打翻的颜料盘,红的蓝的都化在一起,唯独他的脸,像被时光刻刀凿过,清晰得刺眼。
那天他站在阳台上,风很大,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七十岁的母亲颤巍巍地端着药碗出来,喊他的名字。声音像一把钝刀,割在他喉咙上。他刚张嘴,眼前就黑了下去,像有人突然关了灯。再睁眼时,已在医院的白床单上,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想咳,却咳不出声。
邻居和朋友围在床边,压低声音商量着什么。他的儿子——那个总板着脸的年轻人,和几个朋友交换眼神,最后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久未联系的号码。“把她叫回来吧,”他说,声音哑得像含了沙,“爸的时间不多了。”
我是在三天后回来的。
推开病房门时,他正坐在轮椅上,望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阳光斜斜地切过他的侧脸,把皱纹照得像干涸的河床。我走过去,把手放在他肩上,轻得像怕惊扰一只蝴蝶。“照顾好自己,”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话,“我不可能一直在你身边的。”
他没回头,只是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蜷了蜷。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午后,他蹲在我面前,替我系鞋带。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替我系好后,还轻轻拍了拍我的头,说:“乖,别怕。”
我十岁那年,被亲生父母丢在巷口。是他路过,把我捡了回去。那时他三十岁,刚离婚,带着一个五岁的儿子,却还是执意要把我带回家。他说:“这孩子,我养了。”那两个字,像一颗种子,落进我荒芜的生命里,生根发芽,长成了后来的参天大树。
他对我太好,好得不寻常。小时候洗澡,他总替我搓背,直到我二十岁。邻居的叔叔有次喝醉了,拍着他的肩膀问:“你给她搓背一直搓到二十岁?这合适吗?”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眼神没半点闪躲。我知道,他不是不懂,他是不在乎。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不同的。
我爱了他二十年。
这二十年里,他无数次让我离开。他说:“你该有自己的生活,别总围着我转。”我听话,真的听话。我去了南方,换了城市,换了工作,把对他的思念藏在每一个失眠的夜里。可每次接到他的电话,听到他沙哑的声音说“最近好吗”,我就知道,我逃不掉。
这次他病重,我回来,不是为了看他最后一眼,而是为了告诉他,我爱他。不是父女的爱,是男女的爱。这爱在我心里烧了二十年,烧得我遍体鳞伤,却也烧得我清醒。
他出院那天,我推着他在医院的花园里散步。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古老的画。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对不起。”
我停下脚步,蹲在他面前,像他当年对我那样。“你想说什么?”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盛满了愧疚和挣扎。
“我……”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我怕耽误你。”
“可你是爱我的,对吗?”我打断他,眼泪终于落下来,“这些年,你让我走,是因为怕来不及,对吗?”
他没说话,只是抬起手,轻轻擦去我的眼泪。他的掌心粗糙,带着岁月的温度。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他不是不接受我,他是怕自己给不了我未来。
“如果我再走,”我抓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我不会再回来了。”
他看着我,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破碎,又在重组。良久,他轻轻开口,声音颤抖却坚定:“别再离开我了。”
风停了,梧桐叶落在我们肩上。我知道,这一次,我们都不会再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