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分情真》惊山雨

6、恶犬狂吠 0+0=0

　　李棠意掀开沉重的眼皮，意识凝实起来，太阳穴一突一突的钝痛更加难以忽视，浑身的力气似乎被抽了个干净，连呼吸都费劲。

　　护士时刻关注他的状况，见此立即走近床边，轻声细语道：“李先生，您醒啦，先喝点水。”

　　李棠意转动眼珠，视线缓慢聚焦，从护士帽往下移动，落在对方胸口的工作牌上——珀南医院。

　　这家中外合资的私立医院专为富人群体服务，VIP病房的配置堪比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服务细致入微，恨不得把患者当名贵瓷器看护保养。

　　李棠意不太习惯，吃完饭又睡了一觉，总算恢复几分体力，便跟医生说要出院。

　　他已经退了烧，能够独立走动，但脚步虚浮，脸色惨白如纸，医生建议他再观察一天，无奈李棠意坚持，只得嘱咐了注意事项，开了化瘀膏、润喉药、伤口敷料和一些营养补剂。

　　李棠意说话很轻，“请问怎么缴费？”

　　代他取药的护士说：“您的医药费都由梁先生缴纳了。”

　　李棠意拎着一袋子药品回到出租屋，好不容易积攒的力气又在路上耗尽了。他连忙坐下来降一降心率，疲惫地心想陪一个alpha度过易感期好像真有点费命。

　　之前那张卡里又汇入了一长串数字，梁赴呈说话句句带刺，出手却相当阔绰，三次给的钱足够李棠意在寸土寸金的市中心买一套小面积二手房，或者提几辆豪车，购买各种中看不中用的奢侈品，满世界乱飞体验生活。

　　可惜李棠意对这些都没兴趣，他只会把钱放进投资账户里滚一滚，划入预备研究经费。

　　想到研究进展，李棠意又开始头疼。他已经将全球范围内能搜集到的急性免疫性腺体病案例翻来覆去盘了无数遍，根据稀缺的信息进行一遍遍实验模拟，推演各种可能，几年来一直都是失败，失败，失败。

　　此前建立的援助平台也无人问津，李棠意复盘资料的时候，偶尔会感到一筹莫展。

　　慢性病的部分症状体现类似，但发展程度天差地别，且如今的医疗阶段，慢性病也无法实现完全治愈，患者需要终生服药控制，更别说生存期不到两个月的急性病症。

　　这注定是一条崎岖漫长的道路，心急无用，只能一步步来。

　　裴相寅教授的课题方向就是深入研究慢性免疫性腺体病的临床和基础转化，且早在五年前就取得了关键性突破，但不知为何突然停摆。裴相寅共享原始数据，自己则走岔道钻研腺体损伤修复，直至去年才重新申请立项。

　　在此期间，针对慢性病的研究结出了第一批果实，专家们已经研发出了疗效显著的药物，虽然目前尚在试验阶段，但也是一座至关重要的里程碑。

　　李棠意将裴相寅主导的研究报告运用得滚瓜烂熟，初步定下导师的人选，由于考虑到对方这些年的重心转移极有可能导致技术性脱节，便在夏令营里当面提出了一些疑问。

　　裴相寅惊讶的眼神透露着欣赏，认真解答所有问题，两人旁若无人的交流，将实验室参观流程变成了讨论会。李棠意从中受益匪浅，确定导师的同时还敲定了毕业论文的选题。

　　那篇论文发表在了SCI期刊上，裴相寅很感兴趣，专门打电话过来跟李棠意畅聊了一个多钟，越聊心情越愉悦，李棠意便顺势提出想在暑期提前进组的意愿，裴相寅也欣然同意。

　　进组前得先搬到学校附近，李棠意预计在这两天搞定，结果被梁赴呈的易感期打乱了计划。

　　毕业生租房群的信息密密麻麻，李棠意看得眼球生疼，连带着脑仁都像被电击一样。他摸出两片止痛药干吞下肚，踢掉拖鞋往床上一滚，闭眼睡了。

　　李棠意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摸过手机一看，他才睡了两个小时。来电人是图书馆的工作人员，找不到单元楼，嗓门大得整个小区都听得见。

　　李棠意给他指了路，听到上楼梯的脚步声，挂断电话，起床把整理好的书箱拖到门外，里面是一些用不上的科普杂志和医学书，他通通打包捐赠给公共图书馆。

　　行动间险些扭到腰，使用过度的部位隐隐作痛，李棠意在脑子里给罪魁祸首做绝育手术，顶着工作人员隐晦的同情目光靠边当摆件。

　　他大概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神色萎靡，嘴唇带伤，脖颈上满是暧昧痕迹，后颈还贴着药膏，一副备受蹂躏的惨状。

　　人高马大的beta一趟能扛两只箱子，一口气不带歇地爬了六趟，呼吸只是微乱。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嗓音收得与外表严重不符，“淮湜图书馆感谢您的捐赠，后续会安排工作人员为您上门配送证书，请问还是这个地址吗？”

　　李棠意说：“发个电子版给我吧。”

　　“好的，祝您生活愉快。”beta抱起最后两箱书，步伐矫健地下楼了。

　　茁壮、蓬勃的生命力，让李棠意联想到某个总爱穿着背心在烈日下劳作的少年，浑身仿佛拥有无穷无尽的能量。

　　李棠意很怕晒，躲在树荫底下乘凉喝冷饮，偶尔出声提醒那少年，这处的草没除干净，那处的枝叶修剪不齐。

　　少年口渴了就返回树荫下喝水，坐在地上享受李棠意的扇风服务，休息一会儿又站起身，叉着腰环视一圈有无可疑视线，确认安全后快速轻啄一口李棠意冰冰凉凉的唇，露出一个得逞的笑，心满意足地继续干活去了。

　　李棠意面无表情，眼帘低垂，抬手扒拉头发，想遮住自己泛红的耳尖，摸到一片短短的发茬才想起来，夏季炎热，容阿姨前两天刚为他们理了头发。

　　李棠意撩开有些长的刘海，对着镜子给发青的额头涂抹化瘀膏，用掌心揉开揉热，促进血液循环。

　　是该剪头发了，他披上自制的罩衣，简单修剪了鬓角和遮挡视线的发梢。

　　空荡的胃部开始闹腾，李棠意从冰箱里翻出毕业典礼当天买的打折蛋糕，已经过期了，没有肉眼可见的霉菌，味道闻起来也不奇怪。

　　他就着热水一口一口吃完，躺回床上接着睡觉，梦里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吃过期的饼干，李棠意辩解说没有坏还能吃，对方温柔的眼睛翻涌着疼惜，一字一顿轻声讲解过期食品的危害。

　　知识李棠意都从课本上学过，他只是习惯了这么做，但自那以后，李他再也没在家里看见过期食品。

　　家？

　　梦里的李棠意有些茫然，在陌生又熟悉的房子里转来转去，打开门口挂着樱桃蛋糕门牌的房间，里面居然是客厅，但整体装潢变为另外一种风格。

　　这扇门好像是童话故事里的魔法门，让他可以在两座建筑里自如穿梭。

　　一个是他从小生活了十几年的家，另一个是他曾经渴望能在那里度过余生的家，前者被他卖掉了，后者则再也没有回去过。

　　李棠意孑然一身，家这个字眼对他来说已经陌生到遥不可及，只偶尔在梦境里流连，反复转悠到精疲力竭，才怅然若失地醒来。

　　凌晨五点，天蒙蒙亮，有食物的香气从窗户缝隙里飘进来。李棠意睡意全消，又吃一片止疼药，继续刷租房信息。

　　他留意了几套看起来不错的小单间，都是转租和房东直租，可以省去中介费。此外，他还在地图上查找慈馨大学周边的小区，届时看房的时候去逛一逛，可以通过墙上粘贴的联系方式联系房东。

　　从定房到搬完东西，李棠意花了两天时间。原先的房子从第三年开始就没有续签合同，他可以随时搬走，房东也比较好说话，按约退还了一个月押金。

　　新房子依旧位于老小区，面积更大一些，多出一方几平米的客厅，阳台是长条形的，意外的宽敞，能容纳许多杂物。角落里摆了几盆上任租客落下的绿植，因长期缺乏打理长得乱七八糟，李棠意笨拙地除草，剪掉部分枝叶，又浇了点水，姑且先这么养着。

　　阳台门口搭着一个小厨房，李棠意不会做饭，塞了几箱不常翻阅的书进去。

　　整理完新住处，李棠意休息了半小时，出门去慈馨大学转一转，熟悉一下环境。

　　外面在下雨，温度凉爽，李棠意穿了一件白色高领内搭，能遮住脖子上的吻痕。

　　研究生校区是建校原址，周边分布着后来同期搬往大学城的各大高校，多公园和风景区，环境清幽，建筑风格中西合璧，古朴典雅，长达百米的爬山虎墙环抱正门，暗红栅栏门之内门更是满目葱茏。

　　阴雨天气，路上人影稀疏，李棠意撑着伞漫无目的地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图书馆附近。他正欲穿过斑马线，左侧道路出现一辆校园公交车。

　　李棠意退后两步，陡然听见一声脏话，伴随着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

　　他迅速转身，眼疾手快先捡起掉在小水洼里的纸质材料，幸好外面套着一层防水袋，内部不受损伤。

　　“你没长眼睛吗？我操……”男生语气暴躁，凶狠的表情却在看清李棠意的长相时一愣。

　　“抱歉。”李棠意掏出纸巾擦干防水袋，温和的眉眼带着歉意，“我没想到背后有人。”

　　男生神色微缓，被伞珠戳了一下的眼角微微抽搐，相当失礼地去瞧李棠意的后颈，然而有衣服挡着看不见什么。他鼻子微动，眉头又皱起来，一把夺过李棠意手里的资料，不耐烦道：“下次注意点。”

　　随即匆匆离开了。

　　李棠意把纸巾团成球垃圾桶，只当是陌生人之间的意外交集，没放在心上，怎料第二天在课题小组里再次见到了对方。

　　裴相寅去年立项，招收了一名博士和两名博士，一女二男，都是alpha，今年只招了两名硕士，另一名alpha没有申请提前进组。

　　李棠意有过一面之缘的alpha名叫袁振，身高将近一米九，体形偏瘦，眼型狭长，颧骨突出，面无表情时嘴角微微下垂，看上去就不太好相处。

　　李棠意昨天已经道过歉，自认与袁振并无积怨，但对方似乎不这么想，第一天就借这个由头公然找茬，责怪李棠意昨天害他开组会迟到，遭受导师批评。

　　李棠意不欲过多计较，微笑道：“抱歉，我也是不小心。”

　　袁振眼神轻蔑，恶意不掩半分，“一句不小心就可以抵消吗？”

　　李棠意语气微淡，“那你想怎么样？师兄。”

　　“老师罚我整理这些样本。”袁振挑眉，“既然是你的过错，理应由你来承担，没问题吧？师弟。”

　　旁边的博士生alpha冯恩姿皱着眉瞥过来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却什么都没说。

　　哪怕对方恶意针对，但事关研究的工作，李棠意并不排斥，“可以。”

　　这个细皮嫩肉的beta师弟简直好欺负得过头，冯恩姿叹了口气，不再理会。另一位硕士alpha吴涵则自始至终漠不关心，只专注于手头上的工作。

　　袁振得意一笑，拍了拍李棠意的肩膀，“认真点啊师弟，别不小心弄出什么差错，后果你承担不起。”

　　这句话好像在哪里听过，李棠意懒得深思，转身去整理样本。

　　冯恩姿总管课题，袁振常驻实验室，吴涵扎根临床，李棠意辅助研究到处打杂，在袁振的刻意打压下，他的工作量翻了好几倍，每天起早贪黑，三餐不规律，短短时日瘦了一大圈。

　　冯恩姿只看重课题进度，并不打算掺和私人恩怨，袁振性格阴鸷难驯，报复心强，像一条佯装乖顺，但经常冷不丁发起攻击的恶犬。

　　三个alpha平时进水不犯河水，虽然袁振平时小毛病很多，学术态度不够严谨，但至少水平不错，分工的任务也能完成，用起来还算趁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冯恩姿懒得计较。

　　而且李棠意是个beta，alpha刻进骨子里的傲慢也影响了她的判断，潜意识里先入为主，认定李棠意各方面都低人一等，能获得裴相寅青睐，要么是投机取巧，要么是走了狗屎运。

　　可经过半个月的共事，李棠意的能力和态度到底如何，冯恩姿都看在眼里，对袁振得寸进尺的行为也心生不满，专门找人开了个小会，劝诫对方适可而止。

　　袁振皮笑肉不笑，揶揄道：“你替一个beta说话，不会是看上他了吧？”

　　冯恩姿冷声呵斥：“袁振！你别以为每个人都跟你一样龌龊。”

　　袁振满不在乎地低嗤一声，“我好心提醒你，他早就被alpha玩过了，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身上一股alpha信息素的臭味。”

　　他当时误以为李棠意是omega，心里还有几分可惜，如此极品的货色竟然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结果李棠意是个低贱的beta，注定只是上不得台面的玩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