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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1.03魔眼燃魂-问道易,入门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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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畔传来一阵欢声笑语,灰衣女子抬头时,忽然愣住了。
一群衣着雅致精美,背负仙剑的年轻女子如彩霞般轻盈飘过,互相道别后纷纷上了马车,在雪地里留下一阵冷香,久久不散。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她也是个年华正好的年轻姑娘,眼睛不由自主跟着那些华衣美人,脸上露出艳羡之意。直到那些马车的影子彻底消失在雪地里,她才回过神来,忽然有些自惭形秽,咬紧冻得发紫的嘴唇,握住旧衣襟深深低下了头。
“下一个。”维持秩序的修士后面,往青棚口上的地方有人脆声声喊了一嗓子。
“到我了?”灰衣女子猛地抬头,排着队在寒风里吹了大半晌,终于轮到了她,不敢再想东想西误了正事。她忙打起精神,蹭了蹭脚上的雪泥,冲喊她的白衣女孩儿点了点头,快步走到青布棚下,凑近桌案前。
白衣女孩儿脸蛋白净圆润,眉眼细致中透着灵气,头上梳着三个小角,红头须扎着,白布衣裙极为朴素,只腰间束着一条青金白三色斜纹带十分显眼。她看见有人想跟进,立即严肃地绷紧了小脸,也不管自己才到人家胳肢窝,仰起头气势十足地制止道:“等一下,里面的人出来才轮到下一个,排好队……”
“你叫什么名字?年龄?哪里人?”坐在桌后登记的女修一身广袖对襟柳黄仙衣。不同于寻常人家宽松舒适为主,就像刚才乘车离去的那些女修士一般,这些玄门女子的日常衣裳近年大多流行腰身裁剪得当,收束服帖利落的款式,衣袖和裙摆处却流畅飘逸,层层叠叠,如乘风扶云,仙姿袅娜,任谁见了都要美称一声“女仙”。眼前的女修也不例外,只是她语气平板疏离,虽年纪轻轻,目光却幽暗漠然,娃娃脸上一副有人欠钱没还的表情,幸而右边眉梢生着颗红艳欲滴的小痣,韵味娇俏动人。
“阿婳……”灰衣女子敏感地低了头。她刚才看到的那些女子穿着风格和眼前女修十分相似,甚至大多数还更华丽些,不由掩紧破旧开线的衣襟,也掩起眼中瞬间涌起的恨劲儿,语声听起来谦卑怯懦。
“姓什么?有学名吗?”娃娃脸女修抬了抬眼皮,说的是标准的官话,脸上始终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有她鬓发两边插着的那对宝石蜻蜓簪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我姓阿,阿婳就是学名。我,我今年十九,是地地道道的本地人,只是我家这个姓比较少见。”阿婳操着一口流利的本地方言,顶着用旧麻绳缠起的糟乱发髻,略抬起头,眼睛立即被那对精巧的宝簪刺了一下。她心底更加不舒服,揣在破旧棉袖中的双手一使劲,在胳膊上留下几道划痕,重又低垂了头。
“十九?”娃娃脸女修皱了皱眉,虽然两人说的话不一样,但都能听懂个七七八八。她见阿婳一身破旧的粗布裋褐,出个门不仅没有裙子,连根像样的木簪子或者红头绳都没有,十分局促胆怯的模样,心生悯然之意,脸上的表情反倒柔和了些。
娃娃脸女修提起笔蘸了墨正要往下问,先前帮阿婳解围的高个青年已经快步走了过来,笑呵呵地说:“千卉,萧师姐让人烧了热茶,那些来拜访的女仙都走了,现在得空,我给表妗子端了一碗,你也快到后面棚里去喝去。”
“嗯,二哥,这个才问了年龄和名字,后面你继续吧。”这叫千卉的娃娃脸女修放下笔拿起桌边的佩剑,负在背上起身便走,没有再看阿婳一眼。这几天为了拜师更可怜的她也见过,心中虽有波澜,却也没得个个过问。
千卉刚走不远,就听身后有个小小的声音期期艾艾叫道:“魏师姐,我……”她回过头来看了看站在门口的白衣女孩儿,有些不耐烦:“我表妗子是叫你秋娃吧?要喝茶就跟上来,哼哼唧唧的,像蝇蝥,谁听得见你说话!”
“哦,是是。”秋娃满心欢喜却不敢太显,揉了揉冻红的鼻头,蹦蹦跳跳追在她身后一起走远。
“好。你也是慕名来‘三贤馆’拜师学艺的吗?十九才拜师,筋骨都长成了恐怕修炼不易啊,不过也没关系,我们馆里能学的东西可多得很,你刚才有没有看过前面招募弟子的简章?本人有什么特长?”青年男修生就的慈眉善目,满脸福相,说话也客气友好。他姓魏名千河,与刚刚离开的女子魏千卉是孪生兄妹,两人眉梢都有颗小红痣,只是他的在左眉。他一笑,小红痣就跟着眉毛跳了起来,不但面善,还是个俊秀活泛之人。
“是,简章看了,十九很晚吗?我的特长是……我手脚比较利索,力气大,我扛着整袋粮食一个打十个都没问题,这样的话,应该会比较容易修炼吧?”阿婳再次抬头,似乎是被魏千河的好脾气感染了,薄薄的嘴唇咧着血口子,扯出一丝尴尬的笑意。
“呃,修道一途修心为上,外力为辅,只要有心,何时都不晚。你……你说你能一个打十个,还扛着一袋粮食?是学过武术吗?拜的是江湖宗门帮派,还是在官府挂了牌的武馆、镖局的师父?”魏千河握着笔瞠目结舌,左眉上的小痣红亮亮的。他心思不比魏千卉一个女子那样细腻,问话就专心问话,对阿婳的落魄只一眼扫过,便无太多关注,这种无视反而让阿婳心里放开了些,眼神有了光彩,重新抬起头。
“没有专门拜过师父,就是跟个残了回家养老的镖头学耍过三拳两脚,有时候出门在外,街上的小混混坏得很,打来打去就练出来了。这位仙长,你也不先问问我想拜在哪位仙师门下?”阿婳缩着的脖子终于伸了伸,揣在破棉袖中的手抽了出来,一双瘦骨嶙峋的手如铁钩般紧张地扒住桌子边缘。
“别家收徒是有这么问的,不过我们三贤馆虽是散修学馆,师资却好,仙、妖、魔三种法门的师父都有。你看,我们弟子腰带上青、金、白三色,代表馆中三位道师,妖师符睹、人师萧忍、魔师金行鄢,也分别代表三种不同的修行功法。初入门的弟子必须打好基础,对三修功法都要有所了解和涉猎,广博见识,越往上则越要精益求精,最后也可以视自身实际情况专习其中一种,精纯修为。不过当然,今天只是报名备档,正式入馆还是要先通过玄馆的升馆考试才成。”魏千河极有耐心地解释了一回三贤馆招生简章上写过的内容。
“这个,不知道三位仙师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我从长安回来,那边一路上都在传谪仙三郎的故事。听说岳郎、周郎原来都是仙门世家子弟,只有张郎出自散修学馆,这里拜师不问出身,我、我想投在张郎的师父门下。”阿婳目光热切,忽然感到袖子里的东西在动,忙把手又缩了回去。
“呵呵,谪仙张郎何许人?”魏千河笑得眉眼放光,得意非常,“他姓张,名醒,字子野,是我们三贤馆的荣耀!教过子野师兄的师父可多了去了。根据新弟子入门规定,你一旦成为学馆正式弟子,过了入门头一年的基础学习,若想单单跟着哪位师父修道也不是不可以。看样子你是没有玄门修士的荐书吧?像你这样的情况,完全不用担心,来我们三贤馆就找对地方了!”
“果然这样?”阿婳不好意思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谪仙张郎也是这样一路修仙的么?像他那样厉害,都要学些什么?”
见阿婳听得认真,一脸崇拜的表情,魏千河不由受到鼓励,继续口若悬河:“说起来子野师兄啊,他幼年升馆入门,三位恩师都曾为他授业。不过,他在馆中时最擅长的还是五行阵法、太乙神数、铸炼、符箓、音律,去考群玉学宫前二师父教的多一些。师父们都说他博闻广记,天纵奇才,自己又肯用心,哪样都学得好!别说在我们三贤馆,就是整个修真界,也找不出几个像子野师兄这样有天赋又勤勉的人来,只可惜……唉,不说了。我们三贤馆收徒报名不必名士荐书,但是,户籍文书你带了吧?”魏千河本来正滔滔不绝,说到谪仙张郎的往事时眼色渐渐黯了,意犹未尽地叹了口气。
雪花一点点从暗青色的天空洒落,路上行人渐少,聊城地势平坦,一马平川,其外连湖成景,一路却罕有山石。倒是出了城向东南方向,渐渐多山,据说有些是泰山余脉,颇为传奇。
为了表示对本地仙门望族崔家的礼敬,三贤馆招收门徒的地点远离繁华地带,出了城郊十里长亭之外,又向东南隅行六十里。这几十里地对凡人虽不近,于修士们而言,御剑飞行,最慢不过多半个时辰。到了跟前细看,也只有一排青布素棚,几处桌椅,纸笔若干而已,往来弟子人人轻声快步,目不斜视。与那些轰轰烈烈的传说一比较,顿时让人禁不住想问一声:怎么这样低调寒酸?引得人们越是好奇,越是来来往往络绎不绝,不过碍于天气原因,今日报名和围观的人都比前几天少了很多。
嵯峨山三贤馆本由三位志同道合的山野散修联合主办,在凌绝顶之乱前籍籍无名,最近虽声名鹊起,行事却更是谨小慎微。据传,馆中以前连统一的服饰和徽记都没有,如今也不过每人束了一条青金白三色的斜纹腰带,普通弟子的衣服多是寻常玄修常穿的黑、白、靛蓝道袍,无纹无饰。这样的行事做派,不得不让一干凌绝顶之乱后新崛起的宗门派系汗颜,也更让有心寻仙求道的年轻人向往不已。
雪越下越大,三贤馆的弟子仍细心热情地接待着最后几位来报名的人,能在此时担任职务的,基本都是馆中快要出师的大弟子,想想当年偏居一隅门可罗雀的光景,不由感慨万千。师门名声越显,他们将来行走世间,越是可以昂首挺胸,不必像其他山野散修一样诸多顾忌委屈,想想就心头火热浑身是劲,脊背也挺得更直了,只盼这雪下得更大,风吹得更猛,才更畅意。
仙家弟子自入门起最基础的课业便是练气筑基,时间久了自然有功法护身,体质异于常人,等闲雨雪严寒对他们来说几乎没有影响,修为到了一定的境界,结丹御剑也是不在话下。但为了不太过招摇,三贤馆一众大弟子们在人多处还是收起仙剑,以马车代步,只不必为抵抗冷风冷雪穿得像凡人那样臃肿罢了。
然而雪再冷,也比不上心里的冷,同一个世界,却有人活在另一重境地,阿婳因为没有户籍证明,被拒绝了。她揣着手缩在青棚后不远的亭角下窝成一团,眼中阴云密布,比这落雪的天还要晦暗,不知在想些什么。良久,她双目突地一瞠,恶狠狠地盯住前方,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