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鸿雁在云鱼在水[前传]》桃灼夭华

28、1.02闻谪仙-天子怒，封神变 狂风骤起，

　　狂风骤起，百草卷折，花狸奴抱着镜子不禁打了个寒战，伸出爪子爱怜地摸了摸镜子里幼丹渐行渐远的背影，一道金光从镜中飞出，要不是它闪得快，险些被打瞎眼。

　　花狸奴可怜兮兮“喵呜喵呜”地一爪捂着眼，一爪搂着铜镜，坐在草丛里垂头丧气掉眼泪:“真龙之气有影无形，果然厉害！阿爷，有玉龙子在，小皇帝最后说的什么我实在是听不到，张醴比张醒还凶，总以为我是妖怪，我这么可爱，我一点都不怪！她不信我的话，还发火烧我的毛，这可怎么办？我好难啊，咒语太难记了，凡人的心也太难懂了，我再怎么修炼脑子都不够用。阿爷你说的很对，我的脑子的确是被雷劈坏了，我这样单纯善良又可爱，人间真是不大适合我……”比起它修炼千年来，凡人短短数十年的寿命，的确是“小”了些。

　　花狸奴怀里的铜镜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青光频繁闪烁，忽然再次亮了起来。它一愣，没工夫继续哭丧，抹了把眼泪，赶紧盯住镜子，看看里面的情况怎样了。

　　两仪殿内，幼丹随玉龙子隐候于侧殿一架屏风之后，有梳着单螺髻，贴着翠钿的窈窕宫女静侍在侧。前殿龙案后，天子已经换了赤黄常服，威威严严，正手执朱笔写着什么。

　　国字脸中年禁军和面白无须的小黄门皆垂首立在当地，天子搁笔抬头，问道:“你们说，那些刺客在半途全部自杀？现在能证明他们身份的，只有一人身上有刺青，凭此确定他是卫王门下清客？”

　　禁卫和小黄门齐道:“是，陛下。”

　　小黄门又追加了一句:“今年三月春宴，樱笋会上，有人曾亲眼看到……”

　　“那么，”天子按住额角，目光一沉，“这个‘有人’是想让朕猜猜看，这些刺客身后的主谋，究竟是不是卫王？”

　　两人听出天子语气不善，齐齐躬身屈后，又是异口同声:“臣等不敢妄论，臣等惶恐。”

　　天子“啪”的一声拍在案上，震得朱笔也跳了起来，斥道:“鸾郎虽然儒弱闲散，有些愚孝，却也尚未蠢钝如斯！传朕口谕，着京兆尹全力查办此事，七日内朕要看到结果！”

　　当今皇后共生养了三子四女，均极受圣宠，难分高下，“鸾郎”是嫡四子卫王小名。他向来以聪敏宿慧，敦雅孝悌闻名，九岁封王开府，十五岁后屡屡加官加爵，如今早过了去封地之官就藩的时候，却被天子特许仍留于京畿，可见荣宠之盛，天子此时必是盛怒才将儿子的乳名脱口而出。

　　殿下两人吓得大气也不敢喘，只有唯唯应诺，旁边已经有其他侍立之人退出传旨去了。

　　天子乏累地闭上眼，扶案稳了稳心神，稍后想起一事，启目问禁卫:“六张引星符也全部用完了？”

　　禁卫趋前道:“回陛下，全用完了。一开始围困两修士用了两张，营救礼部四人用去两张，中途刺客自尽，被困修士趁乱欲逃脱，又当场引爆两张。”

　　“嗯……”天子重新拿起朱笔，想写什么，沉吟片刻，又将笔放了回去。

　　禁卫听着天子的动静出了一身冷汗，背上衣衫尽湿，袖中双拳攥紧，两腿微微颤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小黄门也是心惊胆战，一边静候天子发话，一边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幼丹在屏风后也有些奇怪，掐指算了算，心道:“连损六道引星符，至少要是已经炼出金丹的修士才成，可这样的仙家，怎么甘心轻易任凡人驱遣？消息传出如此之快，今晚的截杀显然是临时起意十分匆忙，刺客针对的究竟是天家皇室还是修真界，其目的又是什么？”

　　玉龙子看她陷入沉思，年纪轻轻，忧虑实多，面上露出几分笑意，摇了摇头，暗中传音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

　　幼丹疑惑地看着玉龙子，不知他什么意思。玉龙子又说:“明日贫道要随神君押送两个为恶的鬼修去审判，帝都这两个人修暂由贫道的徒儿和金吾共同看守，等昊天宫来人再行处理。仙友这位花国同伴受伤不轻，你们可在宫中稍候一日，最晚后天午间，桃花源的人就能赶到。”

　　幼丹点点头，也以传音之术回道:“好，多谢前辈代为安排。”

　　殿前天子仍在频繁地召见臣僚，或斥或抚，或询或令，片刻不得清静。有个腰围玉带冠发见乱的年轻男子跌跌撞撞跪到天子面前，抱住他膝头痛哭不止，天子斥责几句，便怜惜地亲自拿了手巾给他拭面。

　　不多时，殿外一前一后又跪下两位身穿紫罗袍的男子，腰间皆配玉带，一个是七尺昂藏将及而立，另一个只十一二岁略嫌青葱单薄，垂着眼泪都在吹冷风。

　　年长的这位冷冷往殿内瞧了一眼，又看看身边少年，见他哭得断断续续，吸了冷风还开始打嗝，不由皱起眉，抬袖帮他擦了擦脸，小声训道:“闭上嘴，试着别喘气，憋一会儿就不打嗝了。”

　　少年眨着泪蒙蒙的眼睛点了点头，一时涨红了脸，忍不住又打了个嗝，望着年长那位语带哭腔:“不成，嗝——”

　　年长这位简直要被少年憨憨蠢哭，没好气地压低了声音教他:“憋一下哪行？多试几次，换气的时候只用鼻子，别把冷气吸进腔子里……”

　　“哦，嗝……”少年吸了吸鼻子，一边尽力压着嗝气不让自己太失仪，一边忧心忡忡的望了望殿内，“阿爷今天真生气了，嗝——我担心……”

　　“不想打一晚上嗝还闹肚子就别说话，”年长这位向殿内灯火通明处觑了一眼，不耐烦地打断少年，“他伶俐得很，哪里用你操心，先顾好自己吧！”

　　“可是，嗝——”少年眼含泪花，倔强地争辩道，“阿璞说他阿爷前几日在牡丹园受了风寒，一吃药就吐、嗝、就都吐了！”

　　年长这位敛住火，深吸了口气，板着脸不让自己面容太扭曲吓到少年，微微斜身向他靠近些，压着嗓子肃声道:“首先，四郎吐药了有太医。其次，你一个当叔父的，都封王了，还加了大都督，不好好读书，天天跟小侄子混在一起成何体统？”

　　少年被教训，十分不服，委屈地看了年长这位一眼，道:“你们，你们上次打猎不带我，这回打马球又不带我，我嗝、我才和阿璞一起玩蹴鞠的……”好不容易收住的眼泪又要滚下来。

　　“这个么，”年长的尴尬地摸了摸下巴上的短须，咂着嘴道，“你站在那里才和马背上的鞍子齐平，猎场和球场都危险得很，再等等，等你学……”

　　少年不快地用手背抹了把眼泪，定定对着年长的，学着大人模样郑重其事地道:“我会打猎，我还会打马球，舅父和长姐都说啦，我比马背高！我嗝——”

　　年长的刚要反驳，忽然听得脚步声动，有小黄门从殿内出来，他立即从后伸脚示意少年噤声，无事人一般端端正正跪好。少年知机，虽忍不住打了个嗝，却不甘落后，调整姿势，誓要仪态比他更规范。

　　殿内诸人终于告一段落，一众官员纷纷垂首笼袖鱼贯而出，途经殿外跪着的两人时也无一人敢看一眼，均目不斜视加快脚步匆匆而过。

　　天子让哭告的那位青年起身，又命宫人取了锦裘给外面两个抹泪的裹上，叫进殿来安抚一番。眼看三人握手戚戚焉，才派车辇将大的两个分别送走，小的那个尚幼，就留在宫中经管。

　　夜风中花狸奴抱着铜镜有点犯困，无聊地打了个哈欠，一边对着幼丹打坐的身影打盹，一边碎碎念:“天家的小九九看着都头疼，不想啦不想啦！喵喵喵昊天宫、桃花源、九重渊、群玉七君子，张醒、张醴、楚煜、洛英、玉安流，还有我……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死不死，活不活，喵里个喵想不通，头好痛……”

　　终于等到天亮，旭日初升，太极宫门大开，天子率众依行程东去神都“封神台”，朱笔御批，礼部重新呈献的封神名册上少了三人。

　　当世皆知，神州天子，人间帝王，虽没有仙家修士们金丹炼气，飞天遁地的本事，寿命也常不满百，却是天命所归，万民共望，拥有向天举荐和封神的特殊权利。

　　但，天子封神有个前提:不论仙凡，非死不能封神，肉身陨灭，其神永固。

　　传承不绝的是精气神，而非一具随时可能朽坏的躯体，玄修们若仅仅置身世外闭门苦修，就算再怎么修炼，也只是修身养性，葆青春，问长生。

　　偶有几个大能突破化神之境飞升而去的，若无功业于世，也只能称得术业有长，独善一己。他们不曾泽被一方，不得人间百姓祭祀信奉，更无神州天子举荐册封，终是:昊天宫内有姓名，九重霄上无尊号。此生不过游离于天地之间，虽不死不灭，却难免慢慢被遗忘罢了。

　　之前修真界凌绝顶之乱死伤无数，昊天宫使者及一众玄门仙家代表来到帝都，请天子向上苍举荐封神，以慰逝者英魂。

　　其时，天子言:“大善。核实后，酌情以待。”

　　就在各界议论纷纷，这次封神的都有哪些凡人英雄，又有多少玄门高士时，帝都西“谪仙台”上却传出另一个消息。

　　神州天子晓谕四方:平定凌绝顶之乱中玄门修真及凡人兵将、异士等，未达封神之境，而有功于世，为守护世间太平牺牲奉献，救民于水火，解赤县于倒悬者，其事迹著书立说，广传九州四海。以表其言，彰其行，叫天下苍生敬之、仰之、感念之，千秋百代学习之，身虽灭，精神永存，薪火不熄。

　　与会的一众玄门修真私下多有疑问，新任仙魔妖三修共主，昊天宫圣尊伏澜真人却已重派特使书奉人间天子，表示全力支持，并加派亲传弟子从仙都赶来观礼。至此，众修真不论仙门大宗，还是派系名士、山野散修，都再无异议。

　　月余之后，三修圣地昊天宫也发出消息，凌绝顶之乱中修真界损伤惨重，百废待兴，急需大量新鲜血液补足。今年仙修公学群玉学宫照常招考，时间不变，择优录取。妖修、魔修公学招考，待两处换届整顿告一段落后，另行通知。

　　群玉学宫如今是仙修第一大综合学宫，进入群玉学宫，于仙门宗派子弟是锦上添花机会重重，而于众散修更是拿到了一块功成名就的敲门砖。众玄门仙修顿时群情澎湃，家中有条件符合的适龄子弟的，都积极投入备考。也有许多在战乱中受到重创的修真门派准备趁此机会到各地设点招收弟子，储备人才的，一时间大家都无暇顾及其它，世界顿时安静了许多。

　　修真界忙忙碌碌，凡人的日子也是风风火火，等到天子封神归来时，谪仙三郎——忠义岳郎、信勇张郎、仁孝周郎的美名已经飞越万水千山，家喻户晓，甚至有百姓为其建祠立庙，祭祀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