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01中元夜-粉红色的雪（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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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柳梢，垂足坐在榻边的人只着单薄的素色中衣，扬手打翻了放在枕边的一盘洞庭红，怒道:“你不是不要命了么，你还来干什么？”
“我的命就在这儿，我这不是一听说我的命回来了，我就赶紧找来了么？”红艳艳的桔子滴溜溜滚得到处都是，站在当地的青衫少年眉眼含笑弯腰捡起一只朱红的橘子，被拒绝了也不生气，面朝里大咧咧往门槛上一坐。
“滚，谁跟你嬉皮笑脸！”
“小心眼儿，”青衫少年剥着橘子小声抱怨道，“就这么几个橘子，知道是你千里迢迢带来的，我饭都没顾上吃洗干净立即就来找你！偏你又被你们家长辈叫去训话，我眼巴巴抱着桔子等了一天，你就不能好好吃两口？”
“连个水珠子都不见，你哪里洗了？”
“那是你一直不来都晾干了！嘿嘿，我不单洗桔子，连我也洗了，你真不吃？”
“吃，你就知道吃！”
“我还知道你一路辛苦，先给你吃！喏，接着……”青衫少年嘻嘻一笑，把剥得干干净净的桔子扔向榻上的人怀中。
金灿灿、红彤彤的弧线在空中悠然划过，像一轮醒目的太阳升起又落下，短暂又绚烂。
“你烦人得很你知不知道？”榻边人没好气地逮住那只打中了自己心口，又一路潜逃往膝头的橘子，怒意未消，“他们父女俩是怎么算计、折辱你的？我回汨罗之前你口口声声要和他们分道扬镳，这才多久，你就又和他们走在一起，甚至……甚至还有章家人！章家为了拜师的事和张真人龃龉不断，你是想急死呦呦姐吗？之前你跑了，她气得打了人，还对大哥动了刀，你明不明白她的苦心？”
“我有我的难处，也有我的道理……”青衫少年欲言又止，重新剥了个桔子，一丝一丝慢慢撕扯着桔瓣外的纠结白筋。剥好了咬一口，瓤肉橙黄，甘中透酸，果汁的香味溢满口腔，是他喜欢的味道。
“好，随便你！我懒得管你，你爱怎样怎样，跟我有什么关系……”
“懒得管我？跟你有什么关系？”青衫少年笑嘻嘻蹭过去，把咬了一半的橘子送到他唇边，“那你说，你不是回汨罗么？大老远的绕路带了这些橘子给我做什么？”
“哪里远了，近得很！岳阳的宅子许久没回想去看看罢了，顺便到洞庭山带几个橘子我自己路上吃，不过剩了这些个没处扔，你以为你多稀罕！”
“哦，近得很！从洞庭湖到洞庭山，从荆湘到吴中……”
“你、你没去过，你不懂！”
“真不稀罕？”
“不！”
“你不稀罕我稀罕！来吧……”
“你、你怎么这样！你快住手，别动我……”
“真不想我？”
“……”
“想不想，稀罕不稀罕，嗯？”
“你，你手上的伤怎么又裂开了？”
“我……我好动，不过多练了几回剑，装的义肢就磨损了，没事。”
“不是说好了我陪你练剑么，为什么不等我，你要怎么磨才能磨成这样？”
“我一想起你愿意陪我练剑就浑身都是劲，劲多了没处使，就消磨消磨……”
“真的？那你有没有……”
“哎，轻点，这个绝对没有！天地良心，你不在我每天练完剑回来洗个澡连书都看不进去，拉开被子倒头就睡，睡着了就能见到你了，呵呵。”
“哼，不老实，过来吧。”
“云煌，你真好！”
“我只对你好，六哥……”
落在地上的橘皮内沾着血，像染了霜雪的桃花，一片一片四分五裂，刺得我心头生疼。梦里的声音太模糊，耳朵里好像堵里棉花，我急得要发疯，我到底怎么了？我到底是谁？
流星已经停止坠落，生满污苔恶藓的石蛆怪却伴着飞少走石滚滚而来，有些跌进了地裂的罅隙中与幽冥之气相撞嗞嗞冒着青烟，地下机关启动的声音几响几落，听这动静分明是彻底运转失灵了。
“如寄，这里也断了？”
“不止，中间也断了，不知怎么爬进来的！”
傀儡师含混的咒骂声从地下传过来，像被棉花裹住的闷雷，远不比先前那样有威慑力。
界障这边的怪物已经蔓延到裂口之外，外面犬吠声狂叫个不停，给遥遥可见的人间烟火笼上一层恐怖凄凉的气氛。
幼丹和洛英在东北方引剑补着裂口，两人心有灵犀，本想穿过界障，大不了从外将剩余的残缺之处补齐再趁机一起离开就是。万万没想到那些蛆芽似的怪物大到石山那样的出不去，小的细如丝线，却是里里外外爬得飞快！
石蛆怪逃到界障外似被灵气滤了一遍，污渍样的苔痕藓迹随风铺长，团团缠缠呼啦啦往下掉。
就听得地上有人惊恐万状地叫道:“什么东西？咦，天上掉水草啦！快看快看……”
“在哪儿？啊哟，这谁把火烧得到处都是！”旁边有人跑过去时，却不见刚才说话的人在哪儿，不禁摸着后脑勺疑神疑鬼，“明明有声音啊，怎么不见人，莫非今天日子特殊，撞到了什么？”
“哎，我家大郎呢，你们谁看到这里蹲个大小子没？刚刚还在呢，我转身借个火怎么就不见了？这纸怎么烧上了，这哪来的火，这哪儿来的坑……”
那一团一团的污物哪里是水草，都是食人的怪物罢了！见人吞人，见畜食畜，沾上草木砖石也能啃成碎屑！
幼丹、洛英可看得清，整坨污渍样的石蛆怪掉在人畜身上，不过眨间之间，一个大活人便被啃食得连骨头渣子都找不见，猎犬在飞扑的过程中沾上了，摔到地上时，竟只余一堆白骨！
两人救援不及心中懊丧无比，所幸石蛆怪扩散面积有限，他们调动灵气扯开一片屏障以防惊到晚出的百姓，在内放出辟邪火符将其焚毁。罢了双双转身重回界障之内，一边补裂，一边防止再有怪物外逃啮伤人畜。
只是这夜之后，帝都便出了许多人畜离奇失踪的案子，多年来难以破解，都是后话了。
幼丹和洛英受人逼迫一路逃亡百般艰难，目的就是通过修真界去往凡间神州天子所在，眼看到了跟前却出了这样的事，真恨不得自顾离去，偏本性使然又干不出那样的事来，只好自己郁闷！
幼丹柳眉倒竖，恼怒地一剑劈下，使了十成十的力道只拿这些怪物撒气，剑身灵光四射落势如斧，将眼前小山似的石蛆怪从上到下斩得当场碎裂。她虽恼火却不敢大意，手中明火符箓不要钱样往外打，左右夹击，顺手将裂成丝线四处逃跑的小怪蛆就地烧毁防其重新聚合为祸。
“小心，既然已经要留下了，何必再生气？气着自己不值当……”洛英和幼丹背向而立，往后轻轻顶了她一下示意。他性子绵一些，虽然心里也不痛快，但并不像幼丹那样横冲直撞，反而眼观六路，注意她一举一动，随时在旁打配合。他们将将才把裂口弥合，就听界障内地底轰隆隆万马奔腾咆哮，之后一声山崩般炸响，幽冥之气漫天散开，周围气温骤降，世界霎时静得只剩下怪物蠕动吞食的沙沙声。
幼丹和洛英手挽手望向夜空，有淡色的点子慢慢飘洒而下，仿佛迷路的精灵，一点、两点，一片、两片，是粉红色的，带着血雾的雪花。
阴风呼啸，雪花越下越大，越下越急，鹅毛般扑打在人脸上，令人几乎在透骨的冰寒中窒息！
“来吧，把赤璋给我。咱们就发发善心赶走这些怪物，全当是逃亡路上太过无聊，顺手为民除害！”幼丹嘴上戏谑，其实是担心洛英旧伤畏寒，怕他受不住，忙不迭地从他怀中摸出先前交给他的赤璋向天祭出。
赤璋礼向南方，色莹如火高高升起，两人头顶星光乍亮，引来朱雀七星的太阳之气形成一个红彤彤的巨大避罩，微微散发着灼热的毫光。十步之内，只有体格庞大的石蛆怪“嗵嗵”冲击着，那些小丝线样的沾之即焚。
流星坠落为陨石，这里的陨石不知从哪年哪月起，常常带着些天外附着的凶残怪物伤人害命，可谓人人谈之色变。说起来，异星怪物虽然难缠，修真界被祸害了这些年，各地的修士们多少也总结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应对法子。
随着又一次巨型石蛆怪冲击，幼丹手中赤翼仙剑一颤，柳眉微蹙，嘴角溢出一丝鲜血，却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她左臂弯里玄光隐隐，原本白里透红十分健康的肤色忽然转为苍白，结了一层薄薄的霜气。夜空中北方玄武七星的方向星辰闪烁不定，似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可惜星纹连了几次都未通达成型。
洛英眼尖，扫见幼丹耳中泛红，像淤血似的，心里登时一紧，悄悄从腰间乾坤袋中取出一块上尖下方莹光水碧的青圭，迅速祭起。青龙七星汇聚的少阳之气在东方天际亮起，缓缓注入青圭之中向上生长。碧树参天，苍盖成障，在赤璋之内形成第二重防护。
幼丹发觉洛英祭出他的青圭，气得顿足道:“你做什么，不要命了？”但是引灵的礼玉已经祭出，若是即时召回，来自星汉之中的强大能量猛进猛出，反而会损及祭出玉礼器之人的灵脉。她也没奈何，思量只得缓一缓，稍后再叫洛英收起。
东方属木，南方属火，而五行之中木能生火。同为六礼神器之一的青圭从星汉之中招引灵气和能量正与赤璋相辅，形成一个小型供养循环，两人配合出手，向来无往不利。
“小哥哥，小姐姐！怪物太多了，咱们一起跑吧，快往地下的裂缝里跑！”林家兄弟四处乱窜，想去找傀儡师求救，但地裂里乌烟瘴气，到处是蠕动的污糟石蛆怪，他们稍一下脚就被缠上，连躲的地方都没有。两兄弟感情倒好，踮着脚尖你搀我扶蹦蹦跳跳，几次险些被滚成大块的石蛆怪砸中，真是惊险万分。
这些石蛆怪没有耳目，更没有思维，只靠本能追着空中气流走向四处攻击。它们吞噬完鬼修们遗弃的傀儡伥之后，不但追咬洛英他们和林家兄弟，同类之间也跟茅坑里的蛆似的上上下下翻滚不休，互相厮斗吞噬，剩余的越来越少，也越来越强大，无论体积还是力量。
幼丹和洛英试了几试，碰到大的就引剑直接诛杀，小的就纵火焚烧，一番下来真是手忙脚乱！别人诛邪除祟都有个名堂，他们现在就跟清道夫似的，也不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只是一身污糟，累得够呛！
修真界自早年有异星人到来后就一直不太平，各种怪物出没无定，时不时冒出来为祸一场。诡异莫测的星落类附着陨石而来的怪物因没有思维，算是最粗笨的一种，但也是最终疯狂没商量的一种！
两人本来想着就当为民除害了，先头还杀得不亦乐乎，只当发发这段时间来心中的郁气。但活人毕竟不是机器，即使祭出玉礼神器从星汉之中汲取能量随时补充，肉身也有筋疲力的时候需要休息。洛英瞧着幼丹手臂结霜，耳窝淤血，先急道:“这样下去可不成，为民除害也要咱们自己先有那个命才成！”
幼丹左手的白霜渐渐蔓延到颈项间，她修炼的离火之精也有些挡不住，舌头发僵，说话的速度都慢了一拍:“今天可是个好日子，倒像是谁掐算好了似的，什么巧事都赶到了一起！”一边说，一边偷偷扽了扽洛英衣袖。
洛英疑惑地回望幼丹，幼丹杏眼一转，眼珠儿水雾蒙蒙的，眼睫儿毛茸茸挂着晶莹的霜花，迷离似梦，洛英心中一动，要不是时机不当，很想凑近了吹散了看个真切。
幼丹又扽扽洛英的衣袖，虽是冷得打颤，还是觑着一双漂亮的眼睛往地下瞥了瞥，以口型示意他“怪他们，咱们也下去避避”。
洛英会意，这九重渊的人都跑了，单把他们俩晾在这儿挡着怪物可不成！他一边护着幼丹靠近赤璋取暖，一边扬手打出一串雾露花球炸开一处地裂缝隙，先帮助林家兄弟开路，等亲眼看着那两兄弟感激涕零地下去了才高声道:“常闻九重渊傀儡师刚正不阿，没想到为了逼迫咱们，居然不惜引来这些异星怪物殃及无辜，简直丧心病狂！”
“小子说谁丧心病狂？”傀儡师久不说话，开口就是一声怒斥，显然被挑起了火气，再装聋作哑不下去。地缝里传出机关启动又崩裂的声音，像有一辆巨车急冲急刹，拖着长而尖锐的尾音刮地而过，刺人耳膜不说，还膈应得人头疼欲呕。
“这操控傀儡伥的幽冥大阵不是前辈建起的么，前辈问我，我又问谁？”地面上此时没了九重渊的人，洛英和幼丹也不用控制表情，听他们终于开口，当即相视一笑。一边斩怪纵火，一边集中精力围绕一处地缝驱逐石蛆怪，给自己弄出个不大不小的安全据点。
“吓！不过两个无知小儿，我们九重渊何等地界，哪里犯得上为了逮捕你们赔上这耗费无数人力物力的傀儡阵？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傀儡师把着残损失灵的机关零件在地下法阵里气得直打颤，他们行走在外一贯受人尊敬，哪里遇过这样的倒霉事，又哪被人这样当面打脸质疑过！
“若不是贵方事先安排，天象异变，星落怪物突袭这么大的动静，怎么这半天了，也不见有修士前来查看动静？”幼丹只听到一个傀儡师在反驳叫嚣，还嫌他气得不够，立即随后补刀追问。
“你们昊下宫治下的事，我们哪里知道？出这一趟差，事还没办成，倒先坏了我们传输幽冥之气的傀儡阵，你们那些平时爱出风头的什么仙修、妖修、魔修都缩在哪里去了，回头定要叫伏澜圣尊给个说法！”
“如寄，慎言！”
“遐龄兄，你看看这两个小儿的蛮横样儿，你再看看这阵盘都崩成什么样子了，还跟他们客气什么？要我说，什么张郎不张郎，礼遇不礼遇的！拐弯抹角搞个一请三委托，就是他们昊天宫治下这帮子修士阴里阳里事最多，想吃栗子又怕烧手，故意坑咱们九重渊消息不灵通！”
“如寄，今天这情况有古怪，不关这两个孩子的事，更不要捕风捉影牵扯旁的。”地缝中逸散的幽冥之气忽然凝起一股，巨蟒般昂头甩尾冲开石蛆怪，蟒身曲盘围拢在幼丹和洛英开辟出的那块据点周边，地上凭空出现两枝盛开的绯红桃花，傀儡师的声音再度响起，“当前的情况咱们再逞口舌之快也是无用，不如一起设法驱赶怪物。老夫是九重渊傀儡师郭遐龄，承接委托出差到此，两位若是信得过，便请将桃花簪在鬓边，跳下地缝随林家小子进来避一避。”
洛英和幼丹对视一眼终于放了心，就知道傀儡师行使公权责任在身，只要应了声，必不能再对他们的处境视若无睹，便恭恭敬敬齐声道:“原来是九重渊郭前辈，另一位一定是焦不离孟的呼前辈了？久仰两位先辈大名，今日真是幸会。刚才一时情急出口无状，还请两位前辈见谅，实在是这此怪物太过可怕，晚辈惊惧之下失仪了。”
“呵，这脸子转得倒比葵花还快，看你们刚才杀得那么痛快，可半点惊惧的样子也没有！”呼如寄言语讥讽，冷笑不断，也不知道跟花叫什么劲。
幼丹和洛英恍若未闻，俯身摘下桃花各自簪在鬓边。簪花下九幽，花谢人亦去，这是生人下九重渊的规矩。
洛英只随意一插，幼丹双目如水，盈盈婉然，犹自侧了头素手抚鬓拈花转枝，轻轻调整角度，到底是女孩子天生爱美，不自觉间便流露出来。洛英笑笑，任凭周围群魔乱舞，危机重重，仍如寻常般宠溺地说:“偏了，我帮你戴。”
林家兄弟才从地缝里露了个头，立即双捂起眼道:“羞羞羞，看不见！”若不是叉开的手指缝里四只大眼珠子转得贼亮，还真就叫人信了他们的说话。
幼丹脸一红，低头先转身道:“好了，快走吧……”洛英抓住她手稍一用力，衣袂翩跹，双双跳下地缝。
赤璋、青圭随之而下，幽冥之气聚起的巨蟒断后。石蛆怪涌来之前，此间已经积雪成冰，形成一道绯红的电裂冰痕，在夜色中闪闪发光，将纹口堵得严严实实。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1.01中元夜-粉红色的雪（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