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有负》浅浅烟草

6、第六章 执手相见无

　　酒是上好的白梨春，菜是上等佳肴。请来的戏班子，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大戏班。几位祝贺的朝廷重臣依次而坐，夏王爷坐于居中，左手边有一空位，恰好是文将军的位子。

　　“文将军最近被圣上封为护国大将军，这架子也摆得更大了啊。”有人满脸堆笑开声，粗听是一句玩笑话，但仔细一想，明显有不满的情绪。

　　另一人听出了意思，暗暗掐了掐他的大腿，悄声道：“你小声点。”

　　戏台上唱的是九女贺寿。

　　台上九名小旦目光流转，腰身款摆，姿态婀娜，粉面含羞。长长的水袖“哗”一声甩出去，又兜转层叠地收回来。修长手指捏起桌上酒杯，齐齐向夏王爷敬了过去。

　　台下的看客轰然叫好。

　　后院。

　　“卿儿！”白芷急急忙忙跑了过去，一把拉着他的手：“你跟我走。”

　　莫卿一头雾水，仍由她拖着走：“怎么了？什么事这么急？”

　　白芷急的内火烧心，握紧他的手，慌乱道：“别问了，你现在跟我回房，任何一个人传你去喜宴，你都不许去。”

　　莫卿心念一动，反倒挣脱她的手：“娘，究竟出什么事了？”

　　白芷一脸焦急，正要说话，才开口，另一道响亮的声音从不远的地方传了过来。

　　活生生打断了要喊出来的话。

　　“莫卿，你怎么还在这儿，夫人传你呢。快去快去！”

　　“好。”莫卿口里应了一声，万般无奈看了白芷一眼，又不知该如何开口才好，只能转身就走。

　　这就是所谓的命运么？

　　白芷微微闭目，眉间摺出深深的痕迹，心中涌起沉重的苦涩与极深的痛楚。

　　卿儿，那个人是你的亲生父亲。

　　可你的亲生父亲是要杀你的啊……

　　莫卿赶到喜宴时，宴席上响起一片欢呼之声，也不知是谁讲了一个笑话，所有人都显得异常兴奋。

　　笑后，夏重元回身见莫卿已到，暗暗把头凑了过去，悄声道：“你去哪了？”

　　莫卿只道：“有点事耽搁了。”

　　他口里是对夏重元说，眼睛却有意无意瞄向文将军腰间的那把三寸长的钥匙。

　　黄铜，三寸长，形状似椭圆，两头略狭。这把钥匙极其怪异，若不细瞧，还以为是劳什子古怪玩意。

　　文连风忽然收住笑容，板着脸问：“臭小子，你盯着我爹看什么？”

　　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莫卿，不怀善意。即是文公子开口，所有人都随着他的视线移动，大为惊讶。

　　莫卿微微一笑：“没有。”

　　他语气平静从容，神态更是闲适淡雅，说没有，倒像是真没有。

　　在场的人几乎有一半人信了。

　　可文连风不信，不仅不信，还很生气，忽又想起那日在赌场受辱，忍不住拍桌站了起来，指着他怒道：“你分明就有，说，你想打我爹什么主意？”

　　众人都怔住。

　　有想劝的，但被他嚣张气焰所折服。也有不想劝的，竟然在夏王爷六十寿辰宴席上滋事，也许可以看一场好戏。

　　夏重元哈哈一笑，挥着手打破僵局：“是我方才对他说，文将军今日气色甚好，他这才忍不住多看几眼。”

　　文连风悻悻坐下，喝了一杯闷酒。

　　夏重元伸手扯了扯莫卿的衣角：“你得罪了文将军，还不快赔罪？”

　　“嗳！罢了罢了……”文将军笑盈盈盯着莫卿：“今日是夏王爷的大好日子，本将军就不怪罪于你了。”他的手垂下去，无意触碰腰间悬挂的钥匙，似想起什么，脸色忽变，但很快又笑起来。

　　一切都看在眼里，莫卿微微眯起了眼。

　　一瞬间的精光凌厉。

　　文将军笑道：“我们是不是见过？本将军好像在哪见过你？”

　　莫卿不由得苦笑，道：“在下只是一介杂役，将军又怎会认识我？”

　　“不对，本将军一定在哪见过你。你说，你叫什么名字？”

　　莫卿又一怔：“在下莫卿。”

　　两个字，如同一道闷雷，活生生在脑中炸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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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为我们的孩子想了一个名字。”女子低头浅笑盈盈，手爱怜地抚摸隆起的腹部。直到另一只宽大的手将她搂紧胸膛，她才腾出双手，攀上他的脖子，在他耳边轻语：“无论他是男是女，都叫他，卿儿，怎么样？”

　　“卿儿？”文将军沉吟片刻，很快笑了：“卿儿，卿儿。这个名字好，这个名字好啊！”

　　“执手相见无怨尤，思难断，莫负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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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将军脸色剧变，他的眼，只看着莫卿在暗处的脸，周围一切都视而不见。他的耳中，也只有那两个字，像几千张嘴同时喊，声音扩大后复又再扩大，最后震得心神难静。

　　不过是一个巧合，都过了这么多年，或许，他们都死了。

　　文将军稳定好情绪，是这样安慰自己。

　　“你这个名字，取的不好……”文将军慢慢说，杀机森冷：“一个不留心，还会因此丢了性命。”他顿了顿，才道：“你爹可姓莫？”

　　他葫芦里究竟卖了什么药？

　　莫卿被搅得不明不白：“我没有父亲……”

　　“他有——他有——”夏王爷忽然开了口，兴致高昂喊：“他父亲姓莫，死于十几年前的那场瘟疫。”

　　莫卿一头雾水地盯着他——

　　夏夫人忍不住白了身边人一眼，低声嘀咕：“一定是那个狐狸精告诉你的，博得你同情。你这把老骨头还真同情了。”

　　胸中落下一大块石头，连呼吸也通畅了不少。文将军一时来了兴致，拍着桌子大笑：“来，今晚不醉不归！”

　　白芷躲在帘后，早已吓得浑身发抖，手紧紧抓住门框，才勉强能站住。待听到夏王爷的一句无心解围，方才大呼了一口气，像被人抽去了骨，全身软绵绵地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莫卿冷眼看着眼前的人举杯痛饮，余光无意又瞄向文将军腰间的钥匙，就好像再也绷不住脸，嘴角微微一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