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有负》浅浅烟草

4、第四章

　　暮云四合，天色已完全暗了下来。

　　这样的天气实在不应该赶路，只适合用来烤着火喝点酒。比如铁剑此时就很怀念有人前些日子曾请他喝过的那几坛仙仙欲醉的酒。

　　可惜身边的人看起来没有痛饮的兴致。

　　正想着，身边马背上的人出声。

　　“喂，你饿不饿？”

　　马背上女子淡黄的衣角尚在飘动，方才因打马急驰而泛起微红的双颊瞬间变得苍白。抿唇，勒马，掀起眼角，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丽秀美的容颜，耳边垂的是莹白的珍珠吊坠，可是那白的脖颈却比珍珠更白。

　　铁剑笑道：“我不饿。”

　　他说他不饿。那女子似没听见，从包袱里取出一块干粮扔了过去。

　　铁剑慌忙接住：“小姐，就只剩下这一块干粮了，还是你吃吧。”

　　女子脸色变了变，狠瞪了他一眼：“少罗嗦，叫你吃就吃。”

　　铁剑一笑，洁白整齐的牙齿露了出来：“谢小姐赏赐。”一语完毕，即刻狼吞虎咽地朝嘴里塞。

　　女子静静地看着前方去路。黑色的瞳孔深处似有流光闪动。蕴着看不出的东西。

　　铁剑匆忙啃完，一抹嘴角，顺便懒洋洋地活动了一下筋骨，笑容挂在脸上十足灿烂。下意识抬头去看月亮，他发现今晚不但有月，而且月光很冷，月色很亮。

　　可是更亮的不只是月亮。还有女子的眼，月下乍看，当真眉目如画，眼眸剔透。还有她的握缰绳的双手，纤细修长，指若白雪。

　　这双漂亮的手，不能做出无穷回味的美味佳肴，却能研制出最精妙无解的毒药。

　　当铁剑细细看她的时候，心情爽朗过后，却又卷起了另一种无言的忧郁。

　　一路马不停蹄，花费一天一夜的功夫才到夏王府。

　　铁剑匆匆下马，三步并两步到大门口，用力叩门。

　　女子静静坐在马上。

　　等了好大半天，才有人缓缓把铁门打开，开门人显然不悦，只开了一小缝隙，露出一只眼睛在门里喊：“臭小子，大半夜没有你要找的人，你从哪来就回哪去。”

　　铁剑叫道：“不长眼的东西，二小姐回来了，还不出来迎接。”

　　门里的人哈欠连连，眼泪润湿了眼眶，笑道：“哟呵，原来是二小姐回来了。”门里的笑容极其讽刺，这才将门打开，抬起有些松懈的上眼皮，笑吟吟盯着前面马上的女子，弯身道：“二小姐，小的有眼不识您这座泰山。请进请进。”

　　女子下马，看也不看他，就大步一脚跨进院子大门来，待要往里走，那开门的门房嬉皮笑脸的挡在她面前，弯腰笑道：“二小姐，大半夜的还是别去打搅老爷夫人的好。您应该知道，老爷夫人从来都不想见您。”

　　他虽是笑容满面，但说出的话却满带戏谑口吻，让人听了着实难受。铁剑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倒是那女子，仿若什么都未听见，待他说完，径自绕道而去。

　　铁剑跟在她身后，没走几步，就回头不耐烦的瞅了那门房一眼，鼻子哼哼着，白眼不知翻了多少个。

　　寒风吹过，门房哆哆嗦嗦打了一个喷嚏，裹紧身上的棉衣，搓着手缩着脖子朝前方背影轻轻道：“呸，还真把自己当回事。明天，看你怎么出丑。”又似想起什么，朝四周大喊了去：“莫卿，莫卿，你小子跑哪去了。”

　　“我在这。”莫卿提着灯笼急急赶来。

　　那门房白了他一眼：“那女人回来了，你给她送一些能用的到西院，就是她以前回来住过的地儿。”

　　莫卿似没听懂：“谁？”

　　门房不耐烦了：“就是夏王府的二小姐，老爷不让人提她，我也不敢多说。你还杵在这干什么，还不快去。什么褥子就不用准备了，那房里都有。”

　　西院的屋子背对着热闹喧嚣的大街，相对僻静。但门庭较简陋朴素，外观窄小，丝毫不像王府内的别院。

　　开了门，一股潮湿霉味就扑了过来。这屋子外观虽小，内里却实为宽敞。只是多日不住人，屋里到处蒙了一层灰。

　　铁剑捂着鼻子没好气道：“王爷明知你这几日回来，都不派人替你打扫。”

　　她淡淡一笑：“算了，我们自己打扫吧。”

　　擦完桌椅，铁剑实在忍不住了，回头朝她喊去：“小姐，其实在终岳山也挺好的，活的自由自在，何必回来受他们的气。”

　　她背对他，默默擦着柜台：“爹六十大寿，我回来祝贺，也算是尽一份孝道。更何况，你师父不是也想让你下山见识见识一下么。”

　　铁剑努努嘴，没好气道：“我的确见识到了狗眼看人低，要不是怕给小姐你惹麻烦，刚才我就想扁那个人一顿。”

　　她回头一笑，眉目弯弯：“算了，反正我们也呆不了几天。等爹过完六十大寿，我们即刻启程回终岳山。”

　　铁剑嘴角一撇，眼角飞快瞄见门外有一人走了进来。

　　身材修长清瘦，穿着粗布的青衣，头上别了根木发簪，外面好像下雪了，他的发稍被雪花沾了，湿漉漉的。

　　这人正是莫卿。

　　他抱着一垒东西，低着头，慢慢的往屋里走。

　　“等等。”她冲到他面前：“你是谁？”

　　莫卿微微一笑，道：“在下莫卿，是王府里的杂役。丁大哥命我拿些用的给你。”

　　她冷笑：“谢谢你有这么好心。”

　　莫卿不再说话，径自走到床边。手指在床上一划，见指上无灰尘，才知已打扫过，便将厚重的褥子在床上铺开。

　　她冷冷看着他的背影。

　　这个人，有浓重的杀气。

　　那种肆意奔流却苦苦隐而不发的杀气。

　　一个布衣杂役，怎能散发出这么浓烈的杀气。

　　她的视线落在他铺床的手上。

　　他的手很好看，手白，指节分明，指甲削得平平短短。

　　默默看了半晌，她忽然一掌击出，掌风迅疾，直迫莫卿后背。

　　还击，便是暴露自己。

　　不还，也许一掌毙命。

　　莫卿似没有感应背后的动静，仍埋着头，微微弯着腰，将铺好的床单轻轻一拉平整。他弯着腰，卷卷发丝在鬓间弹跳，有月光从发丝间卸下，在洁白床铺留淡淡阴影。

　　这一掌离莫卿后背只有三公分处收回。

　　莫卿微微转过了身子，道：“已经好了，我先告辞。”

　　门开了又关上，隔绝了外面的月色。

　　“小姐。”铁剑被方才一幕二丈摸不清头脑：“你为何要对他出手？”

　　“这个人不简单。”

　　铁剑似懂非懂，摸着后脑勺不解：“他就是一个杂役，能有多复杂？”

　　她盯着那扇门：“他有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