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天有负》浅浅烟草

3、第三章 仿佛天下人

　　赌场里人很多，烟气缭绕掺杂着各种气味，莫卿一进去，忍不住皱眉遮鼻。眼睛四寻，才看见夏重元正坐在赌桌前，身边围了七八个打手。

　　赌场本是复杂，来赌的人不是一群皇孙贵族，就是亡命之徒，在这里没有贵贱之分，只有输赢。因为龙蛇混杂，也常常有人丧命于此。

　　今天赌场里看热闹的人有兴致高昂的，有发愁的，也有瑟瑟发抖的。两个纨绔子弟赌了一个生命的赌局。输者，须被砍下一只手和一只脚。无奈，夏元重就是那个输者。

　　在一团混乱里，莫卿慢慢走近，才看见夏重元身边那七八个打手，皆用短刀紧贴在他的脖子上，顶着腰间。后面的几个人目露凶光，浑然不怕他的身世来历。再看到夏重元脸上惊恐的表情，莫卿眉梢轻微地上扬，渐渐浮起略带嘲讽的微笑。

　　“莫卿！莫卿！”几乎是狂喜着，夏重元朝他喊去：“你终于来了。我叫玉柱去通知你带几个人来救我，怎么就只见你一人？”

　　莫卿看着他，忽而浅笑：“我没有通知其他人。”

　　“你！”夏重元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急喊：“你想一个人救我？你你你，你不过就是一个书呆子，你拿什么救我？你想气死我啊！”

　　莫卿微一眯眼。

　　文连风拍着桌子大笑，像听见了一个很好笑的笑话，笑得夸张而讽刺。他一笑，底下的人也跟着起哄。有一个人站出来大声嚷嚷，浑然不给莫卿三分颜面。

　　“喂，书呆子，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你还是回去抱圣书喝你娘的奶去吧。”

　　众人又是一笑。夏重元羞愤直想挖个地洞钻了进去。

　　莫卿似乎也不动怒，嘴角的弧度反而加深了，微叹一息，自顾地摇着头说：“文将军府与夏王府乃几代世交，若因此次赌注起了冲突，于两家都不利，何不息事宁人？”

　　文连风看了他一眼，不答话。却是夏重元忍不了这口气，大喊了出来：“你想要他们息事宁人？别做梦了。我赌输了，姓文的不会放过我。”

　　莫卿淡淡笑道：“愿赌服输，既然输了，理应按规矩受罚。不过，文将军与夏王爷交情甚好，那文公子是不是也须给夏王爷一个情面，再赌一局。仅是一局就定了夏小侯爷的生死，未免太过无情了些。”

　　文连风浓黑的眉毛一动，逐渐笑了起，轻摇羽扇，笑道：“好，我就破例听你一次，也好让你们输的心服口服。不过，这次我要改赌注。”

　　莫卿笑道：“请说。”

　　“若是小侯爷再输，这一次，我不要他的一只手和一只脚。你说的，碍于两家情面。但是我要他脱光了衣服，当着在场所有人的面，跳一曲芙蓉姑娘最擅长的媚儿舞，这个赌注可好？”

　　夏重元想也不想，冷了脸，蹙起眉道：“呸，姓文的，这算什么赌注？”

　　莫卿秀眉微微挑了挑，唇角一扬，忽而笑道：“就如文公子所言。”

　　“莫卿！你……”夏重元心下着实着恼，正待发作，却被莫卿一道眼神生生将下面的话咽了下去。

　　风冷，眼更冷。仅是一眼，夏重元便觉全身都凉了起来。那么犀利，又那么森冷，格外的刺目。

　　骰子在手里不停摇，周围一下鸦雀无声，只剩下骰子碰撞噼里啪啦的清脆响。

　　文连风一脸胜券在握，甚至有些洋洋得意。一个书呆子与一个逢赌必输的小侯爷，对他而言，胜负早已定下。

　　夏重元心里暗暗捏了把汗，再看莫卿，他双手撑着桌面，鹰一样的目光紧紧盯着文连风手里的骰子。

　　终于，要开局。

　　文连风眯了眯眼，笑道：“开局之前，我有个条件。”

　　莫卿抬了抬下巴：“请说。”

　　文连风手指轻轻弹了弹桌面，笑道：“若这局输了，不仅夏小侯爷要受罚，你也要一并受罚，还要跪在地上学狗叫。”

　　莫卿双手仍撑着桌子，微勾着一边的嘴角，似笑非笑，七分讥诮，三分讽谑，但他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直盯盯地看着对面的人：“就依你的意思。”

　　“你赌大还是赌小？”

　　夏重元瞪得眼珠都快凸出来。

　　莫卿毫不犹豫：“小。”

　　文连风敛目一笑，伸手掀开碗盖。这一掀开，周围的人都惊呼了一声，一个个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夏重元更是瞪得脖子都僵硬了。

　　不是大点，也不是小点。几粒骰子顷刻间变成细细密密的白粉。

　　文连风顿时连话也说不出一句，瞪着白粉傻了眼。

　　莫卿也看着一碗的白色粉末，似疑惑似感叹：“文公子好大的手劲，既然没有点数，这一局算大还是算小。”

　　身边商贾般的人抚掌笑道：“按常理，没有点数，理应是小。”

　　文连风摇了摇头：“我认输，算你们走运，你们走吧。”

　　莫卿双手抱拳，挑眉一笑：“那么得罪了。”说着回头，三分讥讽看着夏重元：“莫非小侯爷不想走了？”

　　夏重元忽然像醒了过来，尾随莫卿匆忙而去。

　　一局胜负已分，周围的人皆散去。那商贾般的人在莫卿方才站过的地方仔细瞧了瞧。忽然面现讶异，随即脸现笑容。

　　文连风懊恼问：“唐十三，你笑什么？”

　　唐十三的眼睛很明，很亮，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很灵活，甚至有点邪气。他盯着桌子得意笑道：“我就奇怪，为什么好端端的骰子会变成一堆粉末，公子请看。”

　　文连风走近，仔细一瞧，突然脑顶充血，恨得几乎咬碎一口钢牙：“真是岂有此理！”

　　唐十三笑道：“能在公子你眼皮底下用内力震碎骰子，而不惊动旁人，看来此人不简单，有三分本事。只可惜跟了夏小侯爷那个窝囊废。”

　　文连风沉默片刻，似想了一番，忽而笑言：“你说他有本事，他就有本事么？仅是难登大雅之堂的雕虫小技。唐十三，去给我查清这人的来路，敢跟我使诈，我绝不会放过他。”

　　街上冬雨蒙蒙，人行过往稀少，笼了一层薄雾，倒也看不真切来往的面孔。

　　“莫卿，莫卿！”夏重元气喘吁吁追上他，急喊：“你给我站住！”

　　前面撑伞的人停下脚步，回头，眉眼俱是清冷。

　　夏重元脸上似蒙了一层冰霜，咬牙切齿地说：“你以为你是谁？你不过是我夏王府的一个奴才。做事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身份。今天是你幸运，若你害我出丑，我一定叫你好看。”

　　莫卿嘴角微微勾着，眼睛中含着一抹冷冷的嘲弄，仿佛天下人都不在他的眼里。转身，就走。

　　“我知道我没用，我知道我懦弱。”夏重元在细雨里大喊：“我知道你瞧不起我，你跟文连风一样，都瞧不起我，还有夏王府的那帮奴才，都一个个看不起我。”

　　莫卿听而不答，依旧径自往前走着。

　　夏重元猛追了过来，挡住他前面的路，怒道：“你们看不起我没关系，好歹我还是夏小侯爷。”他走近一步：“可你们呢，就算再看不起我，一样是我的奴才，一样是夏王府的狗。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做什么。”

　　灰蒙蒙的天，细细雨丝，青衫的人就撑着伞站在那儿，一动不动，清俊的脸上白得泛青。

　　夏重元只待他发作，却见他忽的不怒反笑。

　　丰润的唇，微微抿起，轻笑。

　　雨中寒意渐浓，又是一阵风吹来，冷得直教人缩脖子。夏重元看着他，脸上的笑意，分明像盖着一张诡异的面具。

　　空气中带着冰凉的雪的气味，还有血的腥味。

　　夏重元忽然打了一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