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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青衣人微微 ...

  •   拉开门,刺眼的阳光迫使夏重元用手遮住了眼睛。从袖子下面看出去,他能看到小院里晒着药材和书本,不远处的亭台水榭和远处覆盖着皑皑白雪的屋檐。还有,一个穿着青色衣衫的年轻人微微弯着腰扫雪的背影。

      “让我来。”夏重元自他手里抢过扫帚,正儿八经地接着扫,一边用眼角瞄他,果然没多久,他就按耐不住了,道:“你为什么不答谢我?”

      青衣人微微笑了,显得越发眉目清明:“因为我知道,你有别的事要我做。”

      “唉呀!”夏重元忍不住叫了起来,拍着他的肩头:“莫卿啊莫卿,书呆子果然就是不一样。”他两眼骨碌骨碌转悠:“不过,你一定猜不出来我要你做什么?”

      青衣人嘴角往上弯了弯,道:“无非是一些烂谷子事。”

      “非也非也。”夏重元笑容狡黠,透出丝丝事故精明,贴近莫卿,在他耳旁道:“丰悦楼有一个姑娘叫紫盈,大家都说她有沉鱼落雁之容貌,只可惜见上她一面,还需对上她出的对子。我想来想去,还是找你去最适合不过。”

      莫卿转过身:“我不去。”

      夏重元紧跟着他,好声好气道:“你有一身才华,不去对上对子,岂不是浪费了。”

      莫卿猛然回头,眼睛清亮,几许决然:“满腹学纶,应在战场一展抱负,封侯拜相,而不是在莺歌燕舞的肮脏之地。”

      夏重元忍不住狭笑:“我知道你志向远大,但我听不懂你所谓的抱负,你只要跟我去对上对子,我给你一百两。”

      “不去!”

      “那,给你二百两,去不去?”

      莫卿慢慢转过头,坚决道:“不去。你给再多我也不去。”

      夏重元不怒反笑,虽然是笑着的,眼睛里却一点笑意也没有:“你是我府上的家丁,我是你的主人,主人去哪,随从就该跟着,不能坏了礼数。”偷偷靠近他:“你娘不也时刻跟着我爹么,府上的家丁都传言,你娘跟我爹有苟且之事,你这个书呆子,也许就你一人被埋在鼓里。”

      “不许羞辱我娘!”莫卿忽然大吼,清俊的面上已退尽最后一丝血色。

      “哟呵,生气了?”夏重元笑得越发得意:“你不过就是一个书呆子,如果不是我爹仗着跟你娘有点私情,依照你这个性情早被赶出去了,哪轮到你伺候我啊。”

      莫卿胸口一阵气血翻腾,在极怒的眼睛里藏匿着森冷阴鸷的杀意。

      有时候想杀一个人,就在一念之间。

      趁他不备之需,举起小刀,从他胸口狠狠插进去,鲜血四溅,又重重插进几公分。

      一如十年前,他第一次杀一个比自己强壮很多的男人。

      一个很简单的理由,那个男人正在轻薄他的娘亲。谁也料想不到,一个躲在桌子后面怕得瑟瑟发抖的少年,能忽然像变了一个人,举起剪子朝那男人的后背心狠狠刺下去。

      夏重元心里猛地一颤,隐隐有些怯意,尴尬笑道:“看我说的,你娘玉洁冰清,怎么会做出这种勾当。”话一说完,又觉得哪里说错了,索性摸着脑勺笑。

      莫卿憋着一口气走出夏府,直走到不远处的湖边,才从怀里取出了药瓶,取出了药丸服下。他抚着胸口,等待刺痛慢慢消失,不期然地低下头,在结冰的湖面上看见了自己的影子。湖面上映照的人,嘴角微撇,恢复了嘲蔑的轻笑。

      “你来干什么?”他对着自己的倒影,似是疲倦:“你一直在跟踪我。”

      身后老人的脸注视那抹微微颤的背影,抚掌长长叹了一息,眼睛里的光芒也转为沉痛。

      莫卿侧首:“你给我的药没剩多少了。”

      老人盯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恨我。你的体制本是阴寒,我再教你一身寒冥功夫,让你受尽了苦,落下终身不愈的疾病。都是我的错。”

      莫卿却是一笑。

      那笑容宛如残霞的倦意渐渐蔓延到眉角,三分阴冷,三分嘲讽,更多的却是惨淡的萧瑟。

      “你无须自责,当初是我求你教我的。自小,我和娘亲相依为命四处流离,看尽冷眼,娘亲更是为了我受尽屈辱。还有那些贪图娘亲美貌之人,三番四次上门凌辱娘亲。我若不学成一身武艺,只怕我与娘亲已活不到今日。”

      老人微微点头:“当初,我也是见你处境凄惨,又见你一片孝心才狠下心教你功夫。我对你说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使出寒冥神功,不但伤你的身体,还容易引来杀身之祸。”

      莫卿在心底冷笑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当年,你只说了前半句,不曾说过后半段。”

      老人喉头动了一下,勉强笑了几声,道:“现在我告诉了你后半段。”

      莫卿霍然转身,眼里神色亮如妖鬼,极其可怕,未有半点人情:“但你没告诉我,为何会引来杀身之祸?”

      老人的脸色慢慢变了,却说不出一句话,手指用力绞在一起,似是想了很久,才缓缓笑言:“等你知道的那天,就是你的死期。若想好好活着,就永远不要问我答案。”

      莫卿微微一笑。

      老人仿佛想起了一件事,道:“方才在夏府,我见你好像想杀夏重元。”

      莫卿点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你。”

      “你不能杀他,也许有朝一日,他会是我们一颗至关紧要的棋子。”

      莫卿猛然抬眼,满目寒意凛冽:“无胆匪类,杀他,脏了我的手。”

      老人脸上笑意渐浓,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拍,笑道:“我知道,依你的心性,在夏府为奴是小用了你,但过不了多久,你很快就能一飞冲天施展你的满腹才华。”

      “什么意思?”莫卿挑着眉淡淡问。

      老人微笑回话:“我问你一个问题,江山与道义,二选一,你要哪个?”

      莫卿的脸色慢慢沉郁下去。

      老人拍了拍他的肩:“孩子,不急,等你有了答案再告诉我。”他甩了甩宽大的袖袍:“时辰不早,我也该走了,哦,过些时日,是夏王爷六十寿辰,到时文将军也会来亲自贺寿,我要你盗他身上的一样东西。”

      莫卿敛了那迷惘的眉:“什么东西?”

      老人大笑:“不可心急,等到了一定的时辰,我就会告诉你。事成之后,就会有人亲自去夏府送药给你。”

      老人抚掌大笑离去。莫卿看着他苍老的背影,眼神霍然一变,似乎看着一个另人厌恶的东西。

      一阵冷风吹来,卷发与衣衫上下飘动,莫卿负手昂头,眼微微眯着,目光如电,狠厉决断,犀利得像——杀气!

      白芷爱喝酒。

      一个人的酒很不好喝,有些事情不想记得,偏偏在醉后记得更清楚。脑海里断断续续闪过清晰地画面,已仿佛是上一世的事情。

      皇帝为泄愤,将如萱的尸首挂在城门口暴晒一天。那一日,城门口挤满了人,围得水泄不通。她抱着莫卿不敢挤了进去,只能撑伞站在一个偏僻的角落,远远观望。城墙上那抹白色的身影轻轻飘飘左右摇晃,白芷的下唇咬出了血。

      回去路过将军府,下意识停下步伐,凄迷无望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起风了,在初冬的傍晚,参着细细密密寒意的风四处游走,街道上的落叶随着风悠悠飘起,从街的这一头,吹到街的那一头。游荡着,旋转着,擦过白芷苍白的脸。

      就在这时候,门忽然开了。她抱着莫卿迅速躲在门外石狮后面。

      文将军出来了,挽着他的手的,是另一位风姿卓越的女人。

      “臭味都飘到这里来了。”那女人皱着眉头说。

      文将军不怒反笑,捉住她的手,声音里满是宠爱:“多亏你给我想的那个计策,如萱再怎么怀疑,也不会想是我出卖了她。你这一招真绝,不仅除了多年的后患,找了一个替死鬼,还因我告密有功,得到皇上的嘉赏。”

      女人娇笑道:“你呀,这条小命是我救的,以后你的人你的心,都要是我的。不然,我能想一个一箭双雕迫害如萱的计策,也能想一个比那更狠得阴谋害你。”

      “好!好!”文将军搂紧女人的腰,笑容越加开怀。正想埋头亲密时,被女人一把推开。

      女人满脸不自在:“你别忘了,如萱是死了,可她的亲信丫鬟和你的好儿子还活在世上,昨夜的侍卫都回来了,都说那屋里只有如萱一人。你就不怕,那个丫鬟带你儿子去告发你,当着皇上的面要你滴血认亲?”

      “你是说白芷?她一个弱女子能有什么,谅她也没本事敢跟本将军斗法。只要本将军布下在京城眼线一看见她,立即杀无赦,不留后患。”

      “那你儿子呢?”女人脱口而出。

      文将军笑道:“一并杀了,斩草除根。”

      白芷躲在石狮后面,身体抖得像飘零的落叶,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然后结冰,从全身每个地方蔓延出来的冰凉和说不出的悲愤。

      夕阳将末,莫卿站在房门口,对着门出神。

      ————府上的家丁都传言,你娘跟我爹有苟且之事,你这个书呆子,也许就你一人被埋在鼓里。

      ————你不过就是一个书呆子,如果不是我爹仗着跟你娘有点私情,依照你这个性情早被赶出去了,哪轮到你伺候我啊。

      莫卿收回目光,轻轻一叹,这时候,屋里却有了声音:“卿儿,是你么?”话音落处,门已自内而开,四目对望,一瞬间重重心事来回。

      莫卿慢慢进了屋,掩上门,也只站在门口,直勾勾地盯着她。

      白芷慢慢坐下,舔了舔余留在唇角的酒渍,闲闲问:“你看起来有心事?有什么要问的,就问吧。”

      屋里没有开灯,莫卿的脸隐在暗处,看不见表情,但眼睛似月华般清冷。他再三挣扎,还是决定问了:“夏王爷为什么要突然安排这么好的住处给我们?还有,同为奴,为什么我们做的事要比别人少很多?”

      白芷一怔:“也许——是我们运气好。”

      她布满茧的手指缠在一起,努力抑制极大地不安。

      莫卿冷笑:“未必!”

      白芷不安问:“你究竟想说什么?”

      莫卿慢慢走了过去,古怪地望着她,那眼神分分都是嘲讽:“你应该告诉我,是你牺牲了色相,才换的我们母子现在安定无忧的生活。”

      “莫卿!”白芷一拍桌案站起,怒不可竭。说是怒,更多的却是揭开伤疤的悲痛。

      莫卿笑了,青衣被月光映得有些发白:“你何必欺瞒我,他们说的都是真的!”

      从黑暗里一步步走出来的男子,像来自十八地狱的修罗,足下每一步,都杀气如剑。也只有嗜血的修罗,才有这么苍茫,却凌厉森寒的眼神。

      白芷喘着气满脸通红,花费了极大的功夫,才强行按压下起伏不定的情绪:“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你坐下,喝杯茶,听我慢慢对你说。好吗?”

      莫卿坐了下来,不喝茶,也不说话,不看她,沉沉低着头。

      白芷看不见他的表情,只一开口,泪便涌了出来。她怕他发现,偷偷拭干泪,淡淡道:“三年前的中秋夜,你在屋里看兵法书,我奉夏夫人之命,去柴房收拾柴火。本以为是极其平淡的中秋,却没想到,会发生那件事情。”

      莫卿胸口一痛,缓缓抬起头。

      白芷苦笑摇头:“后来,夏老爷来了,要占有我,我拼命推开他,但还是徒劳,他强要了我。”终于流下泪,一颗一颗砸进莫卿的心里:“后来没过几天,他又一次强要了我,但他承诺,只要我跟他在一起,他就会好好对待我们母子,再过几年,就纳我为妾身。”

      莫卿眼睛红了,所有的压抑都已被痛楚撕成粉碎,他一开口,连声音都忍不住颤抖:“你相信了?”

      白芷点头:“我可以苦,但是你不能。从小你就跟着我颠沛流离,担心受怕,受别人欺负,我不能再让你受以前的苦。等他纳我为妾,你就能过上好日子,不再受别人欺负。”

      莫卿静静坐着,深深吸了口气,心里的痛几乎要炸开。

      白芷微微笑了笑,擦干眼泪,哑声道:“其实娘还有些私心,我一个人孤独了太久,想找一个可以寄托的人。”

      “我爹是谁?”莫卿忽然声音冷了下来:“我从小到大,你从来没有提过我爹,他是谁?”

      白芷的手微微颤抖:“你问这个干什么,你爹在你未出世之前就死了。”

      莫卿也不再说话,嘴角微微上扬,蕴含轻描淡写的苦笑之意,眸光却寒冷入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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