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未展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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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来也怪，”白无瑕莞尔一笑，“明明我没变样子，他变了模样，结果反倒是我认出了他，他没能认出我。”
“什么你呀，他呀，认不认出来的？”荆山之很是好奇，“你之前到底有没有跟鹿林深见过面？”
“见过，也没见过。”
荆山之皱眉：“不想告诉我就直说。”
“没打算不告诉你，你最近怎么越来越没耐心了？”白无瑕愤愤不平。
“还不是因为你总是瞒着我那，瞒着我这的嘛，”荆山之声音越说越小，最后低着头划了几下手机，嘟囔道，“算了，你快点说吧，你和鹿林深是什么情况，如实招来吧。”
“可以说鹿林深是我的旧友吧，不过那是几百年之前的事了，那个时候，他姓展名眉，字平生，很奇怪的名字吧？他还有个夫人，姓钟，好像是叫钟夜，名字也蛮怪的，展眉能娶到她还是我给出的主意。”白无瑕眼睛亮晶晶的，“其实我也没想到还能遇见他，今日相逢，全凭缘分。”
“他以前是你的好朋友？难怪你们两个又那么投缘，要是让你们两个早点见面，或者说早点重逢？那样就好了，”荆山之遗憾道，“不过你和我刚认识没多久溪午就和鹿林深分手了，你和我也就没什么缘由见到他了。”
“其实见不见到的这个都无所谓啦，我也跟你说过，前世今生，完全就不是一个人了，不过说真的，能再遇见他简直太好了！当年……”白无瑕似乎微微有点感慨，“唉，当年实在惨淡，我到最后连他是生是死，尸骨何在都不知道，总是遗憾，现在在遇见他，虽然是转世，但好歹是生逢其时，可以在太平日子里过太平日子。”
“虽然是转世，可是你和他还是看起来很投缘啊。”荆山之插嘴道。
“那是因为我认出他是旧人，所以想要接近，况且我活了这么多年，只要我想，自然很知道怎么讨人喜欢。”白无瑕有些疲倦，回忆着往事，双眼里好像藏着两汪褐色的蜂蜜，笑嘻嘻道，“展眉和鹿林深虽然是一个芯子的灵魂，但两个人分明就是天差地别，脾气性格不一样，还有，喜欢的姑娘类型也不一样。”
荆山之随即追问：“那钟溪午她和鹿林深有没有什么前世今生的故事？”
万一白无瑕说出点钟鹿两人前世今生的姻缘之类的消息，她要第一时间汇报给好友。
“不知道。”白无瑕一撇嘴，“我哪有那么多功夫记住世界上每一个人的灵魂。”
“那你不是说鹿林深前世是你的好朋友吗，他的太太不是姓钟吗？”
“可是钟溪午不是钟夜的转世呀。”白无瑕看着愣住的姑娘，笑了一下，“你又想多了？前世和今生完全就像是两个世界，更何况展眉不知道轮回了多少次才成了鹿林深，哪有那么多前世今生用不尽的缘分。”
荆山之忽然感到一阵悲凉，她希望有前世今生用不尽的缘分。
“鹿林深很会玩儿，大胆灵活又有意思，活得很自在，展眉和他完全不一样，”白无瑕没有注意到荆山之有些落寞的神情，继续兴致勃勃的说着他的往事，“其实现在想起来，感觉展眉有点像你，总是在纠结各种事情。”
“嗯？”荆山之抬眼。
“对呀，你不就总是纠结这纠结那的吗，展眉这一点和你很像，”白无瑕吃吃一笑，“他读书读得好，朝廷要赏给他一个小官做，他却纠结读圣贤书难道是为了当官吗，犹豫了好久那官到底当还是不当，决定去当官了，又窝在家里纠结这官到底是给谁当的，是给百姓当的，还是给朝廷当的，纠结来纠结去的，又不想去要那官衔了，反正最后也白纠结了，他还没纠结出结果来，那官衔被当地一个大族的人搞去了，现在一想起来他那个纠结的样子就很想笑。”
“他好像永远都在纠结，明明很喜欢邻居钟家的姑娘，却又纠结自己是不是真的喜欢，是喜欢钟家姑娘对他的温柔体贴啊，还是喜欢钟夜这个人，后来确定了自己喜欢人家姑娘，又纠结钟夜看不看得上他，”白无瑕忍不住埋怨，“当时真的急死我了，帮他那样一本正经的人追姑娘简直太麻烦了，真的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多事的人。”
白无瑕脑海中似乎又浮现出了那个圆眼睛的教书先生纠结万事的面貌。
“我没有像他那样什么事都在纠结吧……”荆山之不确定道，“大多数时候我都挺当机立断的。”
白无瑕揶揄：“是吗？”
“不是吗？”
“你现在不就拿着手机纠结要不要给金良言发消息？”
“这个不一样，这个确实需要纠结，我又不想让师哥误会什么……”
“说不定是你自己在自作多情。”白无瑕坏笑。
“算了，你别管我的事了，”荆山之觉得白无瑕就是故意想要拿她开玩笑，“你还是继续讲讲那个展眉吧，之前你都没有跟我提过。”
“因为怎么提，说起来都是些伤心事。”
白无瑕一幅悲痛的样子，荆山之吓了一跳，小心安慰：“要是回忆起来太悲伤，那就不要勉强了，你想想现在的鹿林深，你不也说他过的很好了吗。”
“骗你的啦，”笑容又复归狐狸精的俊美脸庞，“你怎么总是上当。”
“哼，下一次绝对不会安慰你了。”
“下次你肯定还是会上当。”白无瑕笑眯眯的，继续讲述展眉的故事，“其实展眉也不是那种多事的人，只是该纠结的时候他不纠结，不该纠结的时候他总是纠结，小事上没什么主意，大事上听不进别人的劝。他在柴米油盐里纠结，到了自己送命的时候偏偏就不假思索了。”
白无瑕长叹一声：“你们这些人呐，真难懂。”
白无瑕认识展眉是在一个乱糟糟的时代，改朝换代与两国交战都是常事，展眉居住的村落离京城不远，什么事都会波及到那里，比如战事一起，他们会接着知道。
白无瑕对那些战争无所谓，反正他死不了，也有本事让他的亲朋好友过得安稳，可是展眉偏偏不想安稳，头一次的连纠结也不纠结，他就是不想要安稳的日子，直接一股脑冲上刀剑无影的漩涡里去了。
白无瑕气急败坏，冲到小茅草屋里质问，他猜展眉一定是被人威胁了才去应征入伍，毕竟那时他纠结了好久的婚终于结了，终于把心爱的钟夜姑娘娶进了家门。
然而展眉这个木头脑袋给好友倒了杯酒，要妻子去炒两个菜，请他坐下慢慢说。展眉对狐狸精说了一通家国天下的大道理，对朝廷未来忧心忡忡。
白无瑕愣愣听了大半天，好歹搞明白了展眉的意思，气不打一处来：“改朝换代就是改朝换代，朝廷什么的都不知道变了几遭了，你去战场上能有什么办法？”
“若是人人都同你一样，朝廷岂不无人了。”展眉不急不躁。
“朝廷本来也就没多少好人。”白无瑕一阵心悸，他知道朝堂上的勾心斗角。那日他赶往金銮殿上，兵变过后的宫廷寂寂无声，鲜血流过层层白玉阶梯，若不是丞相的朝服与众不同，他辨认不出乱刀下沈中宵的狼狈模样。
“正是如此，这乱世之下，”展眉忧心，“我怎么能独安，放世人去受苦？”
“可是你去受苦受累，其他人也不会过得更好，世道就是这样。”
展眉微笑：“我自知无能，所以只好与世人共苦。”
“你怎么这么傻？”白无瑕怒气冲冲，“你知道我是狐狸精，只要你说一句，我就能把你们夫妇藏到深山，豺狼找不到，刀剑伤不到，可以一直等到太平年代再出山，那样不好吗？”
“不好。”展眉摇头，举杯向好友致意，“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心领又什么用？”白无瑕摇头，“你成亲还不到半年呢，你说你希望有两个儿子两个女儿的愿望还没实现呢，你现在头脑一热，去了战场，都不知道还回不回得来，难道就这样把钟夜扔下了？”
“钟夜会明白。”展眉认真道，“当初我和钟夜的事上你嫌我纠结，但我会把所有事情都纠结清楚了，所以我知道她会明白。”
“你现在怎么不纠结了？去战场上这种要命的大事你怎么就不好好想清楚了！”
“我想得很清楚，”展眉轻轻道，“虽然说我的愿望很简单，教书挣一点点钱，娶一个好姑娘，养几个孩子，然后安安稳稳过完一辈子，但是生不逢时呀，你说我读了那样多的圣贤书，学了我那样多的仁义礼智信，现在又如何叫我在乱世安于一方？”
白无瑕劝不过展眉，无可奈何，展眉从了军，他便偷偷随着军队，暗暗护着他，让他一介文人硬是挺过了好几场大仗。
“白无瑕，是不是你？”夜半三更，军营一片鼾声之中，展眉忽然坐起身来，“别藏了，我纠结了好久了，你肯定在。”
白无瑕大吃一惊，偷偷摸摸现了形：“你怎么知道的？”
“若你不在，我怎能活到现在，”展眉道，“今日背后一人用刀，竟然砍空，我便肯定是你暗中作怪。”
“不是‘暗中作怪’，我是保护你，等到仗打完了，你就可以回去和钟夜过你想要的日子了。”
“乱世之中，作何他想？”展眉摇头，“你不要再护着我了，这样不公。”
“可是那样你会死掉。”
“战场上本就你死我活，况且我也没打算活很久。”展眉平淡道。
“可是钟夜还在等着你。”
展眉点头：“这也是我担心的，听说已经有军队攻到京城去了。”
“败局已定，那你还呆在这里做什么？”
“为朝廷尽忠。”
“你怎么这么想不通？”白无瑕气急，“书读到狗肚子里吧？迂腐的可以。”
“人各有志。”展眉安然一笑，然后正色道，“白无瑕，我求你一件事，可以吗？”
“啊？”白无瑕一惊，他与展眉相识甚久，展眉知道他狐狸精的不少法术，但从未向他求过什么，反倒是他自己热心的不行，总喜欢帮展眉，帮他招揽学生、帮他制胭脂讨姑娘欢心、帮他筹办婚事……
“你说。”白无瑕道。
“军队攻到京城去了，我担心钟夜，我可以求你可以回去帮我照看她吗？”
白无瑕点了点头。
“多谢。”展眉微笑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从那天你遇到我开始，你就一直对我很好，甚至好到钟夜偶尔会嫉妒，但是只能说多谢了，实在不知道怎样报答。”
“不用客气。”白无瑕心绪微微一颤，他知道只要展眉开口，看着他那张脸，他就一定会答应他的任何要求。
“如果钟夜没什么事，我很快就会回来的。”白无瑕又很快道。
京城一带比白无瑕想象的差多了，等他赶到展眉夫妇的茅草屋前时已是一片寒烟衰草，千里无鸡鸣。白无瑕又连夜赶到展眉所在的战场，入眼的却是满目的荒凉与疮痍。
他不知道展眉是死是活，如果活着，他飘零到什么地方了，如果死了，他的骸骨又会在哪里？
那日白无瑕坐在石头上，望着时不时有尸体飘过的脉脉流水，他心下一片茫然，好像万千世界中他无处可去，短短不到百年，他又变成了独自一个。
他的女婿沈中宵贵为丞相，却死于兵变，他看似傲气的养女却对丈夫情真意切，去了道观为逝者祈福，逃离世间红尘。
彼时他法力不够，进不了庄严法寺，有时无聊，实在想念白风露，便沿着道观周围逛几圈，好巧不巧，那日拐角处一个纠结着去西市还是去东市的青年吸住了他的目光，青年的面庞，他感觉似曾相识。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未展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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