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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夜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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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山之永远忘不了那场狐狸精幻术中的烟花,她在幻境中头一次让眼睛体会了一把“手忙脚乱”的滋味,火树银花不夜天,是她描摹不出的美景风致,漫天绚烂仿佛是人间不应有的美色,美到像是一种罪过。
“哇!白无瑕!”那日烟火结束后荆山之久久不能平复,围着狐狸精吱哇乱叫,“太好看啦!太漂亮啦!”
“你这形容也太匮乏了。”白无瑕目光停留在远处的沈家,唯有那一处的红灯笼与他处不同。
“可是真的太漂亮了,我不知道怎么说啦!太好看啦!”荆山之激动的扯着白无瑕袖子,“谢谢你!哇!真的太漂亮了!这真的是幻术吗?好像真的一样!不,漂亮的不像真的!”
“好谢谢你!我要用一辈子记住今天晚上!”
“哇!太漂亮了!”
白无瑕从沈府收回目光,无意瞥了荆山之一眼,姑娘正仰着脑袋崇拜的望着他。
“天哪!原来你们狐狸精这么厉害!”荆山之的溢美之词天花乱坠。
“咳,”白无瑕被夸的微微窘迫,“你现在没有不开心了吧?”
“现在超级高兴!谢谢你啊!”
姑娘情不自禁的晃动着白无瑕的衣袖,眸中的真诚与感激忽然让狐狸精产生了一分愧疚,他本来只是单纯的思念某年除夕的一场烟花,于是就顺便拉上了不开心的荆山之,然而荆山之全然不知她自己命运的生与死早已被他悄悄握在了手中,小心翼翼的攥着,只须等待有用的那一天。
“不用这么谢我,我就是想看烟花而已。”白无瑕不自在道。
“那谢谢你赏我陪你看烟花!”荆山之粲然一笑,“虽说我普通的不行,但我没想到这辈子会看到这样的风景!”
“咳,说实话,我觉得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普通,真的,”白无瑕好像组织了很久的言语才想起怎么说话一般,他低头望着姑娘缓缓道来,带着点遗憾与酸楚,诚恳而真挚,“我认识很多人和妖怪,他们每个人性格不一,有些在世俗眼光看来很成功,有些看来可能非常可笑,但是他们都有与众不同的地方,都有让我特别爱他们的理由。”
“你也一样,”白无瑕脑海中想起了荆山之的一篇为了征文比赛而写的一篇文章,“你的特殊之处我说不出来,但是我真的觉得你真的不普通的,真的。”
“啊……啊……真的么……”荆山之手足无措,没有想到狐狸精会这样说。
“当然是真的。”白无瑕莞尔一笑,在心中悄悄无奈一叹,他觉得荆山之不普通,但姑娘的不普通的生命,正被他努力的视若草芥。
荆山之呆住了,惊与喜与极乐,都在一刹那迸发,她直视着笑意盈盈的狐狸精,看到的他的眼底是氲散不开的雾气,而她的眼睛在镜片后闪闪发光,闪耀与清澈,让白无瑕怀疑是天上的烟火落入了姑娘的一潭眼眸中。
烟火没有落入姑娘的眼眸,落入了姑娘的心底,绽放出奇妙的震颤,荆山之注视着狐狸精,听到自己的心脏“咚——咚——咚——”,是不同于往日安分的节奏,她微微侧着脑袋,唯一的欲望像软软的火苗一样烘烤着她,游走在四肢百骸——她想抱住眼前的“人”,然后溶化,变成一滩月色下的水或一束焚烧玫瑰的火。
荆山之灼灼的目光加重了狐狸精的不安,他后退了一步,摆摆手:“好了好了,结束了。”
万千风景像海水退潮一样缓缓退去,总有痕迹留在星空,留在长夜,留在心底,即便若干年后,荆山之依然念念不忘。
烟火结束后四周安静异常,白无瑕回到屋子里坐在炉火面前,翻着手面烘烤,不用动脑子就知道对面发呆的荆山之在想什么。
果然,荆山之忽然眼冒精光,冲着白无瑕笑眯眯的:“我说白无瑕呀,既然你觉得刚刚的烟火俗,那你再变一次上次的那种烟花啊,可不可以呀?”
“唔,那我考虑一下。”白无瑕佯装沉思,然后欢呼,“好吧,我决定……”
“不打算再来一次。”白无瑕干干巴巴,毫无感情的拒绝,然后看到荆山之从期待装变为一幅“早知道你会这样”的表情。
“行吧。”荆山之翻了翻眼。
“啧啧,白无瑕,就这样耍人家小姑娘?”老鼠精衣带飘飘,微笑着飘进屋来。
“臭耗子你怎么来了?”白无瑕忽然慌乱一团,左盼右顾,瞟了一眼荆山之,随之又将目光放到老鼠精进来后刚刚关上的门,“那我阿姊……”
“放心吧,兰芝知道你不想看到她。”
白无瑕明显松了口气:“我没有不想看到阿姊……就是……”
“知道,知道,你就是不想被你兰芝教育。”老鼠精若有若无的扫视了荆山之一眼,荆山之迷茫了一阵子,把瓜子果盘端到老鼠精面前。
“多谢。”老鼠精抓了一把瓜子,握在手心轻轻一震,只剩下瓜子仁儿,剥落的瓜子壳像落花一样飘飘然,飞入了垃圾袋。
“你来做什么?”白无瑕并没有放松多久,又狐疑且警惕打量着老鼠精,“不会是阿姊让你来的吧?”
“我想,大过年的来看看朋友也没什么不对吧?”老鼠精慢里斯条。
白无瑕挑了挑眉毛,不置可否。
“刚刚你们在说什么烟花?”老鼠精转向荆山之,“要白无瑕再变一次烟花?”
“就是那个!”提到这段经历荆山之就眼里放光,“就是几年之前有一次除夕,白无瑕用变了一场烟花,不知道哪朝哪代,也不知道是在哪里的城墙上,但是特别好看,真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景色!”
“幻术而已啦。”白无瑕有点不好意思,但也得意一笑,“谁让我是那么厉害的狐狸精呢。”
“哦,要是我没猜错,”老鼠精笑了一声,“你变得那场烟火是风露那小丫头嫁到沈立那小子家里去的那场。”
“是啊。”白无瑕点头。
老鼠精轻轻一笑。
白无瑕坐直了:“你又想说什么?”
“可能也没什么吧。”老鼠精淡淡言。
“有话直说。”白无瑕感觉一股无名火开始乱窜。
“兰芝虽然不来,但还是派我来了。”
白无瑕狠狠瞪着老鼠精。
“既然她开口了,那我好歹要做到,”老鼠精毫不在意的微笑,“本来想等到半夜悄悄来,但是,嘿嘿,听到了你们说起那场烟花了,所以嘛,索性就进来了。”
“你知道白风露吗,山之姑娘,”老鼠精玩味笑道,“白无瑕跟你提起过吗?”
“嗯,是晓镜的转世吧,怎么啦?”
“唔,”老鼠精挑着眉毛,“那场烟花,白无瑕可是喝得酩酊大醉,在城墙上吹了一夜的冷风,就是因为风露嫁给了沈立那小子,山之姑娘,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啊?”荆山之茫然。
“风露是晓镜的转世……咳,本来不想说这个,但是听到了烟花,借着这个机会把兰芝的意思说一说,姑且算是借题发挥。”老鼠精似乎全然不在乎狐狸精的愤怒。
“山之姑娘,你知道么,”老鼠精笑吟吟的,“白无瑕这狐狸呀,几千年了,做的事,交的朋友,无一不是围着晓镜……”
白无瑕霍得一下子站起来眼里迸着火星,怒气冲冲:“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
“他做的事,追起源头来,也无一不是晓镜,所以,山之姑娘……”
荆山之愣愣听着老鼠精莫名其妙的话语,却忽然眼前一黑,卧倒在地。
“呀呀,白无瑕,一点也不懂得怜香惜玉。”老鼠精咂舌摇头,弯腰拉起荆山之一只手,手背通红,“你看,恰好在火炉上烫了一下。”
“你是什么意思?”白无瑕步步逼近老鼠精,“你刚刚什么意思,你还想对她说什么,暗示什么?”
“兰芝说,她不想你会做什么后悔的事,我也不想。”
“有病,你们两个真的有病!我说了多少次了不用她插手,她到底什么意思,一会想要帮我杀死荆山之,一会儿又想把我的计划告诉荆山之,我都搞不清楚她是在玩我还是在玩荆山之。”
白无瑕喘着粗气停顿片刻继续道:“还有你,我也用不着你来管,我自己心里有数,你凭什么会觉得我会后悔,凭什么觉得我办不到,你凭什么要管我?只差一步之遥,你和阿姊不要再添乱了。”
白无瑕把倒在地上的姑娘扶到沙发上,叹了口气,转过头来说道:“你回去告诉阿姊,我只把她当做阿姊,我与其他人的情感,她不要干预。”
老鼠沉默良久,忽然说:“其实晓镜就像一道锁链,把你囚住了,不是吗?你其实早就想不起晓镜的模样了,对吗?”
……只是时间为爱恨镀了一层光,将承诺放到囚笼枷锁中而已,老鼠精识趣的住嘴了,后半句话没再说出口,他看到白无瑕冲着他笑,明晃晃的,恶寒的,嘲弄与不屑。
荆山之再次睁开眼时已是第二天,她茫然注视着早晨的阳光,阳光明晃晃的撒到一个坐在床头的身影上,让他周身都散发着微微的光芒,微微落寞的光芒。
“哎……”荆山之艰难支起身子,疲惫不堪,她发现自己眼睛也没摘、穿着棉袄被塞进了被窝了,也无怪乎睡得腰酸背痛。
“你又醒了?”白无瑕立刻笑眯眯的凑上来。
荆山之不说话,愣愣直视白无瑕,半晌,垂下眼帘不悦道:“昨天是不是又是你搞得鬼?我记得我在听老鼠精说话,怎么下一秒就从床上醒过来了?”
白无瑕脸上的笑容撑不住了,听到老鼠精后明显脸色一沉:“就你问题多。”
“问问怎么啦?”荆山之质问,“又是什么我不能听的东西?”
“你总是问那么多做什么?总是问,总是问,总是问!”白无瑕不耐烦的别过头去,望着窗户外边。
荆山之一下子愣住了,她本来就不知道为什么又一次被白无瑕施了法术,忽然又被白无瑕用重语气训了,顿时火气就上来了。
“不想说就不说,谁稀罕你那些故事。”荆山之没好气的掀开被子,无意中划了手背一下,自从刚刚醒过来手背就时时一阵疼痛,本以为没什么事,现在不小心一碰,这疼忽然钻心起来。
荆山之把手伸到眼前一看,发现手背上红红黄黄着实惨烈,一瞬间她自己都没能认出这是她的手。
“啊……”荆山之好奇的戳了下上面一个恶心的泡状疙瘩,立刻被疼痛折磨的倒吸一口凉气。
白无瑕被呼痛的声音吸引的回过头来,默默注视着那只不幸的手背,沉默良久,最终面无表情,伸出一只手,冲着姑娘说:“把手拿过来,我看看。”
荆山之斜眼哼了一声,不予理会。
“跟我置气也没必要折磨自己。”白无瑕抓起荆山之那只烫伤的手背,似乎在思索用那种法术才好,轻轻碰了碰上面溃烂的皮肤。
“你就是故意的!”荆山之吃痛,迅速抽回手,怒道。
“是不小心。”白无瑕生硬道,重新拉出姑娘藏在身后的手,食指轻轻在上方画着圆圈。
没有任何的奇异光芒或者其他效果,荆山之惊讶的看着她烂兮兮的手背被白无瑕温暖的手握着,一点一点变得光洁,感受到火燎火燎的疼痛正在一点一点的消失。
“唉……”荆山之不由自主软下语气,“其实你不想说就不说嘛,干嘛要冲着我发脾气。”
“对不起。”白无瑕也不绷着脸了,懊恼道,“我也没想到会把你的手弄成这样。”
荆山之听出白无瑕顾左右而言他,他好像故意不去提昨晚与老鼠精的交流,努了努嘴:“算了,下次别这样了。”
“嗯,好的,下次需要你昏倒的时候我会给你挑个舒适安全的地点。”
“我是说下次不要一声招呼都不打,就冲着我用你的那些狐狸精法术。”
“好吧,那下次我用眨眼做暗号。”
“这有什么用!你看!你看!你刚刚就眨了两下眼,我的意思是下次不要对我用法术了。”
“这怎么行,刚刚答应你了,下次要给你挑一个舒服的昏迷位置。”白无瑕嬉皮笑脸。
“诡辩!”
“哈,好了!”白无瑕冲着姑娘的手背吹了一口气,“看我厉害吧,这么严重的伤,我不到一分钟就搞定了。”
“确实,你怎么做到的?”荆山之新奇的抚摸着自己光洁如初的手背,询问道,“我能学吗?”
“当然不能。”
“唉……又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