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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玻璃塔 ...

  •   白无瑕从没见过他的父母,当然作为一只狐狸,人伦礼教之类的跟他关系很小,所以见没见过父母也就那样了。虽然无父无母,白无瑕也没沦落到天生地养的地步,他有一个姐姐。

      阿姊是只白狐狸,故而姓白,他是只红狐狸,因为阿姊姓白,他也就跟着姓白。阿姊的名字是爹娘起的,叫做“兰芝”,他的名字是阿姊起的,阿姊说“白玉无瑕”,于是乎,他就叫白无瑕,而实际上,按照他的毛色,叫“红无瑕”才是真的。

      总而言之,白无瑕从“牙牙学语”的小狐狸,从他刚刚开始记事开始,白兰芝这个大姐就一直在他身边。阿姊告诉他爹娘和其他兄弟姐妹是被人抓走了,但阿姊好像对人没有什么恶意,她说又不是所有人都是抓走爹娘的凶手,她会山下的帮人治病,也会帮山下的人一同祈雨,虽然大多数时候都不怎么成功。白无瑕被阿姊带大,他对人也充满的好感,那时唯一的遗憾是他不能变成人的模样,说不出人话。

      等到他修炼成人形,正式踏入人间与形形色色的人来往时,他忽然发现阿姊其实也不是那么喜欢人这种物种,比如阿姊不喜欢晓镜,他每次提起,阿姊总会拉下脸,他与晓镜的婚事阿姊不闻不问,还有阿姊也不喜欢风露,但后来白风露嫁了人,阿姊与她的关系忽然就缓和了。白无瑕还发现,阿姊不喜欢与他走到太近的人,不止是女人,还有男人,当他与展眉同吃同住时,阿姊不自然的皱起了眉头。

      当然,无论如何,在他眼里心底,阿姊仅仅只是阿姊。当初是阿姊拿着他的手一笔一划的教他写字,也是阿姊捧着书一词一句的教他读书,教给他如何去“做人”,虽然他理解的有限,但终归不至于让人一眼就看透他是一只“披着人皮”的狐狸。

      阿姊教了他写字读书,但他偏偏懒得可以,若无什么事,可以几百年不碰一次纸笔,阿姊就全然不同,一年四季书不离手,清淡的,荤重的,他的阿姊无尽的生命里看了无数的书,其中也不乏什么怪异的珍本。他搞不清阿姊看那么些书做什么,想来想去觉得大概就是消磨时光罢了,毕竟阿姊好像没什么朋友,更不用提什么暧昧的对象或者厮守的伴侣。

      他问过阿姊,为什么你没有朋友也没有爱人。
      阿姊从书中抬起头,一瞥一挑,艳丽双目勾魂摄魄,他一笑,然后恭恭敬敬叫了声“阿姊”。

      他看到阿姊眼底的失望,不过阿姊只是阿姊而已,不管阿姊如何想他,他始终都只有这一个想法。

      “阿姊就是这样了。”白无瑕结束了漫长讲述。
      “结束了?”缩在被子里的荆山之问。
      “嗯。”白无瑕点点头,他不清楚荆山之能明白多少,总有些别样的东西,就算说得委婉,他也有些难以启口,他抬头看了眼表,提醒道,“该起了,不然待会你的亲戚们来了,你还没换好衣服。”

      “话说你们妖精也过年吗?”荆山之费力套上厚厚的绒裤,努力把缩上去的秋裤裤腿拽下来。

      好巧不巧,昨天她被白无瑕闹醒了,翻来覆去不怎么睡得着,寻思披件小袄去趟厕所,结果一出门一眼就看到屋檐上两个玉立的身影,停顿片刻,她选择默默退回了屋里,等着白无瑕回来兴师问罪,等来等去,最后睡了过去,白天醒来时,第一件事就是询问白无瑕有关白兰芝的种种,“你姐姐怎么也回山上来了”。

      “过年过不过的吧,不过入乡随俗,一般还是有个仪式。”白无瑕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再说了我们这些妖怪装人总要装的像点,不是吗?”
      “哪你要上山与你姐姐还有老鼠精一起过年?”荆山之一边叠被子一边回头问。

      “不去不去,”白无瑕连声否认,“跟阿姊一块没什么意思,跟老鼠精一起的话,哼,大概不出年三十,必见血气,必有伤亡。”
      “那之前你一个狐狸,不怪无聊的。”

      “你是没亲眼看见过丞相府的新年怎么过的,要是你也见识过,以后再怎么过年肯定也都觉得没意思了。”白无瑕轻轻一跃,踢掉鞋子,倚在荆山之刚叠好的被子上,舒服的眯着眼晒太阳。

      “去,去!”白无瑕驱赶宠物一般驱赶瞪着他的姑娘,“快点去洗漱吧,谁知道你的叔叔大伯的什么时候就到了,别在这里消遣爷了。”
      “封建社会的余孽。”荆山之咕哝一句,走出了卧房。

      阳光铺洒在白无瑕光洁的额头上,肆意流淌,他眯着眼哼着不知哪朝哪代的小调,只有他自己晓得这些小曲是从何处听来的,这些小小的、可能被他哼的有些走调的小曲子,总能让他回想起京城的掷金碎玉,丞相府的人来人往,还有那个看起来气度不凡的丞相夫人。

      接连几天,奶奶家人口过多,人来得越多,荆山之也越来越沮丧。
      先是大伯一家,荆山之看到今年刚留学毕业回来的堂哥,自感惭愧,目前以她的水平能力,出国留学这辈子是没可能了。后来的是小叔叔,荆山之惊讶的发现上次还皱皱巴巴的小堂妹俨然生出了一双大眼睛,虽然说话还不利索,但已经开始用可爱的形象征服了所有人。最后来的是母亲与妹妹,她们的到来让荆山之在人群之中更为沉闷。

      好像所有同辈里面,就她最不如意,尽管客观而言,她已经算是一个合格的普通人了,唯一的美中不足可能就是普通的过了,不过大部分普通人都这样。

      荆山之偶尔会被自己无聊的“普通人”理论逗笑,毕竟又绕又傻。
      白无瑕听了之后往往会觉得好笑,然后安慰:“反正我觉得你一点也不普通,你看,我这样活了那么久的妖精都不觉得你普通,你肯定是不普通了。”

      荆山之笑而不语,她不会去追问白无瑕她究竟有什么地方不普通,只是狐狸精亮闪闪的眼睛里透出的真诚和嘴角美好的弧度,就足以让她需要花一段时间平静震颤的心脏,藏起一些止不住倾泻的情感。

      之后的几天平平淡淡,唯一有点好笑的地方就是奶奶这个老太太糊涂的不行,一会儿分不清大儿子与二儿子,一会儿分不清几个儿媳,混了一圈,老太太就是没把小儿子与别人混了。大伯忧心奶奶太老了,自己一个人怕是不行,说等年后要把老母亲接到自己家里,老太太一口回绝,对着大儿子叫出了二儿子的名字,大伯硬是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老太太是对着他讲话,将一众人马笑得人仰马翻。

      熙攘的欢乐一直持续到了新年第一天的下午,初一午后,各家陆陆续续都驱车离开,荆山之的母亲也带着妹妹回去了。荆山之想着钟溪午现在大概没空,便也不怎么想回去,就留下来陪着奶奶了。

      昨晚除夕夜的推杯碰盏的谈笑声还在屋内回荡,十几号人一走,屋里只剩了一老一小两个人,外加一只狸花猫,瞬间冷清的不行,偶尔有奶奶的邻居来串一下门,就像噼啪一点火星一样,热闹一阵,接着又冷了下来。

      奶奶没什么事,早早去睡了,荆山之坐在椅子上烤着小火炉发呆,耳边是响个不停的鞭炮声,眼前是小叔叔新挂上的日历:“唉……怪冷的……”
      狸花猫抬起脑袋,变成人样,一只胳膊搭在椅背,靠在椅子上随声附和了一句:“是呀。”
      荆山之深吸一口气,缓缓道:“真讨厌过年。”

      “可是这是你们这些人过得最盛大的个节日呀。”白无瑕不怎么理解荆山之的意思。
      “反正就是很讨厌过年,每次过年就像被时间的鞭子抽了一下一样难受,我又变大了一岁,好像又虚度了一年,爸妈还有奶奶又老了一岁,各种各样的离别又进了一步,有时候嫌过得太慢,总熬不到放假,有时候又会嫌过得太快……”

      “唉,好像每年都会这样,也不知道是嫌弃时间太快还是太慢,总之,都是无能为力,无能为力的……”荆山之轻轻叹息,她回想起昨夜的欢声笑语将厅堂映的金碧辉煌,她也回想起十年之前,除了奶奶这个老太太,还有一个瘦瘦巴巴不苟言笑的老头会与她碰杯。

      “你们这些做妖怪,寿命那样的长,大概从来不在乎一分一秒一小时一日或者一年,总有无限的时间供你们使用,直到达到目的,”荆山之微微一叹,“我们做人的就不一样,什么时间该做什么事,都规定的明明白白,往往未能接近自己的梦想,就憾然而亡。”

      白无瑕不知说什么好,回了句:“嗯。”
      “其实也不是,有些人就能接近自己的梦想,不过那种人好像不包括我。”荆山之垂着脑袋修正了刚刚的话,“不论活二十岁还是活一百岁,总是有人没法如愿以偿。”
      “……嗯。”

      “有时候我想,要是一个人能活一千岁,说不定就有大把的时间去弥补遗憾了。”荆山之托着腮,遐想翩翩,“不过啊,我们这些人,总拿时间没办法。”
      白无瑕张了张嘴,说不出什么话,只是递了一张纸,因为他看到荆山之的眼眶微微红了。

      “我没哭!”荆山之狠狠接过纸,转过头对白无瑕说,“你肯定又觉得我很矫情了。”
      “呃……没……”

      欢快的手机铃声打断了冷冷寒气,荆山之下意识接起电话,是金良言师哥。
      “新年快乐呀,山之。”
      “师哥?”

      “哈哈,不好意思哦,本来昨天晚上想要打电话拜年的,结果家里太忙了,没留神就过了零点,怕你睡了就没打电话。”金良言朗朗言道,“今天白天又忙成一团,现在刚好闲下来,你那边也是挺忙吧?”

      “嗯,不过现在闲着。”荆山之平平回应。
      “你这是在哪里?听着还挺吵。”
      “外边在放鞭炮,在村里。”

      “我也在村子里,”金良言听出荆山之兴致缺缺,停顿片刻,抛出一个话题,“我还以为你会和钟溪午在一块。”
      “她现在应该和鹿林深在一起吧。”荆山之干巴巴,她现在还腌在惆怅与丧气中,对八卦也失去了兴趣。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荆山之漫不经心的忽略了。
      “山之。”
      “嗯?”
      “你不喜欢我给你打电话吗?”

      “没有啊。”
      “唔,可是感觉你好像又不太开心。”
      “大概是因为师哥专挑我不高兴的时候打电话吧。”

      金良言轻轻笑了两声,环佩叮当:“好吧,下次我挑你高兴的时候打电话。”
      “嗯。”
      “不过山之,你怎么啦,怎么又不开心了?其实什么都可以告诉我的呀。”
      “我又不是小孩。”

      “好吧,刚刚语气是有点像哄小孩了,”金良言又笑了几声,“不过说真的,你要有什么烦心事都可以告诉我,毕竟咱两是老‘红娘’的交情了。”
      “嗯……”金良言的热情让她有点难为情。

      “别说‘谢谢师哥’啊,说好了你和我之间不要那么客气的,”金良言匆匆截断了姑娘的半句话,“对了,山之,你听——”
      手机里传来晃动装着颗粒物的包装袋的声音,接着是两声“喵呜——”,渐渐急不可耐起来,两只猫叫的此起彼伏。

      “大黑,和小黄?”荆山之难以置信。
      “对啦,你等一下,我给他们喂上粮。”

      手机那头传来哗啦啦倾倒猫粮的声音,还有两只猫满足的叫声。
      “师哥你!”荆山之惊道。

      “没想到吧,”金良言笑吟吟,“放假之后看他们两个在学校里冰天雪地的怪可怜,就把他们带回家了,幸好去年好不容易终于把驾照勉强考出来了,借了鹿林深的车子,跟他一起把两只猫运回家里来了,待会儿给你拍照发过去,两只都变肥了不少。”

      “太好啦!之前我还担心他们怎么过冬。”
      “如实招来,小灌木丛那堆成山的猫粮是不是你放的?”金良言揶揄。
      “师哥你发现啦?”

      金良言笑道:“一猜就是你呀,你知道吗,那一小山的猫粮,除了猫还喂饱了不少流浪狗,还有小鸟,如果下学期学校里生态失衡,必然有你的责任。”
      “要是学校里猫啊鸟啊的比人还多就好了。”荆山之遐想。

      “唔,那有点可怕了,那你一方面要小心被猫粮掏空腰包,一方面经过树林的时候可能需要打伞了,不然会‘飞来横祸’。”
      “哇,师哥讨厌啊!我想的是早上很多鸟会唱歌,很多猫会把我围住。”

      挂了电话的时候,荆山之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满意的哼着小歌曲。
      “又开心了?”白无瑕磕了一地的瓜子。
      “看不得我高兴呀?”荆山之起身寻找扫帚。
      “一般般吧。”白无瑕笑眯眯道。

      窗外忽然响起烟花窜上天的声音,荆山之忽然就想起了那年那日白无瑕送她的一场烟火,扭头与白无瑕相视一笑,走出屋外,走进绚烂的烟火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玻璃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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