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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不欢而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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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无瑕刚刚从老鼠精那里回来。
他怀着要刺激一下老鼠精的心态把远江去世的消息告之他,灰蒙蒙的天空下老鼠精灰色的衣袖揣着北风,格外凝滞。
“我早就知道了。”老鼠精淡然浅笑。
白无瑕确信他看到老鼠精淡然神情有所闪烁,但只是片刻又复归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静水。不过仅仅老鼠精眼底的微微泛起的小小波澜,就让白无瑕后悔了,他感觉自己好像故意在老鼠精心口捅了一刀一样,虽然老鼠精昨晚让他火冒三丈,但罪不至此,尤其是他现在火消了。
老鼠精察觉白无瑕的拘谨,反而轻笑:“你倒也不需要自责,你我二人,本就不避彼此锋芒,何况我视世人如草木,他们或枯或荣,与我何干,远江是生是死,又与我何干,倒是你……”
老鼠精笑得揶揄与玩味:“与我不一样。”
白无瑕茫然,北风拍的他双颊生疼。
“啊?”白无瑕困惑的眨了眨明亮的狐狸眼。
“我说,你和我不一样,我不会在乎那些人的生与死,我可能只在乎我自己逍遥快乐否。”老鼠精慢吞吞的说,“反而你,好像很在乎那些人的生生死死。”
“我没有。”白无瑕反驳,老鼠精慢里斯条、怪里怪气的语气已经让他心头火花乱蹦了。
“你总会对人用太多感情,不是吗?”老鼠精扳着手指头数了起来,“程晓镜、白风露、展眉夫妇,还有现在的荆山之。”
“怎么啦?”白无瑕气势汹汹。
“没怎么,”老鼠精挑眉一笑,“只是觉得你好像格外的幸运,说起来,你从小到现在,好像被保护的很好,从来没有见过死亡,对吗?晓镜离家出走,风露在道观,你见不到她最后一面,展眉和钟夜,到现在也不知道裹尸何处……”
白无瑕不客气的打断了老鼠精:“你想说什么?”
“我与你不一样,我可以看淡人的生生死死,你不能。”
白无瑕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就被老鼠精截断了:“我问你,要是荆山之死了你会怎么样?”
未等张目结舌的白无瑕反应过来,老鼠精又笑眯眯补上一句:“你可是下定决心要亲手杀死她的呀,啧啧,一想到鲜血从胸膛涌出来,鲜艳的,滚烫的,唔,也不一定是这样,或许你可能选一个不见血的办法,或者你会求兰芝帮你,当然你求她什么,她必然都会答应……”
狐狸精胸膛起伏,鼻翼扇动,他觉得老鼠精就是在故意挖苦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这样:“说完了吗?”
“是你主动来找我的,又不是我找你。”老鼠精淡然掸了掸衣上尘埃,拂去落入褶皱的一根松针。
“滚一边去!”白无瑕没忍住,也无暇忍住蹭蹭起来的怒气,冲上去对着老鼠精来了两拳。荒秃秃的山上立着两个身影,在寒风呼啸中看起来不怎么友好。
夜晚白无瑕一反常态,没有催促荆山之快点睡觉,而是仰面躺在床上,占了荆山之的枕头。
“你要做什么?”荆山之警惕。
“紧张什么?我要想做什么肯定早就做了。”白无瑕拍了拍身边的一块儿区域,“躺下盖好被子吧,这儿又没有暖气。”
“别说‘男女授受不亲’之类的话,我知道你才不是那种规矩人呢。”白无瑕微阖双目坏笑,“再说了,我是公狐狸,你是女人,都不是一个物种。”
“我觉得你可以是骚狐狸。”荆山之吃吃笑着爬进了被子里,白无瑕立即伸出手去掐她的腰,荆山之受不了,笑得停不下来,扭动着躲避,不得不告饶,“再笑下去奶奶就听到了。”
“谁让你说我是骚狐狸的嘛。”
“那我错了,还请狐狸大侠饶小女子一命!”
“这还差不多,那我就大狐狸不计小人过了,暂且放过你一次。”
“多谢大侠饶命之恩,小女子愿……”
荆山之说道一半掐断了话头,白无瑕也跟着不自在的挪了挪身体。
“怎么不说了?”
片刻沉默后白无瑕的声音从很近很近的位置传来,荆山之微微红了脸庞,蜷缩起身体,小声嘀咕:“突然发现……下面那句,好像,不大合适。”
“那你说来世做牛做马不就行了嘛。”白无瑕轻笑。
“我不想。”荆山之一瞬间觉得非常伤心,狐狸精一句小小玩笑意外的扎了扎她的心脏,很是刺痛。
“也未必是做牛做马,谁能知道你下辈子是什么样子呢。”白无瑕没有察觉被窝里姑娘的暗暗神伤,依旧笑眯眯开着玩笑,“如果你变成了狐狸,说不定我会教你修炼,当然啦,前提是你有能够修炼的根基。”
“希望吧。”荆山之沉闷道,她不太喜欢白无瑕提到下辈子或者生生死死的事,她听过白无瑕讲过一些轮回的故事,那些现实总是太过现实了。
“你不高兴了吗?”白无瑕小心翼翼。
“可能有点吧。”
“唔……”
忽然又陷入了沉闷,静悄悄的,荆山之听见了狐狸精一呼一吸的声音,嗅到了几丝飘忽不定的气息,感觉得到身边狐狸精温暖的温度,昏昏欲睡。
“我说,如果我杀了你,你会怎么想?”
“嗯?”荆山之睁开朦胧睡眼。
白无瑕重复了一遍问题。
“人被杀,就会死,我怎么会知道你杀了我我是什么想法。”荆山之困意盎然的嘟嘟囔囔。
“那如果你知道我想杀掉你,你会怎么想?”白无瑕声音小小的。
“不想回答这些没意思的假设。”荆山之翻了个身,面对白无瑕,看不清狐狸精在明灭灯光下的神情,“问这个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如果真的是那样,你会怎么想。”
“这是什么垃圾问题,”荆山之懒懒的答非所问,又猛地撑起脑袋,盯着白无瑕,“你还好吗?问这么奇怪的问题。”
“我就是想知道‘如果’。”白无瑕看到姑娘用担忧的眼神凝望着他,他笑了笑以示轻松。
“不可能有那种事情。”荆山之斩钉截铁。
白无瑕没有说话,缓缓闭上了双眼,挡住了姑娘对他眼底的色彩的探寻。
“你干嘛要问那种问题,听起来很不舒服。”荆山之望着白无瑕睫毛在眼眶投下的浅浅阴影呆滞片刻,移开了目光。
“没什么。”白无瑕抬手遮住了双眼,软绵绵的喃喃,“就是好奇。”
“确实,对不会发生的未知事件好奇是人类和狐狸精的本能之一。”荆山之接受了这个说法,“我关灯了?”
“等会儿吧,你先睡,我关。”
“浪费电费。”荆山之调皮指责一句,转了身,满足的闭上了双眼,虽然得不到,但她喜欢白无瑕在身边的感觉。
白无瑕久久没有熄灯,他静静注视着荆山之的睡颜,实在一般,他思索着老鼠精的话语,越想越生气,他自己也不明白自己哪来的这么大的火气,狠狠锤了枕头一下。
“啊?啊?”荆山之惊醒,慌慌摸出眼睛戴上就看到了狐狸精愤愤不平。
“怎么了?”她小心翼翼问。
“没什么,就是你手上有个鱼腥味。”白无瑕深吸几口气,平静道。
“胡说,我煎完鱼之后洗过手了。”
“那你肯定没用肥皂。”
“用了。”
“没用。”
“用了,我洗了好几遍手了,煎完鱼洗过,吃完饭刷碗洗过。”
“反正我就是闻到了鱼腥味。”
“你到底要做什么啊?”荆山之撑起身子,“等我睡了再把我弄醒。”
“没什么。”白无瑕扭了扭脖子。
“那你就是没事找事了?”荆山之压住不满。
“大概,”白无瑕嘟着嘴耸了耸肩,“算是吧。”
白无瑕一天之内经历了两次不欢而散,白天与老鼠精,晚上与荆山之,总之他闷闷走出屋外,被冷风瞬间灌满了肺,一呼一吸似乎都夹杂着冰屑,漫天寒星与一弯勾月下,他兀然看到屋顶有一个苗条女子身影,种种一切,让他感到了雪上加霜。
“阿姊……”他垂头丧气,飘上屋檐,“你不冷吗?”
白兰芝微微一愣,随即脱下身上的方格呢绒披肩,披到了弟弟身上:“你又回来找她了,为什么?”
披肩是暖的,话语是冷的,白无瑕愣愣看着阿姊呼出的白气消失在夜空。
“我告诉过你,离得太近,就动不了手。”白兰芝垂下眼傲然扫视荆山之卧室的窗户,稍稍重了些语气,“可你还是回来了。”
“我没有。”白无瑕无力的反驳着姐姐。
“但愿你没有。”
未放寒假,元旦左右,白无瑕与姐姐白兰芝见过好几次面,第一次见面是因为白兰芝忽然在荆山之面前出现,引的年轻的姑娘开始追问狐狸精。
“阿姊,你这是在做什么?”白无瑕在图书馆门口堵住了白兰芝。
白兰芝没说什么,凄艳的望了弟弟一眼,只是一眼,就让白无瑕再也无话可说。
半晌,白无瑕启口:“阿姊,我是你的弟弟呀。”
第二次见面时,荆山之在高楼上远远的注视着两人,来来往往的路人也忍不住回头注视长椅上的一男一女。
白无瑕垂头丧气,白兰芝面无表情。
“阿姊,这件事你还是不要插手了,我自己办的来。”
白兰芝仰头一叹,正巧对上荆山之的目光,她不喜欢这姑娘,她一向不喜欢与白无瑕走的太近的人。
姑娘皱着眉头向他们所在的位置张望,白兰芝昂首一笑,悄悄对姑娘施了法术,然后才缓缓开口:“好吧,以后我不会再干涉了。”
又一次见面时白无瑕气急败坏:“阿姊,你不是说不会再动山之的吗?”
“你很着急。”
“阿姊你是答应过我的。”
“这样有什么不好?叫她缓缓病死,不会有人对她的死起疑心,你也不必费心。”
“我不想这样,到时候由我自己解决就好。”
“离得太近,你会下不了手。”白兰芝轻轻淡淡飘下一句话,“你知道的,你还是好好想想比较好,你到底想不想杀了她。”
魔咒版的低语萦绕耳畔,若非知道阿姊的作风,白无瑕必然会认为他的脑子被阿姊的法术控制了。
荆山之笑眯眯的望着他,他说出的每一句谎话她都照单全收,怀疑但永远放弃怀疑,镜片后的小小眼睛望向他时藏不住的热情流溢出来,他不明白是哪一步做错了,让她走到了这一步,也让自己走到了这一步。
所以那日的午后,阳光漫上姑娘的发梢眼角,使她的眉眼熠熠,她的眸子在阳光下尽是温柔的棕色,白无瑕把脑袋埋在枕头底下的黑暗中,听着荆山之关门的声音,糊弄了个柳条小玩偶挂件,匆匆逃了,他曾想要放过荆山之。
他又见了一次阿姊,阿姊没说太多什么,只是说“日后你不会后悔就行”。
白无瑕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后悔。
“那你之后要去哪里?回山里吗?”阿姊从一本书中抬起脑袋你询问。
“应该是吧,不然还能去哪里。”
白无瑕回山了,他坐在晓镜的碑前,不眠不食数日拷问内心深处,终究还是怀着深深的歉意睡着了,在梦中他意外的回到了少时时光,树影姗然,鸟鸣翠湖,泉水叮当,他与少年时代的晓镜手拉着手,跨过小溪流,登上嵯峨岩石,眺望着远方,那时,晓镜的手是软软的,温热的,是他所能感受的到的。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当他醒来发现面颊湿润时还以为那时因为在溪水中嬉戏所致。
“晓镜……”白无瑕喃喃,星夜赶回荆山之身边,他忽然又觉得,他需要荆山之那个姑娘做工具。
“所以你的想法又变了,对吗?”白兰芝面无表情的问道。
白无瑕偏过头去:“阿姊,你也要教育我吗?”
“我刚刚遇见耗子了,你们又吵架了?”
“阿姊你也想要跟我吵吗?”白无瑕一下子变得有些咄咄逼人。
“我大概还不至于像耗子那样直率。”白兰芝冷冷言道。
“阿姊,这么说,你跟老鼠精一个意思?”
白兰芝长长叹了口气,在冷风中氲散开一圈雾气。
“你自己若是办不到,我会帮你的。”白兰芝轻轻抚摸着弟弟的脸庞,从眼眶到鼻翼,再到温润双颊,然后是嘴唇,是软的,也是绝艳的,“没必要这样的忧愁,似乎都瘦了。”
“阿姊……”白无瑕握住白兰芝的手腕,制止那灵巧的手向着脖颈之下游走,他又呼唤了一声“阿姊”,缓缓言道,“夜已经很深了,你该回去了,阿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