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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电话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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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山之醒来后找不到那件粉色羽绒服了,白无瑕也跟着不见了,不过算了,她索性继续缩在温暖的被窝里,露在空气中的鼻子和捧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冻的发痛,照这个温度,她知道外屋的小火炉还没点起来。
荆山之迷迷糊糊玩了会儿手机,忽然想起按时间说小火炉不应该没点呀,她这种懒虫都醒了,奶奶那个勤劳的老太太应该早就起来了,荆山之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坐起来,讶然看见粉色羽绒服就在床头,明明刚刚还不在。
她刚穿戴好下床就看到奶奶托踏着鞋踱进了屋内,嘟嘟囔囔:“那个铲煤的铲子呢?”
“奶奶,你手里不是拿着一个铲子吗?”荆山之苦笑,有时候老鼠精对帮老太太找东西大概也会感到也无能为力吧。
老太太茫然低头看了眼手里工具:“坏了,这是炒菜的那个。”
“那你用铲煤的铲子炒的菜?”
“忘了。”老太太缓慢眨眨眼。
荆山之急吼吼跑进厨房,欣慰的发现煤炭铲子静静躺在灶台一边,只是锅里的鸡蛋糊了,而煤气显然已经关上了,不需多想,荆山之知道是老鼠精暗中帮忙。
“哎呀?”老太太茫然,“糊了。”
“算了,算了,我炒菜吧。”荆山之无奈从奶奶手中抽过铲子,狠狠剐蹭锅上糊掉的鸡蛋,端着锅向垃圾桶走去。
“山丫头你干啥!”
荆山之停住动作:“扔掉啊。”
“扔掉做啥,”奶奶不满于荆山之的“铺张浪费”,“鸡蛋现在老贵了。”
“可是糊了啊。”
“去,去。”奶奶挥手把荆山之从厨房赶出去,叹气,“小丫头不知道节约,以后怎么嫁出去啊。”
荆山之无奈一皱眉,放下锅铲,捡起煤铲:“那我去点炉子了。”
“我去点吧,你个小姑娘在城里住惯了那会捣鼓那些笨玩意。”
“我哪里不会,是你总是觉得我不会……”荆山之嘟嘟囔囔跟在佝偻的老太太身后,老太太艰难弯下腰,鼓起布满褶皱的腮帮子向着炉子里吹气,让小小火苗舔舐着漆黑的碳石,而后又艰难起身,晃着蹒跚脚步跨过门槛,消失在厨房。
荆山之呆呆盯着炉中碳石被火烧灼成橘红色,看了一会又烧了一壶水,奶奶已经端着炒鸡蛋和大米粥出现了。
摆在荆山之面前的白米粥几乎浓稠到搅拌不动,让她有些为难,奶奶总是这样,恨不得把所有与大米都塞到她的碗里:“奶奶,我不想喝这种干吧的粥……”
“小孩喝稠点好。”奶奶将一碗清汤寡水的粥摆在了她自己面前,让荆山之不由得怀疑粥中的大米真的全都塞到她的碗里了。
奶奶又将翠绿与金黄相间的葱花鸡蛋摆在荆山之面前:“记得你说你爱吃。”
“哦……”荆山之早就不喜欢吃了,不过小时候一句无心话,导致了每次会奶奶家必吃葱花鸡蛋。
白无瑕在早餐尾声时“闻味而来”,此时奶奶又去忙活她自己的事儿了,狸花猫变大胆变成人模人样,大摇大摆坐下,筷子伸向葱花鸡蛋:“挺香啊。”
荆山之不言不语,默默注视着狐狸精往嘴里填了一大块鸡蛋,然后她满意的看着狐狸精变了脸色,皱眉吐出鸡蛋,苦着脸道:“咸死了。”
“喏,”荆山之将一碗水推到他脸前,“涮涮再吃吧。”
“你的零食袋子呢?”
“你明知故问。”荆山之翻了翻眼睛。
“我就问问而已。”
“我才不信。”
“爱信不信喽。”白无瑕语调轻快,也快手快脚,撕开了一包薯片。
荆山之艰难咽下盘里最后几块鸡蛋,发问:“你去哪了?”
“又问这问哪。”
“我就问问而已。”
“我才不信。”
荆山之觉得好玩,笑嘻嘻道:“爱信不信。”
“你以为我会去干什么,不用说我就知道你的脑袋瓜里关于‘夜不归宿’是什么想法。”白无瑕空投了一片薯片放到嘴里,声音清脆,“还是原味的好吃,以后千万别再买那些奇奇怪怪口味的东西了。”
“勇于尝试嘛,话说你夜不归宿到底是去做什么了?”
“去找老鼠精了呗,还能做什么。”
“啧啧,流连旧友一夜未归。”荆山之故意挑眉玩味。
“啧啧,你不光满肚子花花肠子还满肚脑子花花脑子。”
“我看你也不差。”荆山之补充,又忍不住好奇,“那你说老鼠精他是不是喜欢我奶奶?”
“此言差矣,”白无瑕翘起二郎腿,一副过来人的样子,“也就只有你们这些小姑娘才会什么都往爱情上想。”
“那是因为什么老鼠精总是帮奶奶?”
“你猜呀。”
“爱说不说。”
“你看你这样子,眼冒精光,一看就是好奇的不行,”白无瑕谆谆教诲,“下一次装做不感兴趣的时候最好低下头,垂下眼。”
“好吧,好吧,”荆山之无奈,“那你快点告诉我呀。”
“你奶奶的弟弟,胡远江,你知道不?就是老鼠精与你大舅爷远江有个约定。”白无瑕不再卖关子,侃侃而谈,絮絮说来。
白无瑕讲完,却发现荆山之神情怪异:“怎么啦?”
“前几天妈刚告诉我大舅爷去世了。”荆山之与远江关系平平淡淡,平时无联系,过年也不来往,荆山之从小到大几乎就没怎么见过她的大舅爷,顶多从奶奶或者爸爸口里听闻一点有关那个才华横溢的长辈故事,知道自己的名字是远江起的,除此之外她对远江几乎是一无所知。
丧讯传来时,荆山之对一个不怎么相干的生命的逝去几乎毫无感觉,只是有点惋惜传闻中丹青圣手远江的去世,她还从未见识过舅爷的书画。
“啊,死掉了……哦……”白无瑕不知道说什么好。
两人同时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荆山之在想有没有人告诉奶奶这个消息,她不知道那些长辈们是怎么商议的,吃饭的时候老太太还抓着日历看了好一会儿,扳着指头算还有几天过年,嘟囔着什么时候才开始走亲戚,念叨着她的那些弟弟妹妹们。
白无瑕在想老鼠精知不知道这个消息,他计划今晚再去老鼠洞一趟,他要看看淡然自若的老鼠精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何种神情,昨晚老鼠精着实让他火大。
过了一会儿,白无瑕咔嚓薯片的声响又开始回荡了,他看到姑娘托着脸望着窗外啊,温柔的眼神夹杂着几丝厚重的凝然,他不太懂荆山之哪来的那么多惆怅。
窗户外一个老旧身影出现,穿过短短走廊,推开门口吱呀一声,荆山之仓促回头,发现狸花猫已经安然坐在小凳子上,开封的薯片不知何时被移到了她的手里。
“又吃小零食?”老太太唠叨,“给你舀的粥都没喝完。”
荆山之嗯嗯呀呀回应着,吃零食的明明不是她,而且她是真的喝不下那浓稠的固体粥。
奶奶手里抓着一个发黄的小电话本,喜气洋洋:“说来也怪,刚刚在屋里翻箱倒柜,结果一抬头就看到这小本子搁在柜子顶上。”
荆山之与狸花猫对视一眼,狸花猫又对着某个角落里的空气翻了个白眼,荆山之好奇的看向那团空气,没了白无瑕的法术,她看空气还是空气。
奶奶拿起座机,扯着电话线,召唤她的孙女:“山丫头,快过来,你给我念着这上面的号码,我打几个电话。”
先是老太太的小儿子,老太太一听儿子年三十会回来,乐的合不拢嘴,接着又是大儿子二儿子家,然后是老太太的一堆弟弟妹妹。
荆山之提心吊胆,故意略过远江家的电话。好在奶奶记性不怎么好,记不得给谁家通了电话或者没给哪家打过电话,甚至给二妹连着打了两次电话,最后老太太把过世的丈夫家的亲戚也稍稍问候了一遍后,心满意足挂断了电话,荆山之也稍稍放心。
然而奶奶并没有满足多久,忽然说:“哎,山丫头,咱们给你远江大舅爷通过电话了吗?”
“打过了啊。”
“没吧,我咋不记得了?”
“打过了,就是你忘了。”荆山之斩钉截铁。
“不可能,肯定没给他家打过电话。”奶奶忽然清醒的可怕,一口咬定绝对没给远江打过电话,并质疑荆山之你个小姑娘的脑子咋还不如我这个老太太呢,“要是跟远江打了电话,我肯定能记得,肯定是漏了,山丫头你快念大舅爷的号码。”
荆山之沉沉念了一串号码,她觉得泛黄的电话簿上承载的思念有那么一点多,重重叠叠的感情有点腐蚀她的鼻头与喉音。
那头接电话的是远江儿子,荆山之这位不怎么熟悉的叔伯与老太太寒暄两句,他说远江出门没回家,有什么事先跟他说就行。
老太太笑笑,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听听弟弟声音,顺便问问他今年回不回乡。
“行,等爹回来我就跟他说,今年啊,应该不回去过年了,下年再看看情况。”远江儿子说。
奶奶多次嘱咐要远江给她回个电话,依依不舍的挂了电话。
薄阳照射入屋内,老太太倚在电话柜边,又老又土气,光影在她的衣袖上勾勒出了倾斜的条纹,她茫然的瞪着昏黄双目,全然不知道弟弟永远不会给她打电话了,甚至过会儿一转身,她那越来越孱弱的记忆就会把刚刚发生的一切抛之脑后。
“山丫头,等晚上记得提醒我再给远江打个电话,听不到他声音不踏实。”老太太苍然而嘶哑道。
“知道了。”
老太太小心翼翼的收起集满了亲人声音的电话本,踱步出门,她要把本子藏到一个安全又温馨的抽屉里。
“唉……”荆山之沉沉一叹,把薯片递给变回人样的白无瑕。
“你叹什么气?”白无瑕快乐的嚼薯片。
“就是,唉,就是,”荆山之皱起脸,“就是那种很遗憾还很无能为力的感觉,人越长越大,离别就会越来越多,人越老,是不是就越受不了死亡这种离别?”
“可能吧。”白无瑕茫然附和,他不太明白荆山之到底惆怅些什么,老太太不是没发现弟弟已经去世了,不是瞒的挺好吗。
荆山之淡淡一笑:“你不明白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你们妖怪总是能活很久,没有这种一点一点被时间侵蚀的感觉,你可能也没有见过人一点一点埋在时间的尘埃里。”
说完荆山之微微莞尔:“啊……这样说好像有点矫情了,像是故意劝人珍惜时间一样,不过我大概就是那个意思了。”
“唔……”白无瑕咬着薯片思索,荆山之托着腮发呆,阳光飘飘洒洒,点缀她的眼镜片,让白无瑕看不清她眼底藏着什么。
奶奶的身影又从窗口来来回回走过,一会儿东一会儿西,蹒跚着双腿,好像又找不到什么东西了,荆山之起身想出去问问,白无瑕拦住了她:“交给老鼠精吧,你也不知道老太太把东西放到哪里了,对吧?”
果然,不一会儿老太太心满意足的拿着瓢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
“老鼠精很靠谱呀。”白无瑕不吝赞词。
然而不到一刻钟,老太太又跑来问荆山之看到她的瓢了吗,喃喃自语四处搜寻:“奇怪,刚才好像还用了……”
荆山之垂下眼眸,就像有人锤了她的胸口一下。
“其实放心好了,老鼠精有的是法术,”白无瑕轻轻安慰,“就算你奶奶丢一百次瓢,他也能找得到。”
荆山之摇摇头,艰涩开口:“你知道吗,有时候其实……其实我大概会猜到晓镜为什么要偷偷离开,她不是脾气太怪了,她可能只是太爱你了,不想让你见到她变老后的可怜模样……”
白无瑕讶然,狐狸眼茫然又困惑,他等待姑娘的下文,而姑娘的手机却叮叮咚咚响了起来。
荆山之接起电话:“……师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