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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一盘乱棋 ...

  •   寒冬腊月的山夜晚寒凉的可以,老鼠精笑盈盈倚着枯枝败叶,打量着老朋友狐狸精:“你这穿的什么东西?”

      白无瑕哆哆嗦嗦,后悔只是披了一件荆山之的粉嫩带着白色花边的羽绒服,他应该多披几件衣服:“冻死了,进屋说。”

      “不当野狐狸不攒秋膘,冬天就是不好过呀。”老鼠精调侃着领着狐狸精进了老鼠洞。
      白无瑕不甘示弱的讽了回去:“不当野狐狸不抓老鼠吃了,你们老鼠精的日子变得好过了不少呀。”
      “多谢。”老鼠精笑得温和。

      老鼠洞一直是白无瑕记忆里的模样,仿佛千百年来除了他打碎了一个花瓶使得老鼠精不得不换了一个新花纹的瓶子之外,洞中所有一切都没有任何的变化。

      白无瑕与老鼠精寒暄了几句,不约而同走向桌上棋盘,相视一笑,“杀气”横露。
      白子首占上风,狐狸精略显得意:“臭耗子,你和山下老太太关系不一般呀,荆山之那姑娘可好奇极了,她要是问起来,我怎么回答才好呢?”

      “这有什么不可说的,直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就可。”淡然言语间,老鼠精又落下几颗黑子,一转棋盘局势。
      白无瑕拈着子儿,举棋不定,抬起脸来望着艳艳火烛光边的老鼠精,问道:“难道你就没有动心吗?”

      “我心动了吗?”老鼠精笑问,“你这问的怪傻,明明是你举棋不定,叫人猜不透心动还是不动。”
      “那你还对远书那个老太太那么好。”白无瑕犹犹豫豫落下了子,“又帮她找东西,又教她给人看病的怪本事,还一教就是几十年。”

      “我说了,碰人类那些七情六欲是逍遥不起来的,所以我不会去碰,”老鼠精落子,狐狸精所执的白子忽而转成受困之势,败局几乎将定,“我根本就没有干预过远山的任何生活,教她帮人看病也不过是因为那年她丈夫重病,一家人都掀不开锅盖了。”

      白无瑕又仓促落了一子,老鼠精摇头,认为狐狸精有所失策,拈着黑子微笑道:“说起来你也应该谢谢我,要不是我教了远山那些本事,她哪能养活三个儿子,没有她的儿子,哪来你的荆山之?”

      “那你现在总是帮她找那些她忘了放到哪里的东西。”
      “受人之托,必忠人之事,何况是好友的嘱托。”老鼠精悠悠说道,“远江南下之前央我替他关照他的大姊远山,既然答应了,总归是要做到的。”

      荆山之的奶奶自以为是老鼠精的好朋友,殊不知在老鼠精那里关系最好的其实是她的大弟弟远江。

      远山长大了就被父母拉去田地里干农活了,从那之后便很少有机会见到老鼠精,后来嫁到山南的荆家更是没什么机会见到老鼠精,而弟弟远江则不一样,到了年纪被送去念书,每逢有机可乘,必然瞒着所有人偷偷溜到山上去见老鼠精,也可以说是去见老鼠精收藏的那些画册,跟着老鼠精学了些花鸟鱼虫山山水水的画法。

      奶奶一家没人知道大儿子偷偷逃学去了山上学画画,故而家人得知那个黑瘦的土娃子凭着水墨丹青进了艺术学院时,震惊程度无异于天塌了,然后发现天空之外是肥猪在飞。

      远江常常去老鼠精洞里,一来二去,一人一妖的熟络起来,两人的地下好友关系一直持续了很久。直到远江婚前,那天他跑上山与老鼠精对弈一局,意外的输的很惨,老鼠精看出他有心事,便叫他说说。

      “也算不上什么太大的事,”远江轻声细语,“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人,二弟去了东北闯荡,早早就已经留在那里了,两个妹妹也早就各自成家去了各自的夫家,只有我因为比他们多读了几年书,结婚晚了些,但我之后也不会留在村里,大概是会要南下的,那时候全家上下也只有大姊一个人还呆在村子里了。”

      老鼠精点点头,他记得大胆泼辣的远江。

      “大姊这些年不容易,家里孩子多,爹娘供不起,只让下面四个孩子念了书,大姊一天学也没有上过,从小就随着爹娘下地做农活,我和下面的弟妹都是她带大的,”远江目光眺望下山头的半边红日,“当时我去城里读大学凑不齐学费,大姊匆匆把自己嫁了,用彩礼钱为我补上了学费,每次放假,她都要瞒着姐夫偷偷给我塞钱,生怕我吃穿不够……”

      “我知道,你跟我说过。”老鼠精轻轻点头。
      “所以,你大概也猜出来我想求你什么事,”远江歉然一笑,“我想托你帮我关照一下大姊,父母早就去了,弟弟妹妹也不在身边……”

      “放心便可。”老鼠精一笑,斟上一钟酒,酒水在夕阳映衬下波澜着淡淡红色,远江的脸庞也随之沾染了夕阳的绝色。
      “那就多谢了。”远江接过酒,一饮而下,呛得咳嗽了几声,勉强笑道,“果然,酒不好喝。”

      老鼠精爽快一笑,举杯向远江示意,迎着远处霞光与山涧,启口说出祝词:“那我便祝你前程似锦。”

      远江去后很少回乡,为数不多的几次探亲中一次恰逢家族中一个新的女孩出生,孩子姓荆,他随口说了句“荆山之玉”,为女孩名字想破头的众人恍然,在床上咿咿呀呀的小女孩便冠名“荆山之”。

      “说起来,荆山之这个名字也是远江取的。”老鼠精慢悠悠放下一颗棋子,白子败局已定。
      “输了输了,”白无瑕拿着棋子,这里比比那里试试,最后扔下棋子叹气,“越来越赢不了你了,你天天呆在山上,闲着没事光偷偷琢磨怎么下棋了吧。”

      “是你总跟着那姑娘到处乱去,每年也就寒暑假会碰碰棋子,技不如前也是必然。”
      “你不也就寒暑假会跟我下下棋嘛,平常不都在左手跟右手玩。”白无瑕双手插于脑后,身子向后一仰,舒舒服服靠在椅子背上,看着老鼠精收拾棋子的优雅法术。

      “这倒也是,山中无人,少有机会切磋棋艺。”老鼠精收好棋子,缓缓说道,“原本能与我下棋的也就两个,一个为了自己的事儿缠住姑娘不放,一个南下定居,都不好见面。”
      缠着姑娘不放的是白无瑕,他听了这话老不自在,当即斥责:“胡说八道。”

      “唔,难道不是你硬要纠缠人家姑娘,”老鼠精又开始了一盘新局。
      黑子白子纷纷落下,棋盘上腥风血雨一片,白无瑕节节败退,老鼠精步步紧逼。

      “我说,你真的就把那傻姑娘当成你的棋子了吧?用完就扔,嗯?”老鼠精慢里斯条问道。
      “这个,可能用完也没机会扔吧……”白无瑕吞吞吐吐。
      “也是,用完姑娘也就没命了,”老鼠精轻描淡写,“那姑娘也真傻,还当你是什么好狐狸精,眼角眉梢的全都放到你身上了,你要做便做绝,小心露出狐狸尾巴。”

      “你这样说话很像阿姊,她甚至还想亲自动手,刚转过年来才过元旦,她就对荆山之动了两次法术,想要她慢慢病死,我解释了好久才让山之相信那天晚上是她时运太差,她甚至都怀疑道阿姊身上了。阿姊这些年修为实在长了不少,为了解开她的法术真是费了不少心思,晚上施过一次,第二天中午又对着山之施了一次,如果不是我又跟她吵了一架,她大概还会继续。”白无瑕言语间忍不住透出几分埋怨,“其实都怪阿姊忽然去找山之,她就不该掺和我的事,如果不是她对山之说了些,山之什么都不会发现,现在倒好,我总是要绞尽脑汁的瞒着她。”

      “兰芝啊,她也是多事,大概是受不了你又同其他女人缠在一起了。”
      白无瑕忽然就怒气冲冲了。
      老鼠精浑然不觉,依然微笑:“兰芝大概不信你只是把荆山之当做工具了,她是不是说要替你把事情做绝?要我说,你就不该与她吵,直接放手要她替你做岂不更好,你呀,做不到。”

      “为什么你和阿姊都不信我?”
      “因为我没有心动,可是你好像不一样。”老鼠精笑得诡秘与玩味。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没有消除了她的记忆?”

      白无瑕答不上这个问题,他真的从来没有动用法术去修改荆山之的记忆,哪怕在她咄咄逼人到让他心烦意乱的时候。
      “为什么兰芝要她慢慢病死时你却不同意?”
      白无瑕无言。

      “你清楚你到底要怎样吗?兰芝警告荆山之却又替你下手未必不是想阻止你做出些日后后悔的事。”
      “可是我等了很久……”白无瑕喃喃。

      “年月日对我们这些妖精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吗?”老鼠精淡然,“不要做出什么遗恨千古的事大概才是我们要思虑的。”
      “你是什么意思?”狐狸精心烦意乱,烛火映花了他的眼。
      “我只是劝你别做什么自己做不起的事。”

      棋盘上局势已明朗,老鼠精摁下一子,道:“你输了,又败一局。”
      “我不会后悔。”白无瑕话不接头。
      “好吧,”老鼠精淡然,看笑话一样望着狐狸精,“毕竟我没有心动。”

      白无瑕愤然掀起棋盘,棋子零零落落坠落地上,老鼠精依然微笑,送客远去。又是一次不欢而散,白无瑕与老鼠精总是不欢而散。

      逃出老鼠洞好远白无瑕才想起他忘了取回荆山之那件粉色外套,被老鼠精激起的怒火让他感受不到半夜的严相逼摧的寒风,他想着反正老鼠精明天都会把羽绒服送回去的,甩甩袖子下山去。

      站在半山腰眺望小小山村,全然不似大城市彻夜的通明,不过刚过了十一点半,街灯就熄了,只剩下泠泠月光和漫天寒星笼罩着,白无瑕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跳过了一条冻住的小溪,又跃上几块嶙峋怪石,停在一片枯草地。

      “又到这里了。”白无瑕轻轻叹息。空荡荡的原野在冬日寒风中毫无颜色,稀稀拉拉的衰草在月光下一览无余,除了枯草什么都没有。白无瑕走进旷野中心,那里有一块石头,原本竖着的应该是一块碑,是他为程晓镜立的衣冠冢,但是现在,他自己也不会觉得那块斑斑裂石是一块墓碑了。

      他摩挲石头的纹理,却想不起当年自己在石头上刻了什么文字,他抚摸冰凉坚硬的泥土,却想不起那时他埋了那些衣物,他将脸贴在风化的墓碑上,石头将寒凉透入了他的两颊,他竭力思索爱人的模样,无论他如何想,想起来的只有一个似远似近的模糊影像。

      他记得的只有些零零碎碎的故事和他信誓旦旦的承诺,他说他不会忘记晓镜。往事被风吹散,他却意外的惦记着他对爱人的承诺,偶尔他甚至怨恨为何不忘的彻底一点,让一切都湮没在漫长记忆中,随风而去。

      白无瑕倚着石头,仰头盯着北斗,喃喃轻语:“我好恨时间,好恨我自己。”
      “为什么我会记不清了?为什么会这样?我本以为长生就是征服了时间……”狐狸精泛红的眼眶兜不住泪水,滚滚从眼角滑落。

      “我想过办法啊……”白无瑕忽然委屈极了,言语都带着颤抖的尾音,“我去找过你,可是轮回转世完全就不是我们想的那个样子……”
      白无瑕垂下脑袋,将脸埋在双手之后,可指缝中总是渗出点点星光,落在地上,化作一颗颗小小钻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一盘乱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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