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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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晚餐接近尾声，最后一片火腿肠被荆山之收入口中时，大门口传来哐哐当当的响声，有客来了。
“他大嫂子，在吗？”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一听那个沙哑粗狂中透着乐气的嗓门，荆山之就晓得是哪位了，是经常与她奶奶一起凑在一起赶集、聊天的邻家妇女“玉成他妈”，按辈分荆山之还要称呼“奶奶”。
“进来，快进来坐。”奶奶乐呵呵的安排来客坐下，端上瓜子和花生共客人消遣，“做啥来了？大冷天的大晚上的，咋突然就来找我了，不是玉成和他媳妇儿回来了吗，你咋没待家里跟小辈儿好好亲热？”
“咳，那还用说，肯定有事儿嘛，”“玉成他妈”熟练的嗑着瓜子，“就是媳妇儿不知道受了凉还是咋着了，犯了头疼，小姑娘怪惹人疼的，现在黑灯瞎火的去不了医院，他们年轻人没办法了，我就想起来要不上你这看看又什么法子。”
奶奶右手点上一颗烟吞云吐雾，嘴上说着我哪里比得了医生，云雾笼罩的脸上透出几分小小得意。
缓缓吸了几口烟，奶奶垂眸微思片刻，说到：“你回去之后，先在院子点三炷香，然后找点小橘子皮，切上点水萝卜皮，煮水，把黄瓜片子放里面腌了之后贴玉成媳妇脑门上，一刻钟不到就好了。”
“得嘞，那俺先走了，改天给你送几双花鞋垫子。”
“客气啥，鞋垫子留给自家媳妇去吧。”奶奶站起来，吆喝荆山之送一送客人。
“让孩子送啥送啊，你们快坐下继续吃饭吧，俺天天上着来，还能丢了。”“玉成她娘”热情的辞决热情的老太太，奶奶依旧热情的站起来，两个人手挽手走到大门口，只有荆山之楞楞坐着，筷子上一根菜叶缓缓滑落。
她目瞪口呆，微微有点合不拢嘴，白无瑕忘了解开施在姑娘眼睛上的法术了，让她亲眼目睹了老鼠精宽袍大袖穿墙而过，弯腰凑在老太太耳边花发边低语“陈皮”、“水萝卜皮”、“黄瓜片”等词句，然后冲着她友好一笑，与她一起目送两个老太太离开。
“远山记性不好了，怕她忘了，有时候要说两遍。”老鼠精轻声说完，衣袖翩然，又穿墙而去，留下一个嘴巴无意间张的更大的荆山之。
“远山”是奶奶的名字，如果不是初中时候有一个古怪作业是询问爷爷奶奶的名字，荆山之本该会永远晓得奶奶会有一个这种秀气名字。老鼠精忽然说出“远山”这两个字，让她思绪停滞。
荆山之没从惊讶中回过神来，老太太已经吸完一支烟，送走好友，返回饭桌上了。
“傻丫头举着个筷子做啥，不快点吃？”
“没，没啥……”荆山之僵硬的眨着眼，将目光从老鼠精消失的那堵墙挪开，缓缓将筷子放下，“我吃饱了。”
“咋就吃饱了？你看你吃的那点东西吧，吃那么少，能长胖就怪了。”
荆山之自认为自己算是饭量比较大的女生了，在外面能吃一头猪的胃到了奶奶这里，却变成了小鸟胃。
“我吃的够多了，再说了，吃太多胖了又不好看，”荆山之无奈重复一遍，“现在早就不是吃的胖就是有福相了。”
“是么，现在人都这样了？非得瘦的跟个猴似的才好看？我小时候谁能胖点，都羡慕的不得了……”奶奶自言自语，全然记不起刚刚她已经说过了一次那些“胖了好看”的言论。
“不一样了嘛，就是不一样了。”荆山之拦下奶奶，自己拾掇碗筷。
“唉，老了，不懂你们小辈儿的事了，”奶奶苦恼，“也难怪你小叔叔总是说我想法太老土了。”
小叔叔是老太太四十多岁生下的幺子，年纪与荆山之差了不到十岁，荆山之一想到小叔叔在她面前做出的那副自以为是的长辈模样，忍不住愣头愣脑来了一句：“小叔叔也没好到那里去。”
“怎么说话呢，”奶奶略微不满责怪，“那好歹是你叔叔吧，小辈儿对长辈要尊敬。”
“行吧，尊老爱幼。”荆山之死气沉沉，奶奶却忽然话锋一转，又开始催促她的婚事。
“唉，眼瞅着你就二十五了，我跟你这么大的时候，你爸都会满街跑了……”
荆山之没有回应，她知道这是奶奶每次见到她必谈的话题。
“你妈也不替你着急，唉……”老太太扳着手指，靠在小火炉旁边，絮絮叨叨数着村里还有几个单身的青年。
荆山之洗完碗，准备擦桌子的时候奶奶终于停下来对她婚事的担忧，却又一次冲着她说“你怎么吃得那么少，胖了才好看”，她本想不客气的指出“奶奶你一句话说了三遍了”，然而看到明灭灯光下老太太佝偻的身影，想起老鼠精那句“远山记性不好了”，她又忍不住有点难过。
现在老太太拥有的几个称呼无非是孙儿辈称呼的“奶奶”，街坊邻居的“大姐”、“大嫂子”或者“某某他妈”，很难想象一个陈皮般褶皱的老人也少时曾拥有过“远山”这样美好的名字。
“你知道吗，老鼠精竟然知道奶奶的名字是‘远山’。”夜深人静时，荆山之与白无瑕窃窃低语。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他呆在这个小村子不知道多少年了。”白无瑕懒懒散散道。
“我就是有些想象不出来奶奶那样的老太太曾经也年轻过呀……”
“怎么会想不出来呢，人有老的时候就必然有年轻的时候。”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也对，”荆山之轻轻一叹，“毕竟你们妖怪不会变老，明白不了我们这些人对时间的执念。”
白无瑕难得的沉默了好久，轻轻的自问自答般呢喃了一句：“是这样吗……”
“虽然说出来文绉绉有点矫情，但是当老鼠精说出‘远山’两个字的时候，我好像真的看到了时间的流动，就好像老鼠精是奶奶这一生的见证人一样，无数年后，奶奶存在的痕迹可能只会保留着老鼠精的脑海回忆中，他见过她少女时，见过她现在老了的模样……”荆山之又一次重复她的感慨，“真的，如果不是老鼠精说出‘远山’这个名字，我可能永远不会察觉到奶奶曾经也有像我这样大的时候。”
“是呀，老鼠精确实算得上老太太一辈子的见证人了。”白无瑕点了点头，他想起了他那些消逝在时间长河的故人了。
“那你对我也会这样吗？你会是我这一生的见证人吗？”荆山之忽然立起身子，在夜色中注视着白无瑕。
白无瑕刚张了张嘴，还未出声，就被荆山之截住了，她轻轻说：“算啦，还是没有必要说什么承诺，要是说了却很难做到，总归不太好。”
“唔……其实你奶奶那些看病的本事都是老鼠精交给她的。”白无瑕安静了一会儿道。
“发现了，老鼠精吃饭之前出现其实就是想要告诉奶奶那些什么橘子皮的事儿吧，后来又来一次是担心她忘了，我本来还以为他是特意消除奶奶的记忆。”荆山之重新躺回床上，小声嘟囔，“都怪你那个法术。”
“有什么不好，你不是就喜欢刨根问底。”
“就是感觉突然没有神秘感了……”
“就你毛病多。”
“你说奶奶她到底知不知道老鼠精的存在？”
“当然不知道，不然每次记忆抹去了做什么，老鼠精好歹也算是老妖精了，想要谁忘记点什么还不容易的。”
荆山之沉默了片刻，忽然询问：“那我的记忆是不是也被你改了点？”
“当然没有，我闲着没事动你这个小脑瓜做什么？”白无瑕说的理所当然。
“算了，就算你改了我什么记忆你肯定也不会告诉我。”
“我没有！”白无瑕反抗。
“为什么？”
白无瑕一愣：“我不知道，但是真的没有。”
“好吧，那我就相信了哦。”
“这就对了嘛。”白无瑕心不在焉点点头，“睡吧睡吧，不早了。”
夜色中他看到荆山之又一次张开了嘴，立刻堵住她：“别问我问题了，我不知道你奶奶跟老鼠精之间有什么八卦消息，别问我，别说话，睡觉！”
荆山之乖乖的闭嘴了，借着朦胧月色，她依稀看到狐狸精又变成了猫咪的模样，盘在角落里一声不响。
她本来真的想询问一下奶奶与老鼠精之间的纠葛，她听到的故事是奶奶讲了无数遍，她从小听到大的，一个关于小孩模样的老鼠精与人类小姑娘的故事。
奶奶说她小时候人都还偶尔能见到妖怪，不过大人都怕小孩子到处乱玩，一个个的将妖怪描述的拥有血盆大口，专门爱吃小孩的脑花，以此告诫孩子们别乱窜。
小孩子都害怕的很，唯有奶奶，从小就胆子大，好奇心重，大人干农活，她就领着一众弟弟妹妹上山乱窜，摘野果子，捉迷藏，抓兔子逮蝴蝶，一天天的不亦乐乎，兄弟姊妹的笑声溢出山颠，打着弯儿飘上云霄。
唯有一天，捉迷藏出现了点差错，奶奶找不到她的大弟弟了，翻来覆去，满头大汗，想到大人说的妖怪，倒也没害怕，只是怒气冲冲，大喊：“再不把弟弟还给我我就烧山了！”
可想而知，当时就是老鼠精“拐走了”她的弟弟。
“咳，其实也不算拐走，”奶奶回忆至此总要为老鼠精辩护几句，“是大弟弟喜欢图画本儿，他就是从小喜欢画画，那个时候村里啥都没有，他在树底下捡到一本耗子精的画册。耗子精看他也喜欢，就叫他去自己家里一起看了。”
老鼠精听到“放火烧山”的宣言，当即就带着那个埋头画册的小男孩出现到他的大姊姊面前，为了好与那群小孩的交流，老鼠精也把自己变成了小孩模样。
奶奶见到弟弟回来了，怀里还抱着一大堆画册，自然对老鼠精模样的小孩子万分感谢，硬是采了一堆野果子当谢礼，逼着二弟把刚刚抓住的蚂蚱送给那个找回大弟的清秀小男孩。
傍晚夕阳染上山头，奶奶带着弟弟妹妹与那个男孩玩的尽兴，临回家前，小男孩还送了一堆画册给弟弟们，奶奶这个自诩为长姊的人发现清秀小男孩好像丝毫没有回家的意思，就问他家住哪里，怎么不回家，男孩就答他住在山里。
“他那么一说我就知道他是妖精了。”奶奶喜欢略微带着点得意的向孙女说，“不过我一点也不怕他，他们妖怪长得可俊了，白白胖胖的，看着就讨喜，不像大弟弟，黑不溜秋的，他两个站在一起简直一个泥巴人一个白玉人。”
“然后呢？”
“然后我说明天继续一起玩，那小孩就答应了，后来玩着玩着就套出话来，我就知道他是耗子精了……我就问他能不能不要让耗子半夜偷偷吃我家的粮食，他答应了，之后咱家就一直没有耗子了……”
荆山之回忆着奶奶讲的故事沉沉睡去，连梦境都被老鼠淹没了，白无瑕见姑娘睡得不踏实，点了点她的额头，替她舒展开眉头，送她一个好梦。
白无瑕轻轻掀开窗帘，远方的小土山笼罩于夜色之中，他依稀看到老友在向他招手。
“真烦，又去见臭老鼠了。”白无瑕自言自语，走出卧房，跃上墙头，路过大路上一排排尚未熄灭的路灯，翩然影子与他一同飞向熟悉的老山。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远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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