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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云鬓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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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藤缠绕我的双脚,我将山川也望断,可是呀,晓镜她就是不回家。”白无瑕挠着膝上拼命挣扎的橘猫耳根,絮絮诉说着缠绵的故事。
白无瑕与程晓镜定居在半山腰,紧紧挨着那颗老杏树,快意而潇洒的人间生活,白无瑕以为会是白首一生,至少他会陪程晓镜白首,却没想到程晓镜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自从那只老鼠死掉了,晓镜就一直闷闷不乐,我以为她是想念宠物,特意到山里又抓了十来只好看的老鼠,有那种像是落叶一样的金色老鼠,好看也听话,可她不要,我以为她是担心老鼠会死掉,所以我去山里找了好久,终于一只会修炼的老鼠答应了我,那时候老鼠他还没修炼到化为人形,我答应老鼠说帮他修炼,他便答应我做晓镜的宠物哄她开心。”
白无瑕对着橘猫长长叹了口气:“那时的我怎么也想不清楚晓镜到底想要什么,看到她很少笑,我就好难过。”
程晓镜变得不像以前那样喜欢冲着白无瑕发火,或者吃那些白无瑕觉得莫须有的醋,她忽然变得温婉起来,温婉的令狐狸精有些诚惶诚恐,她的温婉不是因为年纪或者修养,而是因为那种周身散发出的怅然忧伤。
“你怎么了?为什么最近总是不怎么开心?”白无瑕疲倦的抚摸着将脑袋埋禁他的颈窝的姑娘,月光缓缓为姑娘的柔肤镀上了一层银光,美丽而饱满的胴体令狐狸精挪不开视线。
“我没有啊。”程晓镜蜷缩在狐狸精的怀里小声嘤咛,脸上的淡淡红晕正在渐渐褪去。
“山里有一只老鼠,是会修炼的,你不用担心他会死掉,你可以养他做宠物。”
程晓镜没有回答,这让白无瑕有一点手足无措:“那个……我以为你还想养一只老鼠,这次可以选一只会修炼的老鼠,不会那么容易死掉的那种……”
姑娘肩膀一抖一抖的。
“晓镜?”白无瑕惊讶发现怀里的姑娘在微微的抽泣。
白无瑕下意识的抬起手去拭去程晓镜的泪珠,而泪珠滚滚,从手指划过,一点一点沾染铺散。
“晓镜,晓镜?怎么啦,不喜欢那只老鼠的话,我们就不养啦……”白无瑕不知道怎么办,他一时想不出办法让程晓镜开心,只是一昧抹着姑娘湿漉漉脸上源源不断的泪水。
程晓镜断断续续抽泣了一阵,问道:“我是不是很像一只老鼠?”
“嗯……有点吧,有点像全天下最可爱的老鼠。”
程晓镜轻轻一叹:“我是说老鼠和我,都会生老病死。你知道吗,我的眼角长出了皱纹,很快头发也会变白的。”
“嗯……”白无瑕不明白程晓镜的意思,只是轻轻将姑娘的碎发理到耳边,悄悄注视她眼角细细的纹路,“可是我不会在乎这个的。”
“你们狐狸精有时间观念吗?”程晓镜好像没有听到白无瑕的回答一样,自顾自继续说到,“有时候和你在一起,我总是会忘了还有时间这个东西。你知道吗,我才发现我好像快要三十岁啦……你还记得我以前的样子吗?”
“记得呀,”白无瑕奇怪,“你也没有什么太多变化呀……”
“是吗,可是我已经记不太清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你是什么样子了,那天你的袖口是绣着兰花的还是梅花的,我想不起来了。”程晓镜轻轻一叹,抬起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白无瑕,微微笑着,月光为她脸庞染上了皓皓光辉,就连微红眼尾也点上了星光,“要是你不会忘了我就好。”
白无瑕讶然,全然没有想到程晓镜会问出这样的问题,脱口而出:“你在说些什么啊?就算忘了我自己,我也不可能不记得你呀!”
“我才不信你还能把自己忘了,”程晓镜忍不住想心满意足地笑了,“你快告诉我,下一世我们还会相见吧?”
“当然会啊,”白无瑕不假思索,又为美色与月色耽溺片刻,忽然意识到什么,“你要做什么?你说些这样的话很奇怪,好像是明天你就会死掉一样。”
“明天嘛,没什么事,不过过几天我要下山一趟,”程晓镜好像松了口气一样,语气忽然轻快的不行,“到时候你给我好好待在山上,不准跟那个什么兔子妹妹狐狸姐姐的说话,然后等我回家。”
“你下山做什么?我可以和你一起去的,”白无瑕询问,“是我又惹你不开心了吗?”
“不是呀,大概是因为你对我太好了,我才会舍不得,不愿意的。”程晓镜喃喃。
“什么舍不得不愿意?”
“闭嘴,别跟我说话了。”程晓镜推开白无瑕,转身背对着他,“你们狐狸精好讨厌,能够活那么久,还能一直不会变老。”
“我和你一起变老不好吗?”
“不好,我不喜欢!”程晓镜怒气冲冲。
“为什么?”白无瑕不知自己又怎么触了爱人的逆鳞,戳了戳她的背,温柔的皮肉包裹着脊梁,手感很好。
“反正我不喜欢,我就是讨厌你们狐狸精。”
白无瑕知道现在应该不说话,要等着程晓镜自己慢慢消气。
果然,过了一会儿,程晓镜猛的坐起身,然后扑倒在白无瑕的身上:“你给我记住了我现在的样子,我不要变成老太婆。”
“好好好,听你的。”白无瑕轻松起来,双手不自觉的在姑娘身上四处游走,某些绮丽的想法使他不由自主的缓缓压倒姑娘。他以为程晓镜还是那个阴晴不定的姑娘,只是最近阴天的时间比以往稍微长了一点,不过还好,刚刚似乎放晴了。
那时的他丝毫没有看到程晓镜眼中的决绝。
“其实晓镜那个时候就打算好了。”白无瑕把橘猫扔到床上,把它变回荆山之原样,长长叹了口气,“只不过我没有发现。”
荆山之茫然看着狐狸精,等待着他继续讲述。白无瑕却指了指钟表,示意荆山之快点躺下,荆山之照例抗议一下。
“熬夜伤身,容易猝死。”白无瑕也照例平平说道。
等到荆山之躺好,关上灯,白无瑕才重新开始了讲述,沉沉叠叠,听起来不像一个美满的结局。
“晓镜真的很奇怪,很无理取闹。”白无瑕苦笑摇头,“她下山之后,我在家,从早等到晚,她没有回来,我以为她在山下住了一晚,第二天她也没回来,我怕她在山下出事就去找她,下了山却又听说她往南边去了,山下的人告诉我说,村里来了云游的一家子人,他们说南方有一种橘子树,晓镜想要种橘子,就随着他们一家南下取种子了。”
白无瑕察觉到荆山之在黑夜中亮闪闪的眼睛:“把眼镜摘了,闭眼,睡觉。你现在听了肯定觉得奇怪,哪有动不动就跟着人家跑了的,可是那个时候就是那样,你们人都傻乎乎的,也不能说傻,应该是没有花花肠子,谁好谁坏都写在脸上,一眼就看得清楚,为了找点什么好东西跟着外人出远门也不算新奇,晓镜也是那种想一出是一出的,所以我又回到山上等着晓镜回来了。”
“我以为她只是出一趟远门,十天半个月就会回来,起初我还埋怨她不跟我说一声,时间长了就只是单单的想念了,每天对着月亮圆缺盈亏算着日子,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等不到她。”
白无瑕在山上敲着灯花,一夜一夜的等啊等啊,青藤缠上他的双脚,他将山川也望断,春去秋又来,杏子熟了又落,连老鼠都修炼成了人形,山腰小木屋的夜半烛光从来没有熄灭过,可他心爱的姑娘还没有归家。
白无瑕与修炼成人形的老鼠对弈,苦恼的诉说着等待之苦,老鼠精的笑容隐秘而微妙,漆黑的眼睛直视狐狸精:“万一她不回来了呢?”
“为什么?”白无瑕茫然,老鼠精虽然比他晚些化为人形,实际上年龄却远长于他,还总说出些他不明白的话。
“可能有些人,宁愿玉碎。”老鼠精安然在盘上落下一子,白无瑕败局已定,“她大概也不想你去找她。”
哗啦啦——白子散落了一地,狐狸精目瞪口呆,掀桌而起:“怎么可能!”
“你看不出是因为你太傻了,”老鼠精用法术优雅的将棋子排着队收入棋盒,“你从小到大,一只呆在山上,我去过无数座山,见过无数的人。”
“我要去找她!”
“那你去吧,我觉得这座山头最好,不想走了,你要是去找她,我可以在这等着你。”老鼠精捋着胡子,慢里斯条,“反正你肯定清楚是怎么回事的,你找不到她了,况且本来你和她就没多少长相厮守的时间。”
白无瑕心头火蹭蹭窜,没忍住,愈看愈讨厌老鼠精那副事不关己的闲适模样,狠狠一拳砸向老鼠精的鼻梁:“滚!说什么风凉话!”
“随便你,”老鼠精摸了下鼻子,一手的鲜血,眉毛一挑一皱,嫌弃极了,随即念了小小的口决,狼狈样貌一扫,又是不染尘土,“修炼求的不就是长生不老,享不尽的乐,你去碰人类那些七情六欲,还怎么逍遥快活,没意思。”
“程晓镜是什么样的人,你还不清楚?”老鼠精最后撂下一句话,衣袖翩然的往山深处走了,临行前不忘与狐狸精云淡风轻的约好下次下棋的时间。
白无瑕望着窗外的零星灯光,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荆山之有些着急,她想快点知道故事的结局:“那后来呢?你找到程晓镜了吗?”
夜色勾勒出狐狸精一个简单的剪影,荆山之悄悄戴上眼镜却发现白无瑕将脸埋在双手之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无声的,难耐的沉默。
“你还好吗?”荆山之小心翼翼坐到白无瑕身边,向兄弟一样拍了拍他的肩。
“其实那个讨人厌的老鼠精说的很对,晓镜下山前一天晚上对我说的‘舍不得’和‘不愿意’,其实是舍不得分别与不愿意变老,真的是,”白无瑕丧气一笑,“真的是很少会遇见她那样的人,担心死亡造成分别,就自己创造分别,不想变老,就只给我留下她三十岁之前的音容,真是……”
突然涌出的剧烈情感让白无瑕无法完整说完一句话。
“真是气死我了。”他带着颤抖的轻轻叹道。
白无瑕在山中木屋找到了一册竹简,竹片上面稚嫩丑陋的刻画毫无疑问是程晓镜的杰作,那是他教过的字,程晓镜对识字写字这些都没什么兴趣,勉勉强强在白无瑕的哄骗下图个新鲜学了个一半就算了,一辈子只用上过那些鬼符一般的文字,就是给白无瑕的一封信。
“用我教的字,跟我告别,真是好气,教她识字又不是想要她写绝笔信。”白无瑕放下挡住脸的双手,幽幽一叹,淡淡说道,“她说她不想要我看到她变老的样子,我明明不会在乎,她说她讨厌死亡的分离,可是那个时候,如果她说一句,我大概会毫不犹豫的陪她去赴黄泉。她偏偏自己想出这样一个歪主意,躲起来,叫我永远找不到她,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折磨我,却又要我承诺永远记得她,你说,世上怎么会有她这么任性的姑娘呀……”
荆山之看到白无瑕抬着头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下巴尖上挂着莹莹如玉的泪珠。
“可能不是你想的那个样子,晓镜肯定不是故意想要折磨你的。”荆山之仓皇的寻找言语去安慰狐狸精,“可能有些爱,很难懂,但那也是爱。”
白无瑕没有说话,一动不动,下巴上残余的一滴泪珠兀自滚落。
“我不是在故意把话说成好像在教育你一样,”荆山之觉得自己的上一句话莫名的傻,现代人说“爱”,都莫名的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酸腐劲儿和那种正经到好笑的腔调,“我就是那个意思,哎,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
白无瑕觉得面前姑娘的苦恼有点滑稽,轻轻叹息:“我当然知道你的意思,晓镜是什么意思我是明白的。可是,你应该乖乖躺在床上睡觉才对。”
“啊?”荆山之还在愣愣盯着白无瑕脸上未干的泪痕。
“对不起啦,小姑娘。”白无瑕推了把姑娘,小小法术让她陷入沉睡,顿时四下寂寂无声,除了一只老钟表的秒针健壮的跑动。白无瑕抬手指了下钟表,时间停止了。
“对不起呀,小姑娘。”他垂下湿漉漉的睫毛,重复一遍,他恨极了光阴的流转,时间长河的冲刷让他忘记了那些他本该忘不掉的事情,比如现在的他,甚至记不清晓镜的模样,所以,他想要再见晓镜一面,描摹她的容颜。
“虽然答应好了不会忘记,可是我没想到真的会忘记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