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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乏味之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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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我房间。”荆山之关上卧室的门对狸花猫说。
“我知道呀。”猫咪站起身,转眼变成了舒展筋骨的白无瑕。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进了这个屋子里呀。”
“我还以为你那句‘我知道呀’是你好久以前就知道的意思。”
“这怎么可能嘛……”白无瑕笑眯眯掩饰。
他早就知道一切,荆山之的一切他早就了然,不过他要隐瞒好,一直瞒到荆山之二十五岁的阴历生日,想到这里白无瑕有点愧疚,不过随便啦,她只是一个普通凡人,这样的凡人他这一辈子见的多了,毕竟时间总是能抹平那些对不太爱的人的伤痛。
“回到城里就一个好处,可以吹空调啦!”荆山之全然没有察觉白无瑕的不对劲儿,打开桌子下的抽屉,里面摆满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白无瑕瞅见里面有三个钥匙扣,一个有点脏的毛绒的,一个塑料汉堡样式的,还有一个闪闪发光带着流沙的,钥匙扣下面躺着几个丑陋的泥人和几本花纹精致到让人舍不得用的本子,还有几幅不同牌子的扑克牌,甚至还有一幅迷你扑克,然而荆山之奋力翻找的背影挡住了白无瑕好奇的视线。
荆山之叮叮当当掏了一阵子,从拥挤的抽屉中淘出了空调遥控器,又爬上爬下把插头塞进插口,最后随着按下遥控器时“滴”的一声,空调卡巴卡巴的打开,无数灰尘从中涌出。
“看来很久没用了嘛。”白无瑕扇着飘到眼前的灰尘,笑眯眯的看着荆山之吸入了一大口尘土,
“之前一直呆在学校里,放假之后直接回了奶奶家,肯定很久没用了。”
“你在那自己说什么呢?快点出来,饭做好了。”伴随着卧室门被推开的小风,荆母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荆山之差点吓死,光顾着捣鼓空调都没听见妈妈走过来的脚步声,她僵着脖子看了眼白无瑕的位置,已经空空如也,只是地板上趴着一只猫。
“吓死我了。”荆山之松了口气,不满的向荆母道。
“你又没做啥事,咋还吓着你了?快去吃饭了。”荆母又走向另一个房间,去叫她的小女儿。
“还好你反应的快。”听着妈妈的脚步声走远,荆山之蹲下小声对地板上的一摊猫说。
猫咪一跃跳到床上,又变成了人的样子,大大咧咧道:“其实也没关系的,妖怪都会法术,就算她看到了我,我也能让她忘了看到过我。”
荆山之犹豫一下:“那明天钟溪午,就是我的好朋友,她要是见到你,你可以不把她的记忆消除吗?”
“其实这个无所谓啦,主要是看你想怎么样。”
“荆山之!快过来吃饭,还要我喊你几遍?”荆母的嗓音从饭桌一直穿透到荆山之卧室。
饭后的夏季并不是很惬意,耀眼的阳光和刺耳的蝉声绕人午眠,除此之外还有隔壁房间荆檐之噼里啪啦敲着键盘的声音,荆山之眼上遮着一本书,躺在床上倦倦的,她不光猜不出狐狸精找到她的缘故,也不太清楚当初自己轻易同意让狐狸精留在身边的动机。
书本的纸墨香气丝丝汇入鼻腔,冷冷的空调吹的她有些发麻,或许她心底清楚她的原因,但她不太想承认,或者懒得去承认。荆山之翻了个身,将夏凉被裹在身上抵御空调的凉气,这样刚刚好,原本扣在脸上的书滑落在枕边,她遗憾的看着这本书,至今为止,她还从没在书中找到一个像自己一样乏味的人物。
她只是太普通太无聊了,渴望一场奇遇拯救她乏味人生中而已。荆山之想谴责自己这种没事找事的幼稚且不知足心态,但她也没法否认,每个人年轻时都向往过不同寻常的道路与轰轰烈烈的辉煌,虽然大多数人最终得到都是梦醒时分那种玻璃破碎的清脆声音。
“唉——”
躺在地板上享受着空调清凉的狸花猫听到了床上姑娘的微微一叹,出乎意料的惆怅与无奈,全然不像一个二十出头的学生的声音,在他的印象里,十来岁二十来岁你的人类都是无忧无虑的,像些快乐的傻子。
“你叹气做什么?”狸花猫跳上床头,变成侧坐在床边的白无瑕,撩着头发笑容可亲,“是不是因为还有两篇三千字报告还没写完?”
荆山之不是因为作业没写完而叹气,但还是惊讶的抬起脑袋:“你怎么知道的?”
她确实不多不少正好剩两篇文章没写,作业要求也正好不多不少的是三千字以上。
“哈哈,可能因为我们狐狸精就是这么厉害吧。”白无瑕又说,“你小小年纪叹什么气啊?”
“就是……哎……就是太无聊了。”
白无瑕很想笑。
荆山之一看白无瑕的样子就知道狐狸精没理解她的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荆山之一只手松松搭在额头上,遐思着如何解释,“唉,就是,举个例子的话……就像一道没有加足调料的菜,明明已经放过各种调味品了,其中有盐的味道,但是不够咸,也有糖的味道,但又不够甜,明明百味聚齐,但又淡到尝不出味道,吃完不是抓心挠肝的难吃,只是一般,算不上好吃也算不上难吃,让人不想咀嚼也不想下咽,平淡到没有任何能记住的味道,甚至一眼就看出其中的乏味,没有一点引人的欲望,就是这样的无聊。”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你明白吗?”荆山之坐起来,重新梳了梳松松垮垮的头发。隔壁房间传来一阵狂笑声,惹的她厌恶的皱眉盯着那道与隔壁相隔的墙皮。
“不太明白。”白无瑕也顺着荆山之目光好奇的看了眼墙。
“我还以为你可能会明白。”荆山之有点失望。
“为什么?”
“你作为妖精的话,你应该活了好几百年了吧?”
“可不止几百年哦。”白无瑕得意微笑。
“那你可能知道我说的那种无聊且无力的感觉。可能只是我说不出我想表现出来的那种意思。”荆山之垂着眼帘闷闷道,她时常感受到词不达意的折磨,只要话一说多了,或者想要形容点什么东西,那种想不出自己向表达的意思的痛苦就会如影随形。
“这个没什么关系,总会遇到能明白你的意思的人的。”白无瑕泛泛安慰,他虽然不太明白小姑娘花里胡哨的形容,但他那些漫长的寿命也不是白过的,总能隐约明白点荆山之的意思。
“可是我那又不像你们妖精一样能活很久,说不定遇不到能懂我意思的人我就死掉了。”荆山之脱口而出。
白无瑕愣了一下,说道:“妖怪活得太久也不好嘛,能懂自己意思的人死掉的时候会很难过啦。”
荆山之盯着狐狸精,多少有点不安,她看不出说出这句听起来很悲伤的话的狐狸精是什么心情。狐狸精脸上平和温柔,还带着一点那种坏笑,而他其实有点心虚,因为他清楚眼前少女的命脉已经被他掌握手心了,区别只在于早几年或者晚几年。
“咳,算啦,不想这个了。”白无瑕眨了眨眼,笑嘻嘻的颐指气使,“去,小丫头,把客厅里的樱桃端过来,爷要尝尝,别藏着掖着,你们吃饭的时候我可看到了啊,就在客厅桌子上。”
荆山之从客厅端着一盘樱桃回来的时候屋内的白无瑕正用手指指着门画圈,嘴里还轻轻说着呢喃般的几句话语,见到立在门口不明所以的荆山之,白无瑕微微一笑:“施了一点小法术,这样我们就算大声说话你妈妈和妹妹都不会听见了。”
“哦。”荆山之点点头,关上门,将盛满沾着水滴的樱桃的玻璃盘子放在书桌上,玻璃盘子剔透玲珑,里面的樱桃瘦瘦小小,半红半黄,拥挤在一起。
似乎别人听不到了声音,白无瑕就肆无忌惮起来,抓住玻璃盘放在床头,自己则娴熟的翻身上床,懒散的半靠在枕头上,有模有样的捻起樱桃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荆山之感到有点违和,她觉得白无瑕吃樱桃的姿势不像现代人,像是蹩脚的古时雍容华贵的夫人,或者很像电视剧里那种有些做作的演员。
“哎,哎!”白无瑕冲着荆山之扬了扬下巴,笑眯眯的伸出舌头,舌头尖上有一粒樱桃种子。
“做什么?”
“你伸出手来,放到我下巴下面。”白无瑕张着嘴说话含含糊糊。
荆山之呆呆盯着白无瑕的红唇皓齿和伸出的舌尖几秒,发现那些如贝壳一般的细齿中混入了两颗小小虎牙:“为什么?”
“接住我吐出来的籽啊。”
“嗯?”
“你要跪在我身边,用手接住我吐出来的籽,还要低眉顺眼、恭恭敬敬的跪着。”如果不是白无瑕依旧笑嘻嘻的含糊不清的说,荆山之很可能会怀疑他是个有某种变态欲望的狐狸精。
“这个算了吧……”荆山之回身四顾,从桌上抽了几张卫生纸,“你可以把籽吐到纸上吧。”
“其实我可以不吐籽。”白无瑕没精打采接过卫生纸,收回舌头闭上嘴,颈间喉结一上一下,面不改色,“我问你,刚刚我吃樱桃的样子不像那种丞相府的夫人吗?”
“什么东西?”荆山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白无瑕在说些什么。
“我说我刚刚在学以前,就是古代人,那种丞相夫人吃樱桃的样子,不像吗?”白无瑕兴致缺缺,“刚刚要你不愿屈身扮演一下侍女的角色,你怎么还递给我卫生纸,扫兴扫兴,本来以为能过一把当丞相夫人的瘾。”
荆山之看着坐在她的床上抱怨的狐狸精,吸收消化着“丞相夫人”之类的语句,看着狐狸精的眼神逐渐变了样子:“难道你曾经想当丞相夫人?”
“啊?你在想什么呀?”白无瑕从床上坐了起来,微微瞪大了双眼,又伸手抓了一把樱桃,“我是见过丞相夫人的样子,想要模仿一下试试而已。”
“哦。”荆山之有点失望,她本以为能挖掘到狐狸精与某代丞相的什么猛料。
“你以为是什么呀?”白无瑕笑嘻嘻的凑近到荆山之跟前,“你个小姑娘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东西啊?嗯?”
“没什么啦,”荆山之也抓了一把樱桃,“不过你见到丞相夫人的那个时候是哪朝哪代呀?”
白无瑕皱眉:“记不太清了,好久以前的事了,那个时候总是变来变去的,乱糟糟的,我又不怎么下山,搞不清楚到底哪朝哪代。”
“你到底多少岁了?好像过去的事你都记不清楚。”
“你猜猜呀,要是你到了我这个岁数,”白无瑕故意咳嗽两声,假装苍老,“也就不会奇怪我怎么会忘记那么多无关紧要的事了。”
“那你有五百岁?”
“太少了。”
“一千岁左右?”
“不对。”
“两千多?”
白无瑕摇头。
“三千?四千?”
“非也非也。”
“算了,你直接告诉我吧。”荆山之懒得猜下去了。
“好吧,其实我自己也记不清我到底多少岁了。”白无瑕答的干脆利落,紧接着是那种计谋得逞的笑声朗朗。
荆山之愣了愣,随即淡然的往嘴里塞着樱桃。
“你刚刚那个样子太傻了,就像个愣住的仓鼠。”白无瑕仰面躺倒在床上平复大笑过后的喘息,侧眼看到荆山之又往嘴里塞了一把樱桃,补充道,“樱桃吃多了会上火。”
“不是很好吃。”荆山之吐出一把樱桃核,“肉少核大。”
“确实,这种樱桃很像山上那些野樱桃树结的果子。”白无食指与拇指夹住一颗樱桃对着窗户举起,微微偏头眯起双眼,阳光从小小樱桃透过,映出其中流动的汁水,其中纷杂交错的纤维细支,好似穿插了百年的光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