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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晓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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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小小城市中虫鸣微微,荆山之冲完凉带着未干的头发躺在床上,与好友约好明天见,白无瑕好奇的探头探脑,好奇着姑娘为什么要冲着屏幕傻笑,想要窥探荆山之手机里有些什么东西,荆山之争执一番,无果,狐狸精用了点小法术收走了手机。
“躺好躺好,早睡早睡。”白无瑕叫卖一般催促荆山之快点睡觉,“放心,我不会看你手机,再说了你都设了密码,我怎么知道嘛。”
“你有法术算你厉害。”荆山之发泄着不满狠狠躺下,把胳膊搁在脑袋底下,好能透过窗帘看到隐约的五彩斑斓夜景。
“我当然厉害。”白无瑕“咔哒”一声关上灯。
灯光一灭,夜晚的味道立即升起,白无瑕走到窗台,悄悄拉开一点窗帘,窥探着窗外的圆月:“今天好像又是满月了……”
“上次的故事,我说道哪里了?”
白无瑕喜欢圆月之夜,并非因为狐狸修炼喜欢集月中精华的缘故,而是另有其因,他喜欢满月,尤其是春天杏花开时的满月。
那年十五春夜,皓月当空,白无瑕从山下的村庄回来,潦倒在老杏花树的粗壮的枝干上,山下的集会上有人给他灌了太多的桃花酒,酒绵绵如针,醉的他脑袋有些发热,他想离开喧嚷人群找个好地方凉快凉快。
花开满树,春风轻柔,落花飘香,月光流动,狐狸精趴在树干上。
在集会上找不到白无瑕影子的程晓镜有些生气,但还是往山腰的老杏花树这里来了,她总是知道哪能找到白无瑕。
“白无瑕!”程晓镜踏月而来,气势汹汹,“你在树上做什么?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白无瑕闻声睁开醉迷迷的双眼,呆呆注视着树下肩头洒了月光发梢沾了杏花的人儿,喃喃说道:“你踩到月亮的影子啦...”
微风缓缓,撩动起白无瑕额角碎发,他迷茫的揉了揉眼。程晓镜很喜欢白无瑕迷迷糊糊的样子,没有原因的很喜欢,忍不住歪头甜甜一笑,几瓣杏花从发梢滑落,眼睛里流动着月光,一闪一闪的,是月光下的海水。
“你踩到月亮影子了……”白无瑕醉醺醺,傻傻的笑,狐狸眼弯成月牙儿,“你踩到月亮的影子啦!”
“那你就是抓住了风的尾巴啦,快拉我上去啦!”程晓镜在树下喊道,“你喝醉了呀!”
白无瑕倦倦伸出一条胳膊,像是捞月一般将成晓镜拉到身边,嘟囔着:“酒不醉人人自醉嘛。”
然后他看到成晓镜在笑,眉毛在笑,眼睛在笑,手心在笑,肚子在笑,心口也在笑,四处皆是笑意盈盈,白无瑕拉着那双笑的发软的纤纤素手,痴痴望着笑成一摊的人儿,要小心的扶住她,才不至于让她掉下树去:“你笑什么?”
程晓镜不答。
忽然月光大放,万物澄澈,春风大作,杏花纷纷扬扬。
白无瑕只觉得那只咧开的红色小嘴惹人怜爱,眨了眨莹莹狐狸眼,轻轻俯下了身子,用自己的唇去感受那种笑和那种无限的欢愉。
“我听说,”白无瑕抬起头笑笑,“他们说,两个人相爱,就会……”
白无瑕没有说完,那后半句浪荡的话被软软的嘴唇堵住了。温馨熟悉的衣香混着花香幽幽萦绕鼻尖,月亮解开了衣带,柔软顺滑的发丝缠绕在了指尖,游走的十指又拨乱了灵魂的房间,桃花酒残留的味道弥漫在唇齿之间。春风忘了吹拂,杏花纷纷扬扬,无声纵容着一场春天的秘密。
某一年春天,一个杏花纷纷的满月夜晚,藏着白无瑕一生的浪漫。
和荆山之想象的一样,白无瑕与程晓镜的故事中,山下的天真少女与山上的漂亮狐狸终究是日久生情,圆满的像一个童话,除了她疑惑白无瑕为何要告诉她这样美好的故事之外,还是忍不住为美好而喟叹。
“这也太好了,然后呢?然后呢?”荆山之在黑暗中睁开眼,亮晶晶的注视着白无瑕,因为没戴眼镜和光线暗淡,她注视着的其实是书桌前椅子的轮廓,她把那当成了白无瑕的身坐在床边的身影。
“把眼闭上。”白无瑕皱眉,不满于荆山之对一把椅子热切的目光,“不是跟你说过了吗,讲这些故事是要你早睡。”
荆山之虽然在嘴里嘟囔着“为什么非要我早点睡觉”之类的话语,还是乖乖闭上眼,竖起耳朵,期待着白无瑕的开口继续童话般的故事与睡意的到来。然而白无瑕却像是故意的一样沉默了,当荆山之犹豫要不要催促一下的时候,他又轻声说起古老的故事。
白无瑕轻声絮语,描述着那时的婚俗,像是月夜下的海浪,一层一层亲吻金色的细沙。
“那个时候没有什么的规矩仪式,喜欢的人总是能够轻易在一起。”白无瑕回忆着久远的茫茫天地,“晓镜说不想住在狐狸洞里,我就和晓镜在山腰,就是那棵老杏树底下搭了栋房子,费了不少功夫,不过那样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然后……”
然后是秋天的清晨,白无瑕紧张的在杏树下走来走去,昨天他和程晓镜约好了今天树下见。他的手上攥着用树枝做成的花冠,火红的枫叶和金黄银杏叶子之中点缀着各色小小野花,是费了些心思做成的。
“那个时候喜欢谁就送给谁一顶花冠,这就跟你们现在领结婚证差不多意思,”白无瑕对荆山之解释道,“嗯……不太对,应该算是和求婚差不多意思。”
远远地,从山间小路上传来了轻快的歌谣声,白无瑕把花冠藏在背后,望向传出歌声的山间。那天山中的小鸟衔花结草,白无瑕冠竹衣荷,赤足跃过山溪,握着花冠,踏着露水,走过依依芳草地,寻找着晨雾中的歌声。
晨曦穿入树林驱散隐隐雾气,将空气也点缀成了星星水晶,山鸟悦耳歌喉互相吟唱,好似活泼清丽的礼乐。树林间影影绰绰,他看到少女一身婀娜分花拂柳而来。
少女的歌声忽然停住了,因为她忽然“咯咯”的笑起来了,走的愈近笑得愈厉害,白无瑕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忍不住跟着笑,少女走到他的跟前时,已经弯着腰,笑得直不起身了。
“你笑什么?”白无瑕任由笑软了的姑娘摊在自己肩头。
“我没想到你会这样正式,这样好奇怪。”程晓镜脸颊透着红晕,拉了拉白无瑕正式衣装的袖口,“平时我们好像都很随便,你一这样正经起来我就觉得好笑。”
“这个,就是,终于和你,咳,”白无瑕红着脸,微微颤抖着献出花冠,“算是终于在一起了。”
“你紧张什么,我们本来就天天在一起。”程晓镜觉得白无瑕从来没有这么一本正经过,现在这种一板一眼,甚至好紧张的样子好有意思,连带着接过花冠的喜悦,忍不住笑的歪歪扭扭,将带在脑袋上的花冠也笑歪了,揽住白无瑕僵硬的臂膀,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轻轻吹气,“你这样好傻好好笑。”
就这样,以后的一切应该是平平淡淡的生活,然而和程晓镜在一起,怎么会平淡如水呢,程晓镜依旧像夏天的天空,阴晴不定,瞬息万变,白无瑕乐此不疲,甘之如饴,哄着他心爱的姑娘。
“她甚至养了一只老鼠当宠物,不是那种圆乎乎的仓鼠,是老鼠,咬破被子偷吃粮食咬烂桌角的,很凶的那种,”白无瑕半是无奈办是怀念微微笑道,“你不知道那个时候的人有多讨厌老鼠了,不过你在乡下呆过,应该知道那些种粮食的人有多烦老鼠。”
荆山之不以为然,她不知道老鼠有多么讨厌,奶奶家从来没有老鼠,奶奶对老鼠好像也没什么恶意。
程晓镜养了一只灰色的老鼠,灰头土脸,面露凶光,但她就是喜欢的紧,如果不是白无瑕阻拦,她很有可能会把老鼠养进米缸里。每顿饭除了两个人在桌边,还会有一个肥老鼠坐在一角,有一个专门为它准备的盘子。
老鼠肥肥胖胖,一身灰毛油光水亮,过着其他同类嫉妒到眼红的日子,一直到三年后的寿终正寝。老鼠生命中的最后一个月在程晓镜担心的目光中日渐消瘦,原本光亮的皮毛黯淡,皱皱巴巴的,连胡须也萎靡的打了卷。
白无瑕陪着程晓镜上山下山,找了无数仙草灵药都无济于事,老老鼠越来越爱昏睡,吃的食物越来越少,到最后白无瑕几乎都没见过老鼠清醒的时候。直到一天中午,它忽然醒了过来,挣扎着爬向它的主人,舔了舔程晓镜的手指,静静趟在她温热的手心中,眼角沾着很小很小的一滴晶莹泪水,缓缓失去了温度。
为此程晓镜哭肿了双眼,白无瑕为她红肿的眼皮敷上草药时,她埋怨起狐狸精不教她的宠物老鼠修炼。
“修炼这种事不是我想就行的,”白无瑕细细的将绿色药膏涂抹到程晓镜肿成一条缝的右眼眶周围,“我听说这些都是要讲机缘的。”
程晓镜又哭了,眼泪冲掉了那些绿色的药膏。
白无瑕手忙脚乱,擦着姑娘的眼泪和鼻涕,安慰说:“生老病死,天行有常,说不定以后我们还能遇见老鼠的投胎转世呢。”
“真的吗?我还能再遇见它吗?”
“就算这辈子遇不到,还有下辈子,总有一世能遇到的。”白无瑕重新涂抹那些消肿的药膏。
“你说,它遇到我的时候还会记得我吗?”程晓镜停住了泪水,微微抽泣。
“应该不会吧,死掉之后轮回转世就会忘记上一世的记忆。”白无瑕发现程晓镜呆住了,便举手在那个有两只绿色眼圈的姑娘面前摆了摆,“你怎么啦?”
“会忘记?你说会忘记?你之前怎么没告诉过我死掉再轮回会忘掉上一辈子的事,”程晓镜竭力睁开那双哭肿了的眼睛,“可是这样的话,那以后我们转世之后相遇怎么办,那个时候我怎么认出你来,你怎么认出我来?”
程晓镜看起来为此苦恼极了,几乎急的眼泪又一滴一滴的掉下来,白无瑕心疼,叹了口气,坐到姑娘身边,宽慰她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啦,我会一直是这个模样,到时候你会一眼认出我,如果你忘了的话,那只要我能认出你就好啦。”
其实白无瑕也不知道那时的他能不能认出程晓镜,他听年长于他的狐狸精说,转世后的人与原来的人根本不是一个样子,但他还是说“到时候只要我找到你,认出你就好了。”
“你会一直这个样子?”程晓镜好像很难理解一般歪头盯着白无瑕。
“我们狐狸精很难死掉的,而且不会变老,所以可以一直是现在这个样子,”白无瑕看到程晓镜皱起了眉头,以为她不相信,又说道,“你想想,从你小时候到现在,你长高变漂亮了,我是不是一直都是这个样子没变化?”
“你会一直这个样子?”
“对呀。”
“我不要!”程晓镜突然没征兆推开白无瑕的站起来大叫,吓了他一跳。
“你不要什么?”白无瑕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会长大,变老,然后死掉,而你永远是这样吗?我不要这样……”程晓镜伏在白无瑕怀里,肩膀一起一起的,眼泪和那些绿色的草药泥一同糊宰他的衣领上。
“……我不想变老。”程晓镜非常非常小声说,白无瑕听到了。
“没关系呀,我也可以变成老人的样子啊,我们可以一起变成老……”白无瑕笨拙的轻拍着姑娘的背。
窗外的月亮被一片云遮住了,白无瑕叹了口气,对荆山之说道:“其实晓镜那个时候也不过二十多岁吧,但那个时候人都过得没现在这么滋润,能活过四十就不错了,成天风吹日晒的,也老的比较快些。那个时候我以为我也变化着,跟晓镜一起变老就好,还特意去找族中的狐狸学了变化的法术,但是晓镜就是晓镜,她的脾气我永远琢磨不透。”
白无瑕发现荆山之好像已经睡过去了,嘴角还挂着一行口水,他好笑的摇摇头,掏出空调遥控器,关掉了太冷的冷风,走到窗前,望着夏天的茫茫夜色,霓虹彩灯的夜空下很难看到几颗星星。
“北斗星好像都和过去一点都不一样了呀。”定是浪漫的回忆,让狐狸精也矫情的念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