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狸精都是骗人的！》映物

12、细雨初逢

　　荆山之记得她与白无瑕第一次见面是在一个细雨连绵的夏天。那年的夏天与以往的夏天没有太多的区别，唯一的不同就是荆山之遇见了白无瑕。

　　蒙蒙细雨肆意飘散，清凉的雨点微微驱散了燠热的暑气，荆山之懒散的拖沓着凉鞋，她刚从集市上回来，两只手分别拎着几个大大小小装着各类蔬菜水果的五颜六色塑料袋，踢踢踏踏行走在灰蒙蒙的天空之下，细细的雨点在塑料袋上留下斑驳痕迹，也在姑娘简单一扎的头发梢上稍作停留。

　　朦胧的雨气潮湿低迷，一切都不例外的沾染了潮气，唯有身后忽然出现的爽朗喊叫声与这阴湿的氛围不符。
　　“喂，喂，姑娘，等一等我呀！”
　　荆山之茫然回顾，她微感诧异的是在这穷乡僻壤竟然听到了标准的普通话。

　　身后不远处是一个青年，在雨伞下向荆山之露出灿然笑容。
　　“荆山之对吧，你叫荆山之？”青年快走几步到荆山之身前，爽朗的笑容让他不像是这个阴郁天气之下的存在。
　　“嗯……你是？”荆山之不记得认识这样一个人，小山村虽然人多事多，但操着一口标准普通话的人她见一次应该会记得的，毕竟乡里街坊大家说的都是方言，说起来荆山之自己都不知道有多少天没说过普通话了，甚至还隐隐担忧开学后她的口音问题。

　　“白无瑕，白玉无瑕的白无瑕。”青年人简短介绍了自己，当荆山之还在脑海中搜寻有没有叫“白无瑕”的同学亲戚时，青年人又说了一句令她彻底呆住。
　　“还有，我是一只狐狸精。”青年人人畜无害的笑着，弯弯如同月牙的眼睛盯着眼前的姑娘，好似故意要看看她听了自己的话后会有什么反应。

　　“啊……抱歉，你说什么？”
　　“我说，我是狐狸精。”
　　“呃……”荆山之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一方面为这样一个大好青年得了失心疯感到遗憾，一方面又觉得青年浓郁的眉眼确实称得起狐狸精这个称呼，还有一方面又在认真思考青年究竟是不是狐狸精，从小在小山村里长大的她听的最多的就是诸如狐狸娶亲、老鼠嫁女之类的故事传闻。

　　“真的吗？”荆山之轻轻询问，她平静无澜的情绪中忽然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激动，是因为传言中狐狸精会吸人脑髓还是因为其他，她自己也不清楚。
　　“那你看好啦。”青年后退两步，歪头一笑，甚是灿烂与得意，接着旋身一变，化作一只巨大的火红色狐狸。

　　雨滴轻轻落在狐狸光滑的皮毛之上，又缓缓滑落，火红色的狐狸熠熠生辉，晃来晃去的大尾巴仿若雨中的一团明火。

　　“啊……是真的啊，真漂亮呀……”荆山之面对眼前光芒璀璨的狐狸不由得轻轻赞叹。
　　“那，你是要吃掉我的脑髓吗？”荆山之茫然问。

　　狐狸摇摇头，又变幻回青年的模样，一脸的不乐意：“你觉得我是那样的妖怪吗？”
　　“不知道，奶奶告诉我好多狐狸精回吃掉人的脑髓。”

　　荆山之的奶奶算是十里八村有点小名气的，差不多算是“巫女”“神婆”之类的人物，荆山之从小在奶奶身边长大，鬼狐怪谈自然听过不少，在见识过好多次奶奶那些没法用科学解释的能力之后，她对奶奶的所言所语更为信服。荆山之之所以迅速接受了白无瑕是狐狸精的事实也与她从小与奶奶一同生活的环境有很大关系。

　　“你不怕我吗？如果你觉得我要吃掉你。”狐狸精白无瑕笑道。
　　荆山之并不怎么害怕白无瑕，奶奶告诉过她妖精也有好有坏，就像人一样，她凭借知觉认为眼前的狐狸精不是什么坏狐狸精，当然，也有很大的可能是因为她被狐狸精漂亮脸蛋上人畜无害的笑容蒙蔽了。

　　“其实也都无所谓吧……”荆山之垂下眼帘，她刚刚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白无瑕手中的伞替她也遮住了愈下愈大的雨点。
　　“那好吧……”白无瑕伸手帮荆山之拎起几个装菜的袋子，“话说你自己提溜这么多东西不沉么？”

　　“还好吧。”荆山之心不在焉的淡淡回答，她对白无瑕的殷勤有些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在思索白无瑕出现的原因，奶奶说过妖怪一般不会主动出现在人类的面前，更不会主动自报妖精的身份。

　　白无瑕忽然举着伞跳到在荆山之前面，微笑颔首盯着小姑娘茫然无措的眼睛，温润亲和：“你在想什么？”
　　“那个，你找我做什么？”

　　“这个嘛，”白无瑕佯做思考，片刻后轻松说道，“大概是老天爷觉得你日子过得太没意思，于是就派我来陪你玩，改善下一你乏味的生活。”
　　荆山之有点愣住了，确实如此，她不止一次觉得好无聊，没意思，但她倒是没想到老天真的听到了她的心声，真的给她来点不一样的了。

　　“喂喂，你不会信了吧？”白无瑕注意到身边姑娘眼神滞住了。
　　“啊？你骗我？”
　　“想不到吧，这你都会相信，果然是小姑娘呀，还是太年轻了，”白无瑕得意洋洋，自顾自的笑了一阵子后平下心来，正色道，“其实吧，我来找你是因为我希望你能助我成仙。”
　　“你肯定知道，妖修炼就是为了成仙对吧？”
　　荆山之点点头。
　　“所以就没什么好说的啦，我找你就是为了快点得道成仙呀。”

　　“为什么会找我，我什么都不会。”荆山之垂下脑袋，她觉得自己似乎是真的什么都不太行。
　　“因为你比较幸运，伟大的狐狸仙人白无瑕路过此地时恰好发现了你，并觉得你这个丫头不错。”

　　荆山之轻轻望了白无瑕一眼，然而狐狸精一本正经的样子很难让人窥出一点端倪。
　　“嘻嘻，”白无瑕又坏笑起来了，“刚刚又是逗你玩的啦，其实找你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原因，反正重点也不是你会做什么，重点是找到的那个人是你就行了，我从这大千世界找到你花了好久的功夫呢，又是起卦又是观星的，老费劲了。”

　　谈话间，荆山之走到了奶奶家门口，淅淅沥沥的雨滴从红瓦片上滑落，滴到屋旁的小梧桐树上又滴到稀疏的杂草上，最后溅起一点点尘埃，湿润了幽幽泥土，那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出现在门口，一只手举着一把伞，另一只手里又拿着一把小伞，似乎是正要出门给去给荆山之送伞的样子。

　　“奶奶好！”未等荆山之说点什么，白无瑕已经笑容满面的滑到屋檐下，不请自来的踏入大门口，字正腔圆的向老太太打起了招呼。
　　“哎你好你好……”在白无瑕如此标准的微笑之下老太太口音也变得有了点蹩脚普通话的味道，“小伙子哪个村里的，咋之前没记得见过来？”

　　“就附近村里的，赶集回家的时候见到山之一个姑娘在路上，又没打伞，正好我又闲着就顺道送她回来了。”
　　白无瑕巧妙的撒了一个谎，将自己伪装成了邻村的热心青年，当荆山之奶奶用乡下人特有的巨大热情硬要留下白无瑕吃顿午饭时，白无瑕又寻了一个借口巧妙脱身，临走前，白无瑕对着荆山之眨了眨他的狐狸眼，好像是说明天见一般。

　　“小伙子长得怪精神。”老太太在白无瑕离开后与孙女吃午饭时评论道。
　　“嗯……”荆山之不顾奶奶皱眉头的反对，往自己面前的食物里添了一大勺辣椒油。
　　“小小孩子家咋能吃那么多辣椒，现在你不知道厉害，等你老了……”奶奶又开始了絮絮叨叨的说教，荆山之有一声没一声的应着，照旧我行我素，感受辣味爆发在舌尖的自虐般的快感。

　　“奶奶，你说，妖怪真的存在吗？”荆山之打断奶奶的唠叨。
　　“当然存在，我小时候还见到过耗子精，别看那些洞里田里土耗子长得一个个歪歪唧唧的，那个耗子精是真的好看，就跟漂亮娃娃一个样。”

　　“狐狸精呢？他们长什么样子？”
　　“狐狸妖精没见过，我就见过耗子精，咱家从多少年来就没闹过耗子，都跟之前那个好看的耗子精有关，我记得那个时候……”

　　“妖精会主动找人吗？”荆山之又打断了奶奶的回忆。
　　“妖精找人做什么，都是人找妖精求这求那的，求妖怪用法术帮他们赚钱，或者求生儿子什么的，不过打我小时候那会儿就很少听说哪还有什么妖精了，我小时候家里有个高寿的姨奶奶，她说她小时候还经常听说那座山有什么仙什么怪的……”

　　“现在咱村旁边那山上还有妖怪吗？”荆山之透过窗子眺望那座笼罩在雨幕中的隐隐青山。
　　“咳，现在那还有什么妖怪，要有也就是前些年的耗子精吧……叫你别光吃辣椒了你不停，等回头上火……”奶奶的话头兜兜转转，又渐渐回到了注意身体上去，荆山之的思绪也随之渐渐的愈飘愈远，不知飘到何处去了。

　　雨一直没停，一整天都是灰蒙蒙的，午后的荆山之回味了上午与白无瑕的偶遇，揣摩白无瑕的来意，翻了一会儿闲书，因着早上早起赶集了，昨晚又是熬夜太晚的阴间作息，便昏昏沉沉睡了一个下午。

　　晚上有人造访雨中沉寂的小宅，是来找荆山之奶奶看病的。
　　荆山之从来就没明白过奶奶究竟是如何帮别人看病的，看病也只不过是握住来者的两个手腕，开的药也不过是叮嘱来者要到哪里烧纸或是点香之类的，但不知为何那些来看病的人偏偏就是能被奶奶那些没道理的法子医好，然后又带着香烟牛奶之类的送上门来。

　　“你是怎么做到了，你从哪学的，我也想学。”荆山之好奇奶奶的“巫术”。
　　“学不来的，这些本事都是老天赐的，”奶奶说道，“你没这个缘分就是不会。”
　　“再说了，现在学这些本事做什么，很快就用不着了，”奶奶不知是惆怅还是欣慰叹道，“现在医生本事能耐的都大了，而且医院也多了，早就用不着这种巫术把戏了，也就老人还愿信信我，跟你这么大的小丫头哪还有来找我看病的。”

　　“到底是时代变得太快了，妖精巫术什么的呀，总一天是要没了影的。”奶奶倚着门框感慨，灰暗傍晚中，唯有她手中香烟一闪一闪，明灭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