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特曼]住在隔壁的你》长风饮雪

19、第十九章

　　在发现自己失去了朱里的行踪时，麦克斯从来没有那么慌乱过。

　　懊悔与自责就像是破土而出的芽，紧紧缠绕在他脖颈上，勒得人几乎窒息。奥特战士很少会有这种天都塌了的恐惧感，仿佛有乌云压在心头，命运洞察人心的眼睛在云里锋锐地注视着自己，于心底种下那样漫长而绵密的隐痛。

　　他片刻不停地去找，在头顶空疏辽阔的夜色下，在充满血腥味道的雾气里，黝黑的眼眸浮现出从来未曾在他身上出现过的绝望。

　　直到一声凄厉的犬吠划破黑暗，在耳边炸响。

　　当最开始听到灰灰的声音时，麦克斯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他在原地愣了几秒，随即看到一只半人高的大狗从雾气里向他扑来，咬住他的衣角，拼命想把自己朝某个方向带。

　　“灰灰？”

　　奥特战士跟着它挪了几步，随即意识到什么。浓重的雾气会遮蔽视线，但是气味无法隐藏，灰灰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一定是闻到了朱里的味道，发现了她的行踪。

　　“朱里在哪儿？”

　　不再犹豫，麦克斯跟着灰灰冲进面前模糊的晦暗之中，来到了这座城市最高的大楼前。

　　他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天台边缘，面无表情俯瞰的朱里。

　　毫无疑问，麦克斯被吓到了。

　　那实在太像一个想不开的轻生现场，更何况朱里确实有足够的理由放弃。他当即变了脸色，大喊着想让对方退回安全的地方，声音却在半路被风裹挟，吹散在寒凉的夜色中。

　　“朱里——！！”

　　有血红色的光芒在少女手中亮起，麦克斯不会认不出，那是‘原石’出现的标志。他不用脑子想就知道，它一定在不择手段引诱朱里走向死亡。一旦朱里听信蛊惑，那将正中‘原石’下怀，所有的一切都将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他们的敌人蛰伏至今，这是它离成功最近的时候。

　　已经没有时间给他再犹豫了。

　　灰灰早已经冲进了大楼，正在试图撞开通往天台的门。麦克斯咬咬牙，在原地直接变身，光之巨人的身姿伴着绯红的光芒出现夜幕下，还没站稳，就扑到了楼顶的天台前。

　　“朱里！”

　　他扒着天台边缘，严严实实挡在对方面前。与此同时，灰灰也窜了过来，咬住朱里的衣角朝安全的地方扯，这辈子从来没这么用力过，四只爪子在地上不停扒拉，还吧嗒吧嗒掉着眼泪。

　　说实话，朱里确实被他们吓了一跳。

　　“麦克斯先生？”

　　被灰灰扯了个踉跄，后退好几步才站稳。少女叹口气，把自己的衣角从狗嘴里拽出来，又摸了摸它的脑袋，直到灰灰稍微平静了一些，才抬头看向面前更让人头大的奥特战士。

　　“您怎么会在这里？”

　　她这么问道，事实上对于他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却心知肚明，以至于多少有点好笑：“您也觉得我会想不开吗？”

　　“……”

　　麦克斯没有立即回答，但他的表情已经很明显出卖了自己的想法，他就是这么觉得。事实上，几乎不会有人在看见她站在天台边缘时还认为她只是上来吹风而已，于是朱里知道她也不能怪奥特战士太过敏感，更何况连她自己也无法否认，在某一种瞬间，脑海中的确有升起过一些非常危险的念头。

　　这么想着，她眼底浮现出的笑意也淡了。

　　“如果我确实想要从这里跳下去，您会怎么办？”

　　仰头看着奥特战士的脸，朱里扯了扯嘴角，有些微晒：“您应该知道，那其实不是一件坏事吧？”

　　对于命不久矣之人而言，死亡是早晚都会到来的东西，苟延残喘并没有那么重要。她就算不死在今晚，也会死在明天、下个星期、下个月，而若是一命换一命，她的离去能够让朱莉归来，所有人都应该为此感到高兴才对。

　　“那不一样，朱里。”

　　其实麦克斯现在很怕听她提起这个，但也不得不硬着头皮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对方解释，但有一点他必须让她知道，他绝不会因为朱莉可以归来就对朱里的离去无动于衷，未来的事情就应该留给未来去想，他现在只想让朱里好好活着，这是麦克斯这一刻发自内心最真诚的愿望。

　　“我不会让你用这种方式离去。”

　　他斩钉截铁地这么开口。不知想起什么，又顿了顿，语气瞬间变得十分勉强：“当然，如果你实在想跳的话……”

　　最后的尾音散落在夜色里，朱里没听太真切。但她看到奥特战士同时抬起了手，掌心摊开，举到身前，还一眨不眨盯着自己，那意思很明显——

　　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接住你，现在你想怎么跳、往哪儿跳都行。

　　朱里：“……”

　　那还真是谢谢你了。

　　跟楼一样高的光之巨人就是这样，随便往哪儿一戳就把跳楼这条路堵得死死的。她有点好笑地摇摇头，干脆在天台边缘坐下，毫无顾忌地晃荡着双腿，心头一直笼罩的阴云似乎也因此散去了些许。

　　“这个。”

　　她举起掌心里的‘原石’碎片，头一次露出了释然的表情：

　　“好像确实不是什么好东西，麻烦您将它消灭掉吧。”

　　现在想想，她自从听到赛罗那句话开始就一直有点不太正常。所谓要她“成全”只是最明显的蛊惑而已，或许自从她醒来……不，从她得到这个碎片开始，对方就已经在慢慢侵蚀她的神智，否则她今天绝不可能主动爬上这里，还弄出这么一出“想不开”的乌龙来。

　　毕竟，她前二十年的短暂人生已经走过了太过苦难。和那些相比，因为被人当成替身而伤心欲绝，简直就是一种奢侈。

　　更何况，她不是早就知道了吗。朱莉对于麦克斯的意义，还有这个世界只是一种逼真的虚假，她又不是第一次听说这些，为什么偏偏被赛罗点破其实最无关紧要的部分时，还会有那样铺天盖地的绝望蔓延而来？

　　所以，都是‘原石’的错吧。

　　朱里默默想，似乎这样就可以假装所有的难过都是出自虚假的蛊惑，自己从来未曾因此而感到悲伤。

　　而麦克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世界上没有什么能够凭空捏造某种并不存在的感情。”

　　他接过碎片，这么意有所指地开口。而不等对方反应过来，奥特战士又停顿了下，语气前所未有地郑重：

　　“你相信我吗，朱里？”

　　少女愣了下，点点头。

　　“那你一定要记得，无论我为何而来，遇见你的初衷是什么，我曾经和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没有一句是谎言。”

　　他不能说出这个世界的真相，以至于根本无法为自己辩驳，可哪也并不重要。他不需要申辩，甚至不需要言语，那些从来都是苍白无力的东西，世间万物都可以是虚假，只有那颗为一个人义无反顾的心，才永远都是真的。

　　‘我在看着你的时候，我看着的，也仅仅只是你而已。’

　　耳边又浮现出麦克斯说着这话时的语气，没有任何心虚，坦荡得如同清风朗月。朱里回想起她那时的心情，终年不息的长风在那一刻静止，乌云散尽，有阳光艰难从云间跋涉而下，瞬间照亮了她曾经以为永远寒凉无望的人生。

　　所以，他为了什么与自己相遇，想要什么，最终会往何处去，又有什么重要的呢？

　　她所渴望过的，麦克斯其实早就给了。

　　甚至远比想象中更多。

　　“您知道的，我快要死了，希卡利先生说我最多不会再活过一个月。”

　　于是，朱里仰起头，直视着奥特战士的脸，这么开口。纵然是死亡的残酷预告，她却弯起了嘴角，声音比此生任何时候都轻快：

　　“一个月，会过得很快的。”

　　所以，她无论如何都想试一试。

　　而麦克斯显然也听得懂她的言下之意。他伸出手，将少女小心翼翼捧入掌心，举到胸口，离能量核心最近的地方，像是要和她融为一体，从此再不分离。

　　“只要你想。”他尽量用平稳的语气地说道，可未成想一开口便是哽咽：“我什么可以为你去做。”

　　那么，你的愿望是？

　　“我想让麦克斯先生记住我的存在，想每天都向他讨要比昨天多一点的喜爱，想要成为他心里另一个‘朱莉’……不，即便没有那么挚爱，也能多在乎我一点。”

　　站在奥特战士绯红的掌心，朱里仰起头，笑容被身后初升的朝霞染上一层暖意。

　　无论如何，她依然眷恋着他的温柔。就像太阳依然会升起，哪怕照亮的只有废墟。

　　她走不过这个漫长的冬天，可要是和他同行，她愿意在深夜的风雪中长眠。

　　“……嗯。”

　　有点点光粒子随风飘落，倒影在眼底，就像是奥特战士流下的眼泪。于是，朱里听见麦克斯这么轻轻应了声，在渐渐褪色的黑夜下，在破晓而来的晨光中，那样专注地凝望自己：

　　“这也是我所期望的，朱里小姐。”

　　带着最清浅的绝望，和最热切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