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端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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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府
书房内放置了缓神的熏香，淡淡的香气缭绕。桌案上摆着的卷从随意散开，椅后的书架上摆着一个素白的花瓶，却没有插花。
风济荀一手按在书案上，勉力撑住了倦怠的身体。
门被轻轻推开。
“父王。”风墨承刚进来就看见自己父亲满脸的疲累，纵然关系不善，可他毕竟是自己的父亲，风墨承还是有那么点心疼。
且不论自己愿不愿意承认。
于是赶紧过去，一把扶住风济荀:“您累了。”
风墨承将他扶至圈椅中坐下，在一旁的小桌上倒了杯茶水递到风济荀手中:“天色不早，父王还是赶紧歇息吧。”
风墨承略微顿了一顿:“孩儿……也不便打扰，今夜就不宿于家中了……”
风济荀正准备喝茶，闻言一顿，但也没说什么，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缓吹一口气，将杯中的茶叶吹到一边:“你……”
就在风济荀停顿了很久，让风墨承都以为他不再打算说完的时候，却听得风济荀轻叹一声:“罢了……”
“那还请父王早歇，孩儿就先退下了。”风墨承退至桌案前鞠下一躬。
可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一抬头余光瞥见——风济荀撑手扶额而露出的半截手臂上……
有伤？！！
“父王，您何时受伤了？！”风墨承也是情急之中没顾上别的，起身就要过去查看伤势。
风济荀低头见伤露了出来，便撤手飞快拉下了袖口，望着儿子的担忧也露出些慌乱:“无碍无碍，本王就是那天遇到了个刺客闯入府中，刺客已经伏诛，这伤口也不大……”
伤口确实已经结痂。
刀剑划过的伤口没那么容易痊愈，就算不深也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才能结痂。
……
“孩儿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先行告退。”
风济荀盯着门出神，不自觉捏紧了右臂的袍袖。
***
杜峥嘴角抽了抽，表情有些扭曲地从黑暗中猛然坐起身。
“杜峥——！”
还没等人回应，外面那人又拔高声调喊了一声:“你倒是来帮帮忙啊！孩子哭成这样，你还能睡得着？！——”
颜齐的声音透过屏风闯进内室，音调高到让一个充满睡意的人顿时清醒了八/九分。
杜峥无奈，只得掀被下榻，疲倦写了满脸:“是够让人睡不着的，他哭你也喊。”
走出内室，远远望见颜齐哄孩子的身影——抱着怀里哇哇大哭的小东西满屋子地转悠，嘴里哦哦嗯嗯，还一手轻拍在孩子身侧。
杜峥心中一紧，突然间有些心疼。
“谁让你偏要把他捡回来的……”
“那我总不能见死不救吧！他才那么大点儿！”颜齐立即打断了他的话，人急躁时声音也大，怀里的孩子也更加不消停了。
“你听我把话说完！没说你把他捡回来有什么不对！你怎么不先放在赵妈那儿养着？过几天我替他找个好人家送了就是，你带在身边做什么！”
“我喜欢孩子不行啊！”
杜峥这才想起来，颜齐这个人不仅异常地心软，小时候也是一个无依无靠、缺少了安全感的孩子。如今再遇到身世际遇相同的人，自然不愿意让自己的悲剧就在自己眼前重演。
杜峥陡然语塞:“我……”
“想打他的主意，你敢给我送了试试！！”
颜齐却是真急了，站在杜峥面前一动不动地瞪着他，怒气带着他那点儿威胁爆发，颇有几分兔子急了会咬人的架势。
杜峥不再和他拗，语气突然软下来，“好好好，你带着就带着。我，我帮你养，帮你养……”
望着颜齐染了一层薄红的脸，杜峥一步走近，在他额前印下一吻，转而轻言道:“你再哄会儿，我去找奶娘，很快回来。”
颜齐尚未反应过来，杜峥却早就披上了外衣，推门而出。
“……”
“他真的，肯要你了？……”
一时间惊与喜交织，他自言自语般，低头问那襁褓中的小东西。
***
那孩子的来历……
说来也简单，白天颜齐和杜峥在街上闲逛，随手捡的。
倒也不是大街上随便都能捡个不满周岁的婴儿，而是颜齐实在无聊，非得拉着杜峥走小路，穿过一处胡同巷子的时候，听见几声孩子的哭声，走过去一看才知是个婴儿。
那时候，那孩子埋在一堆枯竹枝下面，身上的襁褓散乱，素白的被子上沾染了血，孩子身上大大小小伤痕俱是新添的……
颜齐将他抱出来，心揪得生疼:“这个男孩……怎么就被扔了……”
看得出来，这孩子是不久前才被扔在这儿的。估计扔的人没来得及处理又怕被突然过来的颜齐他们发现，才仓皇躲起来……
颜齐不听杜峥的建议，执意要把他抱回府中，结果折腾了大半个晚上，孩子越哭越起劲，眼见着都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了，颜齐半点辙都没有。
刚开始杜峥还好言相劝，心疼颜齐伤还没好全，却不曾想他在这种事情上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导火索一点就爆。
杜峥一气之下一个人先睡了，这才有了先前的一幕。
其实并不是杜峥不懂他，而是一个人太在乎另一个人的时候，会出于本能地只为那一个人着想，哪怕言语上犯冲突，也不会有多少犹豫。
颜齐从小锦衣玉食地长大，全凭皇族的庇护照顾，他没有家庭的温暖，却让人看起来觉得他活得没心没肺，肆意自由。
可就是这么一个娇养出来的公子哥，谁给了他那么大的勇气冲在杜峥前面挡下秦都府的玄金箭；清醒着忍痛，只能让箭刺穿身体再从身前把箭抽出来……
杜峥光是想想都觉得够了。
这样的痛还不如让他死了，只要在乎的那个人不伤心，他就没关系。这样的事情他不愿意、也绝不能让它发生第二次。
所以他想把他保护得好好的，不让他受累，不让他操心，只想他还像之前那样没心没肺地过下去就行……
杜峥发现颜齐这人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他内心的苦楚会用行动去掩盖，他的喜怒哀乐会熔铸在性格里，他率真的同时也会有所掩饰，只不过，他的这种掩饰，并非刻意。
夜里风凉，吹起片片落在地上的枯竹叶，漫天飞舞。
叶子随风落至台阶，轻扣门扉。
“怎么还不睡，”风墨承解下斗篷，搁在一边，“都这个时辰了，再不睡怕是天都要亮了。”
林昔聿坐在棋桌旁，兀自对弈:“知道你会回来，我浅眠。”
言下之意是说他回来会吵醒自己。
风墨承倒也不担心:“哼，聿儿学会这么待我了……”
两人相伴这么久，从一开始的一句故人，便对他融了心墙，真的……
对了吗？
林昔聿听出他言语间多有轻佻，心下里实在不知道这人是怎么做到人前一套私下又是一套的……
“既然公子回来了，我也不便久留，先回去了。”
说罢林昔聿就要往外走。
风墨承没有去追，他心里自然知道:算了，若是我再纠缠，他今夜怕是又不得好眠了……
每次风墨承耍流氓，林昔聿都会格外不适应，轻则难受排斥，重则吐血晕倒，他不愿意让任何人靠近他，尤其是——那么近的距离和那些轻薄的动作……
林昔聿转身回了偏房，自己那间就让他住一晚吧，反正这也是他的庄子。
人刚躺下，果然就睡着了。
风墨承站在院子里，听风声渐渐。
梦里光怪陆离，依稀能够分辨眼前是一片红色。
林昔聿怎么也看不清面前的光景。觉得像是秋日里红透的枫叶，橙黄夹杂其间，偌大的林子里什么声响都没有。
突然，林子里走出一个人来，那人穿着黑色华袍，身影高挑，长发散在身后，踩着枫叶向自己走过来。
那人开口，一字一句骤然清晰:“柳……岑……香……”
林昔聿纵然不记得这个名字，更想不起来那人是谁，但他潜意识里知道这个名字并不是自己。
自己貌似是很在乎眼前这个人的，可他开口唤的，一直是别人的名字……
***
风府的值守已经换了一波了，风济荀依然略有所思，没有多少睡意。
相比之下，风墨承倒是舒坦了不少，高枕望窗外，不多时就睡着了。
……
入耳是稚子之声:“岑香，你喜欢什么？”
小风墨承正在练习先生今日留下的课业，头微微上抬，视线却还落在纸上。
小柳岑香站在一旁观摩也监督:“你猜。”
风墨承骤然来了兴致，当即收住了笔，将笔顶抵在下巴处，装作很认真的想了一会儿:“嗯……”
柳岑香翩然一笑，以为把他问住了:“好了公子，这会儿你该……”
“那我告诉你，我喜欢什么吧！”
风墨承却突然出言打断。
柳岑香本想说:这会儿你该好好练字了……吧……
柳岑香:……
小风墨承十分得意，微微站起来往前够，一边的胳膊肘撑在书桌上，示意柳岑香凑近些，颇有些精明耍滑的意思。
也全然想象不到，这样性子的一个人，长大之后会能与冷漠有多大联系，这前后的反差着实太大，大到有些让人匪夷所思了。
柳岑香依然还是挺配合的:“嗯？”
“我喜欢……”风墨承声音渐小，几不可闻。
明明后面的字他已经说了，眼神里的真诚没有一丝欺骗，却硬是没有让柳岑香听清楚最后那三个字到底是什么。
“你喜欢什么？”柳岑香想问出答案，知道了这个答案以后，也便于他更好地陪在公子的身边。
寄人篱下，承蒙他们庇护，没有被牵连下水，就算让自己当个仆从，都是优待了。这个道理，柳岑香从进门的时候就懂，只不过两人之间并非主仆关系，那么长时间的朝夕相处，两人更像是哥们儿。
可是风墨承却偏偏不再说了:“不告诉——”
小柳岑香轻哼了一声，转身就往门外走。
风墨承一人在他身后，望着他离开的背影，青绿色的衣袍轻纱翻飞，走进外面的阳光里……
风墨承轻声轻语，缓缓飘落一字:“你……”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端倪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