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万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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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空寂，只剩下莫逍遥和画师两人，那画师也是痴绝，望着莫逍遥那双眼睛竟不肯走。
莫逍遥咬了咬牙，手握住那根竹签，使力拔了出来，他浑身肌肉跟着抽搐，差点就疼得跪了下去，眼窝里的血溅到地上，正映着夕沉的落日，如野花绽开。
他疼到这般，表面上还在尽力强装捱忍，撕了衣裳一角，把黑布裹在了右眼这个血窟窿上，让这张脸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还画吗？”他转头看向那位画师。
画师瘫坐在地，强撑着站起回座，拿起了笔，莫逍遥拿画师给他的水喝了一半，剩下一半洗了洗脸上血迹，坐在画师座前，翘着二郎腿，任画师端详。
苍穹的余辉打在莫逍遥侧脸的轮廓上，像是山峦与江河在他眉眼唇鼻上散落安驻，美得惊心动魄。
画师走笔慎重，眼睛一刻也未离开这张被毁的容颜，被摧残的完美有时就是绝世的孤品，带着一股人世苍凉的滋味，慢慢侵透人的神魂，让人游离，又让人惊醒。
飞鸟归还，画师收笔，把那山河镌刻的眉目全都画在了纸上，莫逍遥看了一眼，分毫不差。
他向画师打听清楚万里城的方向，又讨了几口水喝，便没事人一样趁着夜色赶路，在这万籁俱寂的林中，像是无家的鬼魅，又像是归来的游魂。
三日后，莫逍遥几乎是爬着进了万里城城门的，万里城不愧是来往要地，城楼耸天，突兀至极。他趴在万里城城门下，见城门平整的石板地上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字形飘洒俊逸，字骨柔中带刚，极为漂亮，莫逍遥认得那是江＼青川的字。他将那碑细看了许久，江＼青川在上面写得是：
自万里城北上乃帝子破，南下达霄汉陵、梅溪落。属通达之所，要塞所驻，三地往来之人不绝，具在此落脚。初无规矩，年年岁岁逐成规模。后三大家族帝子破萧家主之、霄汉陵解家与梅溪落江家辅之合力建城，遂有今日所见。
万里城城门名作金缕门，恢宏雄大，烨美奢丽。金缕门门道五出，每出可容三象齐踏，纳日月同耀，三门为迎，两门为送，间或隔开。其顶直冲昭昭碧落，绕九天禽鸟，缠袅袅云雾。金缕门城墙上绘万里江山，绵绵众峰，澹澹清波，细至草木。其色不取寻常绿水青山，而作炙金铜黄色，远看如缕缕金丝缠绕城墙，故称金缕门。
入金缕门，即鸾飞街。鸾飞街街宽胜河，非百八十步不可量。街上店铺数若星河，依两道排开，勾栏酒肆青旗飘荡，宛若天街，世人称羡。
莫逍遥了然，原来这城门名作金缕门，金缕门内一条街叫做鸾飞街。他在金缕门下还未趴够一刻，一名着甲的守卫便拖住了他，把他拖着在鸾飞街上走了一遭，最后丢进了一条奇臭无比的巷子里。
这巷子窄得很，最多两人宽，横七竖八挤着满满当当的褴褛衣衫、蓬头垢面的人，他们赤身裸足的瘫在平地胡乱铺着草席上，莫逍遥心道这守卫是把自己当成要饭的了，他三天不吃不喝周身无力站不起来，除了一条鎏金腰带显眼，整个人确实和这要饭的没有区别。
坐在莫逍遥一侧的是一位老妇，双手黝黑，发丝上连着地上的脏物，她看了一眼莫逍遥，苍老的眼睛里满是慈善，将手中的馒头掰了一块递给了莫逍遥。
那馒头黑得不成样子，一股泔水味，一看就是馊了几天的东西，莫逍遥也不在乎，接过来就大口吞咽，吃得犹如珍馐美味。
他把馒头呛在嘴里，咳了起来，老妇给他缓气，莫逍遥咳得掉泪，非把馒头都咽进去，他脑子里想起来的是偏院的娘，还有浮玉山的人，老妇见他咳得难受竟然哭成这样，还哄着他：“不哭…不哭…”
可是老妇这样越哄，莫逍遥反而哭得越厉害，像是那种追着亲人跑的孩子，追着猝不及防越来越远的去日。
他这样哭着，右眼伤口那里化了脓，沾了泪水湿漉漉的发疼，莫逍遥才强行忍住，一路奔波，心身大恸，他抱着包袱就这样昏睡了过去。
入了春的夜里微微有几分凉意，莫逍遥睡醒，身上盖着一张烂草席挡着风，白天给他馒头的那个老妇此时睡在地上，蜷着身子。
他把草席轻轻重新盖回那老妇的身上，听见一头有人在说话。
一个男人声音低声道：“三年前帝子破那位箭宗死了，莫小妖也死了，紧接着梅溪落与霄汉陵主持的鬼血祭就出了差错，这么一来又死了好些人啊。”
另一人回道：“要不说这两年不太平呢？梅溪落江家因为鬼血祭那事全家陪了葬，好像……好像就那个江大小姐被解公子救下来了吧？”
“对，是那个叫江婉儿是吧？她和解家公子有婚约，所以才被救下来了。”
再开口的人叹了口气，感慨道：“这鬼血祭的的祭品也是江家负责，出了差错确实该他们家担着，他们府上死得没了人，惨是惨了点，但是也不冤。那霄汉陵的解城主才是冤枉，白白因此搭上了性命…”
“谁说不是呢！我看解平岭也算和江家有杀父之仇了，你说那个什么江大小姐江婉儿还能和解平岭过得下去吗？”
回话的摇了摇头：“不好说，不好说，你看解平岭有心单独救出来江婉儿，看起来是对这未过门的娘子上心，但实际上有这么一个疙瘩谁也不好受啊，反正我是忍不了的！”
另一人笑了笑，说道：“你忍不了人家又不嫁你，咱们在这鬼巷里就是一堆臭虫，想这么多干甚？！”
“嫁我？我还觉得梅溪落那个许云浪更合我的心呢，外面传得那‘云浪舞埙’神乎其神，我可真想去看看！”
“人家‘云浪舞埙’在梅溪落一晌贪欢里呢，快别瞎想了，睡吧，省点口水明天说不定讨口好饭才是真的呢！”
说话的其中一人正要到头睡觉，就被莫逍遥抓住，莫逍遥问道：“你说江家都死了？”
被抓住的人吓得直点头。
“那江＼青川呢？”
旁边人要帮忙拉开莫逍遥，答道：“诶，江家就剩个江婉儿了，其余的都死了！”
莫逍遥怔住，这三年光景竟发生了这么多他不知道的事情，他忽得想到温容与，心口被堵了一样，问道：“那…你们知道浮玉山有位温仙游现下何处吗？”
莫逍遥只是一问，并不觉得这鬼巷里的人会知道他那位哥哥的踪迹，可是没想到那三五个人一听温仙游的名号更是来了精神，三言两语的就都答起来。
“小兄弟，你不晓得？那位温仙游前两日刚大闹了帝子破，一把长剑压在帝子破莫城主脖子上，硬是问莫城主要人！”
“是啊！莫城主差点就死在那位仙游剑下啊！这传得满天下沸沸扬扬，小兄弟打哪里来，竟然不晓得？”
莫逍遥抓住说话人的肩，左眼在黑暗中燃着烈火：“他…他要的是什么人？”
手下的男人被莫逍遥抓的痛的叫唤，回道：“还能有谁？就是那位三年前就已经丧命的莫小妖啊！他俩貌似一向交好，温仙游向莫城主要人没要到，方拔剑差点取了莫城主性命的！”
夜风如许，吹醒了离人的愁。
莫逍遥不知道，他离开帝子破第二天，温容与历练而归，第一件事就是去莫府找他。
那天狂风席卷乌云，整个帝子破在温容与的皎洁白剑气下一片肃杀，他执剑凌上莫子帝脖侧，锋锐的剑气划破了莫子帝的皮肉，温容与站在剑光中，仿佛人间瘟神叫人避之不及，他只问了莫子帝四个字：“我的人呢？”
朔风卷席着杨花街的酒旗，神木的废墟还在莫破杀的小宅里被风吹起一团黑灰，温容与站在那堆没有尸骨的野坟前，剑指城主，凤眸染着血丝，厉声道：“我的人呢？”
莫子帝没有回话，任杀任剐，温容与终究没有下手，他挥手将剑甩开，一阵猛锐剑气将周遭十里林木横劈斩断，百鸟冲天而上，哀鸣三日不止。
那把剑插在野坟堆前，温容与不眠不休在此地重落了一副大红的棺椁，红棺十里以木建园，园中一碑，碑上使剑气刻了六字。
据人而传，那十里红园有剑气庇佑，常人难进，温容与建成后不知在那里独身过了多久，听闻，他抱酒伏在碑前，说了两句话。
一句责莫子帝，说得是——“若你好好待他，他又怎会如此？”
另一句怪自己，说的是——“若我好好待他，他又怎会如此？”
在那之后数日，有人看到十里红园来了一位白须仙长，带走了长居在此的温仙游。只是温仙游人虽然走了，他留下的十里红园依旧无人可入其内，而且那红园之中隔三差五就能听到里面发出鬼魂一般的泣声，幽幽悲绝如杜鹃啼血，听来既叫人胆寒又有无限伤心。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万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