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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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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顾景不在身边,不知道去哪了。
时间快到九点了,江沉应该也快来了,南辰从床上起来,仔细洗漱了以后,他突然想起昨天顾景买的东西,他拉开壁橱,看到了一个有些眼熟的牛皮纸袋,轻轻地打开,南辰微微一怔,拿出了那件西服,他曾经最喜欢的那件,他穿上那件西服,然后顺利地从裤兜里掏出了那块他从租界走的时候忘记带上的金色怀表。
他把它仔细的揣在兜里,然后从镜子里整理了自己的仪容仪表,像是要面对什么大事一样,时钟慢慢地走到了九点,江沉急促地敲门。
“走吗......”江沉有些紧张的问。
“我和顾景留下。”南辰说的很坚定。
可以看到江沉头上冒出密密的汗珠,他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悲伤还是愤怒,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心情,他突然强拉南辰,试图把他硬生生的拽走。
“松手。”南辰冷冷地说。
“顾景在哪?我和他说。”江沉像是要发疯一般。他用力地摇晃着南辰的肩膀。
“我不知道,而且就算你和他说了也没用,这件事是我们两个商量的结果。”
“我知道顾景在哪。”江沉凑到南辰耳边低声说,就像他第一次见南辰时那样。
“在哪?”
“他现在和余燃在一起。”江沉在耳边说完悄悄话,露出一个邪魅的笑容。
“那又怎么样?余燃是保护我们的。”这话一出,南辰竟觉得有些无奈,最后保护自己的人居然是余燃。
“顾景就是鹰眼。”江沉说。
南辰整个人愣在原地,他突然明白了顾景那句我欠你的是什么意思,也突然明白了任务后顾景的那句谢谢是出自什么,原来自己曾经在任务里,暗中救了顾景,而自己和顾景搭档这么久却从来没有告诉自己他的代号,对搭档隐瞒信息,不告诉代号这都是非常忌讳的事情,一般情况下这种事情只能说明搭档间缺乏信任,说明两个人中往往有一个人是有问题的,因此才直接导致了组织的不信任。
“方欣还指责你私藏国/民/党情报。”江沉继续补刀。
原来如此,若只是不告诉代号这种事,远不止于让组织上有这么不信任,但是方欣不仅说的头头是道,还把自己取得的情报说是他和顾景私藏的,而那情报分明就是主动提供的,南辰突然明白了为什么方欣总是可以弄到重要的情报,原来她才是那个不惜用情报去换取信任,然后一个个除掉对手的人,而江沉恰恰是那个慧眼识人,聪颖的人,能够看穿各种阴谋。
“这谍战啊,多的是不知道的事。”南辰自嘲的笑了笑,事到如今他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他摆摆手,然后推搡着江沉出去,重重的把门关上,江沉一直死死地盯着他,直到南辰消失在门后,他才靠在门上哭了,他没有退路,他必须要走了,他能做的就是祈求上天能让南辰平平安安的。
老在屋里呆的多了,也就觉得烦闷了,南辰带上了顾景给他的相机,在北平的街头左拍右拍,想把这北平的景色尽收眼底。一转身,一辆黑色的英国汽车停在路边,他把镜头对准了车子。
车门开了,一个男人一脚迈出车门,手抓着车门,从车里探出头来,戴着一顶礼帽,风衣高大的衣领遮住了他半张侧脸,只露出双眼和鼻梁,上衣口袋里露出一枚金晃晃的怀表,眼睛看向拍照片的人,眼神里充满了笑意。
就是这个瞬间,南辰拍下了他亲手给顾景拍的唯一一张照片。
顾景走过来,他揽过南辰,带着他慢慢走上楼去。
“我们该跑了,让我们从此一起流浪,再也不要分开好不好?”顾景温柔的看着南辰,阳光暖暖的打在他的脸上,像是能融化身边的冰雪一般。
“好啊。”南辰笑着回应他。
他们收拾着行李,只带自己最必要的生活必需品,可没想到,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他们两个人都听到了外面人的喊声。
“里面的人听着,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赶紧投降!”
南辰有些悲伤,可是只要和顾景还在一起,他就不害怕。
大概僵持了二十分钟,见里面没动静,外面的人有些不耐烦了,顾景想看看外面有多少人,只刚掀开窗帘一角,玻璃就应声而碎。
“有狙击手,外面差不多有三四十人,还有记者。”顾景远离了窗户。
“不愧是鹰眼,看一眼就都能看到。”南辰依偎在顾景身边,眯着眼睛说。
顾景笑了笑,没有说话,他明白南辰理解了自己。
随后他们两个人都听到了敲门声,顾景在腰上别了两把枪,小心翼翼地问了对面一句谁。
“是我,余燃。”
“快进来坐进来坐。”顾景仿佛还是像往常一样迎接他,余燃脸上有了一丝悲悯的神色。
“我是来和你们谈谈的。”余燃冷冷地说,他恢复到了刚见顾景和南辰时的样子。
顾景不清楚他身上有没有窃听器,就在他想着要不要给余燃搜身的时候,余燃自己主动指了指自己的领带,顾景也就明白了。
“你们有什么条件?”
“我们要安全活着离开这里”
“那么我要求你们立马告知我们重大情报的藏匿地点,以及所有知道这个情报的人员。如果情报准确我们就放你们走。”余燃说得很官方。
顾景不紧不慢的掏出了那个金色的怀表,放在手里仔细的端详着。
“藏信息的地点就在租界里的那栋房子里,在留声机的唱片上。除了我们两个人没人知道。”
“你们最近有没有和江沉接触过?”余燃问。
“没有,怎么了?”南辰猜测应该是江沉露出了马脚让国/民/党发现了。
“我们怀疑他叛党,他之前从没做过这么出格的事情。”
南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江沉,他彻底摸不透这个人了,他有预感,到死他都不会再知道江沉的真实身份了。
余燃见状,把那条领带轻轻解下来,然后放在卧室的枕头下面,轻轻地关上门。
“你们到底谁是真的谁是假的。”南辰笑着,声音压得很低,他手掩着脸,看不清表情也能感受到他言语里的痛苦。
“不重要了,小辰。”顾景又用他充满磁性的嗓音安抚着。
“小江喜欢你,他爱你,他错就错在太爱你了啊......”余燃自嘲一般的笑了笑。等南辰心情稳定些,为了避免闲言闲语,余燃又戴上了那个领带,顾景依然看着那个金色的怀表。
余燃问了几个问题南辰不知道,他浑浑噩噩的听着余燃和顾景的问答,脑子里都是江沉的那颗泪。
他想,或许那颗泪不是出身份,而是出自感情吧。
“你爱南辰吗?”南辰听到余燃问顾景。
“不爱。”
两个字,就算南辰明白,但他还是感到彻骨的冰凉,他不能想象失去了顾景,他又能怎么活下去。
“你爱过我吗。”余燃问顾景。
“......爱过。”
顾景说的很艰难。
“那你喜欢过我吗。”余燃红了眼眶。
“......喜欢过。”
余燃也落泪了,那是南辰第一次看到余燃哭了,一个原本如此干练聪明,眼神里随时凶恶地像射出刀子,无论情况多么危机眉毛都不带动一下的人,就这么落了泪。
余燃突然扯下那个领带,狠狠的在脚底下踩。他的泪不断的涌出来,这一刻他仿佛变成了一个脆弱的少年,卸下了自己多年的包袱,只为了能痛彻心扉的哭一次,为自己哭一次。余燃说不上自己是高兴还是伤心,他高兴是高兴终于顾景对他还是有感觉的,伤心是伤心在,心意相通却就这样走到了尽头。
是啊,金色的怀表代表谎言,曾经他和南辰为了任务,曾经规定只要拿出金色的怀表,那么他们说的做的都是假的,言不由衷是他们作为特工必备的技能。
所以从拿出怀表的那一刻,那些话其实应该反过来看,余燃用这枚怀表听到了他这辈子最想听到的话,南辰也用这枚怀表得到了他的答复,这一刻,皆大欢喜。
只是余燃不知道那枚怀表的真实含义,所以他到死都不知道顾景那些话其实都是假话,在他生命中的最后几分钟里,还沉浸在失而复得的喜悦中。
外面的人喊话,如果再不投降的话,再过十分钟他们就要强行轰炸了。
“我们绑架余燃吧,这样说不定可以逃走。”南辰提议。
“没用的,我下了死命令,十分钟后我没出去,按照我死了处理,直接轰炸。”余燃笑着摇摇头,他还沉浸在喜悦中。
顾景把南辰和余燃拉到壁炉那边,蹲下来清理了上面的灰烬,然后掀起一个铁板,一个通道赫然出现在眼前。
“下去以后一定要努力往里爬,爬到出口就安全了,千万别停下来,知道了吗?”顾景对南辰和余燃说。
“你和我们一起走。”南辰像是用命令的语气。
“小辰,我会的。”顾景第一次笑得不那么好看了。
南辰顿时泪如泉涌。
“不行,你不能丢下我,我还想看你笑......吃你做的饭,听你弹钢琴......我们......我们躲到没人的深山里去,我们可以过上一辈子安逸的生活,行吗?求你了!”南辰几乎是哭腔了。
“出去以后,记得要把咱俩写到清华往事里啊。”顾景笑了笑,泪也顺着脸颊流下来。
“我不要,我不想一个人看电影,一个人喝咖啡,我一个人写不出两个人的故事,有你在这个故事才完整啊!”南辰哭得越来越厉害,说话已经是断断续续的了,他不断抽噎着。
“余燃,你一会和他一起下去。”顾景看余燃。
“我不能,如果没有我的尸体,那我肯定也是叛党潜逃的罪名,我不想背上这罪名,而且......我这一辈子也算满足了。”余燃笑了笑。
顾景意识到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受控制,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距离被轰炸只剩下大约一分钟。
“纵使伤心,也不要愁眉不展,因为你不知道谁会爱上你的笑容。”顾景抹了把南辰的眼泪,然后自己破涕为笑,却有更多的泪涌了出来。
“我爱你,顾景。”南辰怕自己就要没机会说出口了。
“我也爱你。”顾景笑着摸了摸南辰的头发,熟悉的香味还在。
“我们下辈子早些相遇吧,然后幸福的过完本该属于我们这辈子的一生。”顾景哭了,他第一次如此希望人可以有来生。
“顾景,那些年的图书馆位置真的很难抢。”南辰也破涕为笑。
留声机里放着顾景精心挑选的唱片,那是舒伯特降E大调第二号钢琴三重奏。
“嘘——”顾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和当年两人第一次见面时的南辰一样。
顾景听到炮弹划过空气的声音,他推了南辰一把,然后关上了铁板。
关上铁板前的最后一刻,南辰看到的是顾景的笑容,时间仿佛没有走动,金色的光芒照在他英俊的脸上,和当年清华园里令南辰心动的那个笑容一模一样,南辰这才发现,原来自己就是在那一瞬间,喜欢上顾景的。
南辰的希望在他的眼前彻底的关上了,他奋力地向前爬,爆炸传来的震动让通道更加狭窄了一点,南辰能感觉到自己最喜欢的那套西装被石土一点点磨破,撕开口子,那些伤痕仿佛同时印刻在了他的心上,他往前爬啊爬,仿佛没有尽头一样,他一脸不甘,随后又有两行泪流下来,他濒临崩溃,在黑暗悠长的,那顾景为他早就开辟好的求生之路里奋力地爬着。
余燃正是《白鲸记》,追逐了一生他的白鲸,最后却同归于尽。
江沉正是《巴黎圣母院》,敲钟人卡西莫多默默守护着爱斯梅拉达,用自己的爱保护着自己爱的人。
顾景正是《双城记》,用一个笑容让南辰爱上了自己,最后在断头台上,又为了爱情,从容献身。
南辰正是《荒原》,他的世界以什么终结?
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不是嘭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