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往事》不知欢

34、第 34 章

　　北平的冬天慢慢被雪白色淹没，顾景和南辰漫无目的的在清华园里散步，他们走过以前走过的每一条路，抗日战争时期为了躲避战乱，清华园暂时不开放，学生们都搬到了内地去上学，现在日本投降后，清华园重新装修了一番，比以前宽阔了不少，景色也更加优美了。
　　南辰到近春园的桥上，用衣袖抹去了栏杆上白皑皑的雪，然后趴在栏杆上，他看着一望无际的白雪，想象着以前夏日的时候满塘的荷花，用朱自清的话说，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弥望的是田田的叶子。
　　顾景趴在他旁边，他定定的看着南辰，然后凑过去，留下一个吻，雪落在他们头上，花白的背景里，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深情一吻，像极了一张黑白照片。
　　“你还记得以前那时吗？”南辰贴在栏杆上，伸着长长的脖子。
　　“我当然记得。”顾景走到南辰身后，他抓住栏杆，把南辰圈在臂弯里。
　　“手冷，别抓着了。”南辰把自己的手覆在顾景的手上。
　　顾景改用了用胳膊肘撑着的姿势，只是这个姿势下两个人就更近了。顾景的胸膛紧紧地贴着南辰的后背。
　　南辰听到了顾景剧烈的心跳，他似乎听到了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声音，只不过那时的心跳声，是来自于自己。
　　原来自己比自己想象中的更早喜欢上顾景。

　　清晨，阳光没有如期而至，太阳躲在裹满雪花的云后，人们不知雪花的快乐，只觉得有些冷。
　　早餐的味道如期而至，牛皮纸包着的油条还热腾腾的，热牛奶加过糖，是南辰最爱喝的。

　　“我去扔垃圾。”南辰把吃完的包着油条的纸扔到牛皮纸袋子里，他把纸袋口封好，提着袋子下楼去扔垃圾。

　　“南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南辰回头，果然是方欣，共/产/党的人完成任务到处走动不是没有的事，只是租界到北平实在太远，看来方欣也是有非常重要的任务要做。
　　“果然是你！没想到真的见到你了。”方欣的言语中透露着喜悦。
　　“啊，是啊。”南辰不明白为什么方欣对他总是如此热情，又好像时时刻刻为他着想，她不是不知道他和顾景的关系，只是现在方欣严重的焦虑和喜悦，惹得过路人纷纷注目，好像打完仗的士兵又见到了他的妻子。
　　“你现在还好吗？和顾景住在哪？”方欣激动的握住南辰的手。
　　“我俩租房子......挺好的。”
　　“你跟我来，我和你说点事。”方欣一把把南辰拉到一家早餐店里，这里的顾客比较嘈杂，他们两个的对话不至于太明显。

　　“你们的事情我都全部了解清楚了。”刚坐下方欣就开口说。
　　“我们也挺了解的呀？”南辰还一头雾水，但他知道，接下来方欣说的话，可能又要他花好长时间才能吸收了。

　　“你传假情报那件事，其实不是余燃干的，是江沉。”
　　“什么？”南辰无法接受。
　　“江沉不是我们的人吗？他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南辰实在想不明白。
　　“江沉是国/民/党人，他这么多年打入共/产/党内部深得信赖，碟中谍计划也是他想出来的，目的就是哪怕他有国/民/党的马脚露出来，你们也会认为他是故意的，目的是使共/产/党内部的国/民/党间谍暴露出来，但其实他确实是故意的，但是目的是为了保护共/产/党内部的国/民/党特务，上次鹰眼计划，提供的掉包人选也是他提供的，说是国/民/党特务，其实是共/产/党人。”方欣把声音压得很低，确保不会被闲杂人等听到。

　　南辰则久久不能理解这些话里的信息，如果事实真的是这样的话，那江沉是一个非常成功的特务，他骗过了所有人，除了他自己，但除了这个之外，南辰更不能接受的，是上次行动自己行动时竟然无情杀死了那么多兄弟，他为了救传说中的鹰眼，竟然杀掉了那么多同胞，而这个计划正是他想出来的，可以说，直接上间接上，都是他杀死了他们。
　　南辰身体有些发抖，可是方欣却还说个不停。

　　“那天余燃在办公室里一直没出来，江沉进去以后看到了你的那份情报，他提出交给张处长，然后就带走了情报，情报是他偷偷改动的，所以才会说你传了假情报。国/民/党那边这才开始不信任你。”
　　这样确实就解释的通了，如果是余燃改情报，那他没有明显的动机，如果是江沉的话，就明显了，他明显是想栽赃自己和顾景，好除掉他们两个。
　　“还有你们的监听材料，本来是只有余燃有的，后来张处长居然也拿到了，我怀疑这也是江沉干的，江沉和余燃私下里关系很好，想拿到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所以江沉才能在南辰生气的离家出走之时准确的出现在街道上“偶遇”南辰，并且同他喝酒，这么想来原来那时江沉其实是想从自己嘴里再套出一些什么信息，属实狡猾。
　　“既然你知道了这些，为什么组织上还不赶紧处理江沉？”南辰不理解为什么江沉现在仍然好端端的为共/产/党做事。
　　“哎......只是我的一面之词，没有直接的证据和其他的证人，组织上是不会相信我的......你也知道现在，只有监听和监视才能得到让人信服的证据，可是我对江沉所知甚少，连他住在哪里都不知道，我只能提醒组织上小心这个人，可是他实在是深受组织信任......”方欣言语中透露着一丝忧虑。

　　“还有，组织上和国/民/党那边都派人和杀手过来了，很快就会找到你们的，我建议你们还是躲躲吧。”方欣担忧的看着南辰。
　　“好.......我先回去了。”不想和方欣谈论过多，南辰想离开了。

　　“怎么扔个垃圾这么久？”刚回家，顾景就忧心忡忡的问，他以为南辰在街上遇到了麻烦，穿好了衣服刚要出门。
　　“我碰见方欣了。”南辰给自己倒了杯水。
　　“方欣？她不是还在租界吗？怎么转眼就到北平了？”

　　南辰花了好久才解释明白江沉的身份，他对外声称的碟中谍身份，其实都是假的，他才不是什么共/产/党里假的国/民/党特务，他就是国/民/党特务，安插在共/产/党里，并且对外宣称自己是碟中谍，实在是高明的手段，连顾景听完都拍手赞叹。

　　“真是一个狡猾的高手......”顾景不得不暗暗感叹，但是他也因为自己错怪了余燃而后悔，如果不是因为当初以为余燃是坑害南辰的人，在最后的时光里，他明明可以同余燃好好告别，就算是敌人，一起相处了四年，顾景还是觉得他更像一个孩子，不过就算顾景同他好好告别，恐怕余燃也不愿意再见他了吧，以自己现在的身份，余燃永远都不会原谅自己自始至终的欺骗，他肯定会觉得自己和他的每一句对话，都是精心安排好的剧本，全然不管顾景有时的真情流露。

　　就算是再高明的特务，也演不出四年的种种细节。
　　他们之间明明可以是好朋友的。顾景想。

　　下午醒来的时候，南辰才发现自己中午睡的太久了，顾景不在家里，应该是出去买菜了，他看看表，已经四点钟了。
　　有人在敲门，南辰知道是顾景又没带钥匙，刚打开门，却发现是他最意料之外又不想见到的人。

　　江沉。

　　脑内警钟大响，南辰飞速关门，却已经被江沉挤入了屋内，南辰试图跑去卧室拿出藏在床头柜里的枪，刚拿出来便被江沉一个飞扑扑倒在床上，一个翻腕就把南辰手里的枪扔掉了。

　　“嘘——”江沉捂住南辰的嘴，表明自己不是来伤害南辰的，南辰也不是那么容易掉以轻心的人，一抬腿就向江沉胯/下袭去，江沉眼疾手快，立马按住南辰的腿，把身体的重量压在南辰腿上，手还捂着南辰的嘴。
　　南辰不是江沉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快没力气了，江沉怕他不老实，拿出自己的皮带把南辰的手绑住，然后又坐在他腿上。

　　“你就是这样来做客的？”南辰生气地问。
　　“你什么毛病，你就这么对待同志的吗？我看你是脑子有病。”江沉擦擦汗，不可理喻的问。
　　“你放屁！要不是你做假情报，我和顾景能沦落到今天吗！你个叛徒！”南辰气的破口大骂，也不愿去想是否隔墙有耳。
　　“你说什么呢南辰！我怎么就是叛徒了！”江沉弯下身来，绿色的眸子定定地看着南辰。
　　“哦对，你不是叛徒，因为你本来就是国/民/党的狗！”南辰有些累，说话已经开始喘着粗气了。
　　“我不明白，是不是有人和你说什么了？”江沉按住身下又开始不老实的南辰。
　　“你少管那些，我问你，你是不是国/民/党特务。”
　　“你知道那是假的，是组织上的计划，所有人都知道的啊......”江沉有些无力的解释。
　　“真厉害啊江沉，枪法那么厉害，伪装的更厉害，居然骗过了所有人。”南辰不再挣扎，他笑了笑，如果他和顾景也能这么厉害，也许事情不会这样，他们输就输在了感性上，看来组织上反对搭档间感情的决定是正确的，因为不论如何训练，爱情的影子是永远无法根除的，一个人可以训练的毫无同情，但他不可能永远不陷入爱情，只要他还是个人，他就有为爱沉迷的那一天。

　　“跟我走吧南辰，你不和我走的话，就算你和顾景跑到哪里都会被找到，我有能力有权利帮助你，让你这一辈子都可以安逸的生活下去。”江沉捧着南辰的脸，他有些着急。
　　面对江沉的要求，南辰还有些发愣，他不明白江沉到底是想害他还是想帮他。
　　“没有顾景的生活，哪里安逸......”南辰笑了笑。
　　“我能给你顾景能给你的一切！我甚至能付出更多！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江沉红了眼眶，恶狠狠的盯着南辰。
　　是表白吗？是爱情吗？是同情吗？还是羞辱？示威？炫耀？南辰不能理解，他的大脑接受了太多，他感觉天旋地转，时间仿佛回到了他和顾景吵架那天，他们原本宁静的生活又再次掉入了深不见底的漩涡。

　　“你付出什么？你当然付出得多了，你做国/民/党特务这么多年，骗了我这么久，还栽赃陷害我，你当然付出得多了。”南辰有些嘲讽地看着江沉。

　　江沉的一滴泪就这么猝不及防的落下，滴在南辰脸上，滴得南辰一个发愣。
　　江沉从南辰的身上起来，坐在南辰旁边，他擦了一下眼角，什么都没有说，南辰也没有挣扎，他的心里在做斗争，他开始觉得江沉是清白的，如果那一滴泪是假的，那只能说江沉做特务已经做到了变态的地步。

　　或者说，自己作为一个特务，如此容易就能被他人蒙骗，这说明自己已经不适合做特务了。
　　“今天我都听方欣说了，和余燃比起来，你动情报确实更能说得过去。”南辰有些没底气，说话的声音小小的。
　　“我就知道是方欣！该死！ 比她晚了一步！”江沉恶狠狠的锤了一下床。
　　“什......什么？什么意思？”南辰感觉自己要爆炸了。

　　“情报是方欣动的，她才是真正的国/民/党特务，她这么做不光是陷害你和顾景，顺便也要陷害我，我已经和她正面交锋过很多次了，所以我可以确认。”江沉垂下脑袋无力地说。

　　方欣是南辰从大一就认识的女子，她每天都参加共/产/党的活动，带头响应共/产/党的号召，政审也都合格，如果要南辰选出一个最有可能是国/民/党的人，那方欣肯定是排在最后一个的，他如何也不会想到，要经历什么样的事情，她才会最后变成这样。
　　南辰想起来自己每次行动前给方欣传的消息，他想起来掉包鹰眼的计划，原来自己和顾景的关系暴露也是因为方欣告诉了余燃，南辰又想起来方欣关切的问自己的近况，住处，具体情况，还问到了国/民/党的重要情报怎么办的问题，他想起来方欣那张焦急的脸，那分明不是在担心自己，更像是担心国/民/党的情报。

　　“你们太可怕了......真真假假，太难分辨了......”在这种时刻，南辰实在无法判断，到底谁说的才是假话。

　　“你怎么不去告发她？”南辰问江沉，似乎还在试图找出他话里的漏洞。
　　“她现在到处造谣污蔑我，组织上已经开始倾向她了，我百口莫辩，只能逃跑。”江沉突然抬起头。
　　“所以我想到了你，我们跑吧。”江沉解开南辰手上的皮带，激动地握住南辰的手。

　　“我们跑吧。”这话曾是顾景对他说的，没想到这才过了几天安逸生活，却再一次听到这句话，却还是在不同的人嘴里说出来的。

　　“我只相信顾景，顾景不走我也不走。”南辰放弃了思考，但他知道，不需要思考顾景也不会骗他，顾景是他在乱世里唯一不变的依靠。

　　“你早就被方欣跟踪了！她现在就在去打报告的路上！你还不赶紧跑！”江沉冲着南辰大喊。
　　“我来和顾景一起面对，我听顾景的。”南辰端坐在床上，不慌不忙的整理着自己的衬衫。

　　“我这是为你好！”江沉的语气中已经微微颤抖。
　　“算了......我......”话才说到一半，江沉就在他嘴上落下一个粗暴地吻，南辰紧闭着牙关，用力推开身前的人。

　　“南辰，我喜欢你，我爱你，我愿意为了你付出一切。”江沉看着南辰。

　　南辰还想说什么，江沉却把他压到床上，南辰死命的挣扎，就在这时他听到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是顾景回来了。

　　“顾景回来了！江沉你冷静一点！”这话说出来，倒像是两个人在偷情一般，南辰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给了江沉一拳。

　　顾景看到南辰和江沉坐在床上，江沉的裤带已经解开扔在一边，南辰正忙着系上衬衫的扣子，手里的东西直接就掉在了地上。
　　没等江沉解释，顾景上来就给了江沉一拳，南辰只好拉住顾景，在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之后，两个人总算是冷静下来了，只不过都受了点伤。
　　解释这些事情并不容易，江沉给自己足足做了半个小时的辩白，细节到位，时间清楚，逻辑严密，足以使人信服。

　　上午还停留在对江沉的恨的顾景这个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办了，南辰解释道床上的事情只是一个误会，他没有说出江沉对自己的感情。
　　顾景示意江沉先离开，天色也不早了，他们两个人需要思考思考，明天上午九点，再给出他们的答案。
　　关上门送走了江沉，顾景陷入了沉思，经过一番考虑之后，他的声音划破了寂静的空气。
　　“你和江沉走，我会想办法逃走。”顾景说的很坚定，和当初要求南辰去告发他时一样。
　　“你不会逃走的。”南辰清楚顾景在想什么，如果他们两个人都逃走了，那么对他们两个人的追杀就永远不会停止，必须要有人先死掉，交出手里的重要情报，这样随着时间推移，才会放弃对另一个人的追杀，这样才可以说是长久之计。
　　“我会。我会逃几年，等到国/共战争结束再来找你。”顾景拉住南辰的手，让他在自己身边坐下。
　　“就算结束了，你的罪名也是必不可少的。”南辰冷静地说。
　　“组织上会抓住坏人的，时间会证明我是清白的。”顾景握着南辰的手又加重了些力道。
　　“不行，我要和你一起走。”南辰说出了这句他曾经以为很愚蠢的无数次在电影小说里看到的话。事情真的发展到这步，他才发现除了这句话自己竟什么都说不出来。
　　“我欠你的，现在还给你。”顾景说了匪夷所思的话。
　　“这么多年了哪有什么欠不欠的，我要和你一起。”
　　“好。”顾景艰难地说出了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