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三 拍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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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易行平躺在床上，白姨正在帮他按摩双腿，他能看见她的动作，身体却没有任何感觉。陆易行几乎在电脑前工作了一整天，十分疲惫，便合上眼睛休息。突然，一阵叮叮咚咚的音乐声从枕边传来，他拿起手机，只见一个卡通版古装美少女的头像在屏幕上跳跃着。
“凌波？怎么了？”
“一行，是我。”那边传来凌波的声音，“不好意思晚上打扰你了，有件事想请你帮个忙……”
“没关系。”陆易行以为还是要让他做活动视频，随口道，“你把素材和要求发给我就可以了，什么时候要？”
“不是，不是这个。”凌波急忙解释，“是这样的，下个月17号是全国助残日，我们想做一个关于宁城无障碍设施情况的短视频，发在燕窝公益的社交媒体号上。你愿意出镜吗？”她又赶紧补充道，“这次片子不用你剪了！你就给我们当一下，呃，模特？”
视频出镜？这件事陆易行想都不敢想，实际上，在受伤瘫痪之后，他连照片都没怎么拍过。“这个……我不好看啊。”他轻轻笑了一声，“要当模特可能不够格。不过，你们这个选题挺好的，不嫌弃的话我可以帮忙做视频。”
你是对自己的颜值有误解？还是忘了我们见过面？凌波仔细回忆着：陆易行很瘦，皮肤白皙，五官完全称得上俊秀，尤其是那双眼睛——“你怎么不好看了，丹凤眼诶，我想要都没有。”
白姨在一旁听见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来，“谁啊，这么会夸人。”陆易行感觉自己脸都要红了，半天不知道怎么答话，凌波乘机开始介绍起她的计划来：“我现在初步考虑的是，成品5分钟左右，总体上分成社区、交通和商场几个部分。比如说，我们就从上次那个市民体育公园开始，到斜对面的经三路地铁站，乘2号线到时尚汇……”
显然，她的策划案一开始就考虑以他做主角了。但陆易行的主要顾虑并非是形象上的，他迟疑了一会儿，建议道：“其实没有必要非得找一个轮椅人士，你可以自己出镜，或者别人也行——我可以提供轮椅，”他笑着说，“手动和电动两款，你想尝试下吗？”
“一行。”凌波却还不肯放弃，“我当然知道可以这样做，但有些细节上的问题我不一定能想到啊。既然准备去做了，我想尽量做好，如果……如果你的身体有什么不方便，我会根据你的情况调整方案。怎么样？只花半天时间，你考虑一下？”
“去吧，出去跟年轻人玩玩，”陆易行还没被说动，白姨倒是先开口了，“别总是跟我这个老婆子待在一起。”她边说边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给陆易行留了一个“你们聊”的眼神，转身离开了房间。
“我想……我想告诉你两件事。”也许是白姨的支持让他有了信心，既然凌波如此有诚意，他也决定试着回应这个美丽善良的姑娘：“第一，我的身体是脊髓损伤，出门可能会遇到一些需要帮助的情况……第二，其实你刚才的计划里就有一个明显的细节错误。”
“啊？”
“体育公园斜对面是经三路地铁站C口，那里没有直梯，我乘车一般会在A口，需要再往南走一段。”
到了约定的日子，凌波和大余准时来到都市绿洲小区，白姨陪着陆易行到门外，突然不放心起来，不免又多嘱咐几句。好不容易出了门，凌波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开始“发号施令”：“大余你开车，我和一行去地铁站，咱们在商场会和。万一地铁那边有什么情况不能乘坐，我再联系你来接我们。”
她今天穿着长袖衫牛仔裤，头发束成高马尾，单反挂在脖子上，看起来十分利落。陆易行见她精神满满，心情也不觉轻松起来：“OK，那我们开始吧。”
从家里出发到地铁站的一路还算顺利，虽然人行道上停着不少非机动车，地砖也不甚平整，但轮椅尚能够通过。从直梯进入地铁站后，凌波先和乘务人员反映了情况，乘务员态度还不错，问清了乘坐方向之后引导他们到站台，在列车和站台之间架了一块金属板，让轮椅可以进入车厢。
因为担心人多不便，他们特意选择了工作日上午进行拍摄，凌波看着陆易行放好手刹，自己才松了口气找位置坐下，突然又想到一个问题：“那我们等一会儿怎么下车啊？”
“到站有人来接的，工作人员会帮我联系那边。”白姨不会开车，陆易行平时去康复医院做理疗就需要乘地铁，对流程已经很熟悉了，“放心，宁城地铁服务还是很到位的。”
果然，车厢门打开时，身着制服的乘务员已经等在车厢外了。凌波吸取了教训，拍完下车过程就询问乘务员：“这一站的直梯在哪个出口？”
从有直梯的出口回到地面，凌波发现他们身在时尚汇商场的背面，不由大为沮丧：“这里有台阶啊……无障碍通道在哪里，你知道吗？”
“我怎么会知道。”陆易行苦笑，“我没来过这里。”
“老天，你是不是宁城人啊？”这里是宁城几个大型商圈之一，他竟然没来过？“那你平时去哪里逛街？”
“当然是去X宝或者X东啊。”陆易行把这个话题带了过去，见凌波一脸歉意，便笑着安慰她，“正好，我们可以试着拍一段探索发现，找找看无障碍通道究竟在哪儿。”
结果是两人绕着商场外围转了大半圈，才终于发现了一个侧门处有坡道，然而这个坡道的入口处，竟然有一个一米多高的垃圾桶！凌波强忍着骂人的冲动，一边举着单反拍摄一边吐槽：“我终于明白你为什么不来这里了，简直寸步难行！幸好你今天换了电动轮椅，不然真的会累死。”
不远处的清洁工大约是看见这边有人拍照，口中喊着“别拍、别拍”跑过来，把垃圾桶推走了。她看那清洁工头发已经斑白，实在也说不出什么责怪的话来，老人只是临时把垃圾桶停在这里，并没有意识到这个举动会挡住无障碍通道。但正是这样的“无意”，反而更令人生出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坡道前方的门，是一扇向里开的弹力玻璃门——凌波差点要崩溃了，陆易行自己是根本无法打开这扇门的，必须要她站在里面把门拉住他才能通过。当他们历经波折终于进入商场内部，凌波简直如释重负，她偷偷看了看同伴的脸色，见他仍旧十分平静，甚至刚才还在安抚她焦躁的情绪……
这样的事情，他是不是曾经遇到过很多很多次，以至于完全习惯了呢？
谁知他们耽误了这么久，大余反而还没有到，凌波打电话询问，才知道高架桥有一段维修封路，他不得不绕远过来。她挂了电话，正准备和陆易行商量下一步的行动，却发现他的目光停留在一家体育服饰品牌店的玻璃橱窗上——那里展示着一排排的运动鞋。
“喜欢哪一款？我们进去试试？”凌波半蹲下来，轻声问道。
陆易行却像是猛然醒过神来，摇了摇头：“算了……我随便看看的。”他不愿意在大庭广众之下自己换鞋，总不能让凌波这个年轻姑娘帮自己吧？凌波也不勉强，又试探着问：“那，等会儿让大余陪你？这个我不拍，逛街嘛，放松一点。”
陆易行仍旧摇头，凌波心思通透，笑道：“大余要晚会儿才能来，干脆你陪我去逛，好不好？我知道一楼有几家珠宝店。”
陆易行少年时代生活艰难，受伤后又不常出门，陪女孩子逛珠宝店完全是人生头一遭。凌波倒是很有兴致，让柜员把一对叶子形状的长款金耳饰取出来试戴。
“哎呀，头发好像绊住了！”她对着镜子看了看，是鬓边一缕碎发和耳环的流苏绞在一起，“一行，你帮我解开吧。”
这个距离近到陆易行能闻见她脸上脂粉的淡淡香气，他小心翼翼伸出手，将头发从耳环里抽出来，轻轻别在她耳后。凌波侧过头来，笑盈盈地问他：“好不好看？”
珠宝店里灯光打的很足，明晃晃的金饰映着她白皙修长的脖颈，令他有一瞬间意乱神迷，几乎想要去触碰——
“好家伙，你们俩在这儿呢？”大余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我找了你们半天，哎，这耳环不错，漂亮。”
既然人已经到齐了，拍摄继续进行，果不其然，商场的直梯空间狭小，轮椅上下不便；无障碍洗手间也有很大问题，一楼锁着门，二楼堆满了杂物……凌波着实无语：“要不，我们再去对面那个大宁百货看看？”
“从这里去对面是个天桥啊！”大余提醒她，“行人能过的路口还得走很远。”凌波看看时间不早，素材也拍了不少，却还是有些不甘心：“这样吧，大余你和一行去车库，我到外面拍那个天桥。然后咱们就去吃午饭，今天我请客，怎么样？”
陆易行正要表示婉拒，大余先不干了：“我们这儿有两个大老爷们，为什么是你请客？”
“因为我是策划啊，你们俩都是给我打工！”凌波和大余很熟，开起了玩笑，“再说，主要是请人家一行吃饭，感谢他帮我做视频当模特，你是顺路借光的。”
大余一脸受到伤害的表情，陆易行刚准备开口打圆场，凌波却对他眨了眨眼睛：“我约了南山居，他家主打是淮扬菜，口味清淡，可以吗？”
大余再一次被惊到了，且不说南山居的人均价位，“你是提前多久预约的啊？我听说那里不是、每天就几桌来着？”
凌波的姑父齐松是餐饮业大亨，人脉颇广，订位置对她来说自然不算什么。不过她也不会在朋友面前炫耀，“你别管啦，我来安排就是。”
对方如此细心，连他的饮食习惯都照顾周到，陆易行也不好再推拒，只是问道：“大余你的车停的是不是残障车位？不是的话……如果旁边有车，空间可能不够轮椅通过，我没法上去。”
事实上，这里的地下车库根本就没有残障车位。凌波收集的素材越来越多，心情却有些低落。
大余把车开到地面，他的车是辆SUV，后备箱可以放轮椅，但是底盘偏高，陆易行几乎是被他半抱进车里的。南山居是宁城一家私房菜馆，离市中心还有一段距离，原址据说是晚清一位官员的私宅，老板在此基础上加以修缮改建，既保留传统建筑风格，又增加了现代化设施。房间里非常宽敞，却只摆了两把椅子，给轮椅留出了足够的空间。
“还是开车方便，看来我也该去考个驾照。”陆易行感叹着，端起茶杯浅浅抿了一口，虽然这里设有独立的第三卫生间，他还是不敢在外面多喝水。
“凌波你看看人家，开车上路嘛，习惯了就好，你越是害怕不敢开，越是不行……”
陆易行抱以疑惑的目光，凌波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十八岁就拿照了，一直不敢上路。”
她实在不愿意提及此事，便起身招呼道：“来，咱们以茶代酒先碰个杯吧，今天一切顺利，谢谢一行，也谢谢大余。”
吃过午饭，大余开车把陆易行送回家，并再三对他表示感谢。陆易行难免有些惭愧：“你们也是在做公益，我应该谢谢你们。”他对凌波笑道，“这次我都当模特了，视频还是我来做吧，至少可以把自己P好看点。”
和两人分别后，陆易行赶紧回到家里检查自己的状况，好在纸尿裤没有胀满，也没有弄脏衣服。他把自己收拾干净，出了卫生间，白姨就端着水杯迎了上来：“这一上午是不是都没喝水？”
“偶尔一次嘛，没关系。”他倒是很开心，“白姨，下次我们也出去逛街吧？那边有无障碍坡道可以进去，不过要绕远一点。我今天看中了一双鞋子……”
白姨心里叹了口气，这个孩子才二十六岁，却已经注定终身被困在轮椅上，他的生活太孤独、也太封闭了：“你想去哪里白姨都可以陪你，不过我年纪大了，你多交几个朋友，跟他们出去玩嘛。我看大余人很热心，小凌也不错……”
陆易行却忽然沉默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三 拍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