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四 入梦 ...
-
接下来的几天里，陆易行在工作之余尽量挤出时间，完成这个无障碍设施测评视频。除了5分20秒正片，他还特意剪出了30秒的拍摄小花絮，最后放了一张三只手碰杯的照片，并配上了字幕：策划&拍摄 @凌波微步拍摄协助 @池塘里的大余 出镜&剪辑 @一行
视频在助残日当天发布后，反响出乎意料的好，社交媒体转发上万。热评第一条是凌波微步的策划感言：这次真的非常感谢一行配合出镜，虽然他谦虚说自己不好看，但我相信大家会对他的颜值给出公正的评价～
果然，下面的评论中除了对无障碍设施改进的呼吁，也充满了“小哥哥很好看”“我也想这么不好看”之类的感叹，甚至还有“照片里女生手上带的是卡X亚，策划真·白富美”这样的显微镜网友……
“你知道吗，连梅姐都来问我，视频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她认识的那个一行？她还不好意思直接去问你！”凌波给陆易行打电话，边说边笑，“对了，我们协会最近定制了一批水杯，就是上面有我们燕窝公益LOGO的那种，会长说也应该送给你一个——”
“不用了，我也没做什么。”陆易行下意识地想拒绝，凌波却误会了，“哎呀，这不是要拉你入伙，也不是让你再免费给我们干活，就是想感谢你……我们这种本地的小协会，经费也不多，只能送你这种小礼物意思一下了，等我有空给你送过去。”
“其实加入你们也可以，但是我除了剪视频修照片，不会做别的。”陆易行笑着解释道，凌波听了十分高兴，连忙宣传起来：“我们这里很松散的，组织活动在群里发布，有时间就参加，没时间也不要紧，还可以带朋友来，比较随意。新媒体这部分以前是梅姐管着，也不算专业，现在她交给我了，因为我还是学生，比较空闲，其实我也不怎么懂……你愿意帮忙就太好啦。”
第二天下午凌波只有一节大课，下课之后，她就直接去了都市绿洲。小区旁边有家超市，凌波又进去挑了些时令水果，拎着手提袋出来时忽然觉得路边停着的车有些眼熟，再一看牌照“10668”，这才确信就是二哥的车。她知道凌浩如今已经基本接管了凌氏集团，公务繁忙，只是来了宁城也不联系自己，让她有些微妙的不悦。不过她也不欲打扰二哥的工作，说不定晚上他就会约她一起吃饭了呢？
都市绿洲有门禁，外来访客需要登记。凌波在门卫室的登记簿上签了名，抬起头来从窗户里正看见一个匆匆离开的背影——是二哥？
这里只是宁城一个普通的高层住宅小区，没有任何商业场所，二哥怎么会来这里？凌波灵机一动，翻到登记簿上一页，表格最下面一行姓名一栏写着“魏明”，字体却明显是二哥的字，联系电话是他若干工作号码中的一个，而访问对象是2-2-601.
2-2-601.和她填写的一模一样。那里是陆易行的家。
二哥是来见陆易行的？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陆易行？又为什么要留一个假名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心中疑惑重重，正准备拿出电话问问二哥搞什么名堂，忽然又改变了主意，决定先去陆易行家里看看。
白姨给她开了门，请她在沙发上坐下。凌波注意到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大约前一位客人刚走不久，见陆易行转着轮椅从屋里出来，便试探着问道：“我刚才登记的时候，看见上一位访客也是来你家，还以为来的不是时候呢。”
“哦，你说魏先生？”陆易行笑道，“他是我的一个远方表亲，到宁城出差，顺路来看看我，刚走十分钟你就进门了。”
远方表亲？如果二哥是陆易行的亲戚，那她岂不也是？谁家的亲戚还要用假名？凌波不动声色，假装无意地问道：“他是哪里人啊？”
“滨海人。”陆易行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了她。白姨捧着茶杯端到她面前：“家里不常来客人，也没什么好茶叶招待，你将就一下……”
“没关系没关系！”凌波敛了心神，忙不迭道谢，又把定制杯子从包里拿出来递给陆易行，“打开看看吧，样子有点普通，喝水还是够用的。”
从陆易行家里出来，凌波仍然没有得出结论。二哥二嫂夫妻恩爱琴瑟和谐，且育有一双小儿女，总不能陆易行是二哥的秘密情人吧——她被自己这个大胆猜想吓得不轻，毕竟老凌家已经出了一个离经叛道的大哥，如果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但陆易行和二哥显然不是朋友，又没有商业合作，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直到当天深夜，凌波也没有接到凌浩的电话。这说明二哥来宁城见陆易行，是一件需要保密的事，至少是对她保密的事。她的猜测越来越离谱，又一个一个被自己否定，最后迷迷糊糊睡着了。
夜里，她又做了那个噩梦。
不，那不仅是噩梦，是真实发生的过去——不管她如何用二哥的话自我安慰，告诉自己家里能够将那个人照顾妥当，但反复出现的噩梦仍旧在不断提醒她，自己年少无知时曾经犯下怎样的错误。那个人真的还活着吗？真的康复了吗？二哥会不会骗她？这些问题她从来不敢深想，学习特殊教育专业也好，参加公益活动也好，都像是一种自欺欺人的“赎罪”……
如果、如果那个人变成了陆易行这样，出行需要轮椅代步，上下车都要靠人抱着……她拍摄短片前查过资料，交通事故是造成脊髓损伤的主要原因之一，如果……
凌波突然打了个寒颤，在黑暗中猛地坐了起来——如果“那个人”就是陆易行呢？
她和陆易行认识时间不长，只知道他孤身一人在宁城生活，身边只有一个护工照料。他的父母家人在哪里？身体残疾的原因是什么？她完全不了解。可一旦假设陆易行是当年那场事故的受害者，似乎一切立时都说得通了：二哥的名字是假的，远方亲戚的身份自然也是假的，他来宁城看望陆易行肯定要瞒着自己，还有，他和父母都坚决反对自己来宁城读书……
凌波越想越害怕，几乎浑身发抖，看过的资料内容不觉浮现在脑海：脊髓损伤目前是世界性难题……损伤平面以下感觉和运动功能丧失，排泄障碍，体温调节失灵，易出现尿路感染、压疮等多种并发症……
白珍珠轻手轻脚地走进房间，陆易行还在睡着，甚至连她帮他翻身时都没有醒来，只是含糊地咕哝了几句，下意识地配合她的动作。
她看了看时间，该导尿了——高位截瘫病人下身没有知觉，使用留置导尿管容易造成感染，长期穿纸尿裤又可能引起褥疮，医生根据他的恢复情况，建议尽量采取定时导尿的方式。陆易行平时睡眠不好，夜里时常醒来几次，一般会坚持自己起身去卫生间。但今天他难得睡得很沉，白珍珠便到卫生间取了工具，又仔细洗干净手，为他褪下裤子。她在医院做了几年，导尿拍痰手法熟练，很快就处理好了，正准备关掉床边的小夜灯，却发现陆易行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
“怎么醒了？”白珍珠柔声问道，“是不是灯有点亮？我去关掉，睡吧。”
陆易行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健康的、完整的自己牵着一个女孩的手走在沙滩上，面前是一片碧蓝的大海，那女孩转过脸来，眉眼俊俏，分明是——
他骤然惊醒，屋子里有柔和的灯光，他看见白姨的手放在他大腿根处，正在帮他……
刹那间，羞耻和绝望感铺天盖地涌来，几乎要将他彻底湮没。他花了数年时间竭尽全力复健、试图重建起自己的生活，却无法改变一个基本的事实：自己已经是连大小便都不能控制的残废……
可是这样残破不堪的自己，竟然还会做梦。陆易行不敢去回忆梦中的情境，觉得只要想一想就是对那个美丽女孩的亵渎。
“白姨，我是不是很麻烦？”
白珍珠不由怔住了。
她伺候过不少老人，大多是因为脑梗之类的疾病造成瘫痪，脾气暴躁者有之，情绪抑郁者有之，而陆易行性格平和，也从不指使她干这干那，简直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雇主。想到这里，她急忙安慰道：“麻烦什么呀，你是我碰见的最省心的病人了！以前那些老头子老太太，话都说不利索，吃饭还要人喂，可我拿着人家的工钱，总得负责不是？你这儿工钱多、干活少，又不用住在医院，这么好的差事哪里找去？”
陆易行勉强笑了笑。白姨是从护工的角度看待问题，她一片好意，却不能消减他的无助和痛苦：“我知道，白姨……你只要愿意，可以一直在我这里做事。”他疲惫地闭上了眼睛，“去睡吧。”
白珍珠收拾好卫生间，关掉灯，却重新坐在了床边，厚实的手掌轻轻摩挲着他的肩背——这是他身体有感觉的部分：“我儿子要是还活着，也跟你这么大了。”她停顿了一会儿，“那会儿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想不通啊，咋就我命苦呢？咋就我男人和孩子都被……隔壁那家的儿子，两条腿都炸没了，从医院给抬回来，我嫉妒啊，凭什么那回来的不是我的孩子呢？他只要还能喘气，我就愿意照顾他一辈子……”
她在黑暗中泣不成声。陆易行紧紧抓着她的手，只觉得喉咙哽咽，说不出话来。他的父母已离世多年，如果他们在天有灵，一定会希望他好好活下去吧？更何况这两年来，白姨对他无微不至的照顾，如同家人和长辈一般……
过了好一会儿，白珍珠慢慢克制了情绪，轻声道：“这几年，听说隔壁家的在村里开了养殖场，还娶了个媳妇。以后日子还长着呢，得好好过，知道不？”
也许是白姨在身边陪着的缘故，陆易行后半夜睡得很安稳，醒来时天已经大亮。他揉着眼睛起床，白姨却已经要出门买菜了：“我做了瘦肉粥在锅里，还有包子，你起来刷完牙快去吃吧。”
昨夜的一切仿佛一场遥远的梦境，他摇了摇头，把那些记忆驱散，拿过手机看了下时间：竟然八点半了，自己是睡得有多死啊？手机里还有一条微信留言，是凌波早晨发来的：“一行，你有没有考虑过去别的地方看病？我认识燕津大学附属医院的医生，可以帮你联系。”
燕津大学附属医院是全国顶尖的医院了，她的关心几乎令他无所适从：凌波家境优越、相貌出众，哪怕是从前的陆易行也根本配不上她。此时最好的选择是逐渐疏远、长痛不如短痛，可他昨天才答应了她加入燕窝公益、和她一起做协会的新媒体……
算了，放平心态、顺其自然就好，胡思乱想只会让自己更难受，日子总还得过下去。陆易行一边吃早饭，一边回复了她：“我是2015年6月受伤的，当时就在滨海中心医院找专家做了手术，后来魏先生介绍的康复师也很专业。”他又补充道，“我现在已经恢复得很好了，谢谢你。”
凌波一整夜不曾合眼，强打着精神坐在教室里，头脑昏沉。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陆易行回复了她的消息。
2015年6月受伤。滨海中心医院做手术。魏先生介绍的康复师。几个信息综合在一起，她实在想不出任何其他的可能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四 入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