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二 急雨 ...
-
陆易行转着轮椅到公园门口的时候，逐渐感觉出周围的光线发生了变化。他抬起头来，只见头顶上空阴云密布，而远方另一片天空却还隐隐透出夕阳的余晖。
这是积雨云吗？看来自己得马上回家了。然而这念头只转过了片刻，细密的雨丝已经铺天盖地泼洒开来，陆易行下意识地举起手臂挡着脸，判断了一下情况，决定迅速返回公园内的一处小亭暂时躲避。就在此时，路旁一个女子快步走到他身边，从提包里摸出一把折叠伞打开，把两个人一起罩在伞下。
陆易行颇为惊讶，下意识打量这伸出援手的陌生人，只见她二十出头年纪，身材高挑、面容姣好，一时不觉有些赧然：“……谢谢。”
“不用客气。”那女子落落大方地一笑，问道，“你要去哪里？我可以送你。”她见对方从公园里出来，推测他应该就住在这附近，故而准备帮人帮到底了。
陆易行本想婉拒，但看这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犹豫一瞬便道：“我家在前面的都市绿洲小区，可以麻烦您送我回去吗？”对陌生姑娘提出这样的要求着实令他难堪，但他更清楚自己的身体经不起淋雨受凉，也只得“厚脸皮”一次了。
“都市绿洲？我知道，过一个路口就是。”女子体贴地把伞往他身侧倾斜了一点，“走吧，我陪你回去。”
“谢谢，不好意思耽误你时间了。”陆易行再次道谢，对方却露出恍然的神情：“难怪……难怪我觉得你的声音很熟悉，你就是一行？”
见他一脸迷惑，女子指了指别在胸前的一枚红色徽章：“燕窝公益的凌波，我们十分钟前才加了微信，还记得吗？”
天底下竟然有这样的巧合。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总共也没说过几句话，她却迅速辨识出了他的声音。陆易行玩笑道：“你听力真好，是学过音乐吗？”
凌波顺着他的话回答：“小时候学过一点钢琴。”这并非谎言，但她对声音的高度敏感，其实是来源于那一段心因性失明的经历。不过，她也没想到一行竟会是一个以轮椅代步的残疾人：“你和梅姐是朋友？”
“确切地说，梅姐算是我师傅。”陆易行坦率地承认，“我学后期的时候，在网上认识了梅姐，她人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对了，你们那个燕窝公益，是不是有电视台报道过？”
“是，这个公益协会建立好几年了，我是来宁城上大学才加入的。”
两人在雨中随意聊着天，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陆易行的住处。凌波忽然想到自己方才的疑惑，便试探着问道：“你的微信名为什么要读成一xing，而不是一hang？”
想不到她会纠结于这样的小事，陆易行忍不住笑了：“因为……因为这是根据我的真名起的。我叫陆易行，陆地的陆，容易的易，行走的行。”
陆易行。她在心里写出了这三个字，再看看眼前坐在轮椅上的青年，不禁为他感到难过起来。他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随即反问道：“凌波也是你的名字吗？”
她的微信ID是“凌波微步”。原来他们还有这样的“缘分”，凌波点点头笑道：“对，是我的真名。我也是根据自己名字起的。”
洛水女神。这个名字很适合她。陆易行这样想着，注视着她窈窕的背影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我到体育公园门口了，怎么没看见你呀。”凌波刚走出都市绿洲，齐海升的电话就来了。她懒得再冒雨走回去，便让他调头到小区大门处接人。拉开副驾驶车门，手握方向盘的却不是表兄海升——“海鲲哥？怎么是你？”
“当然是我，上车吧。”齐海鲲大大咧咧笑道，“我来给凌小姐当专职司机。”
“你、你们……”凌波气不打一处来，往后座上看去，“齐海升，你给我滚出来！”
“别找了，海升在非洲拍他的野生动物呢。”齐海鲲给了她致命一击，“你还要在雨里站多久啊，赶紧的——”他顺手把一个首饰盒抛在座位上，“上次你不是说喜欢珠姐的镯子吗，我托人去缅甸给你找了一个，打开看看？”
事已至此，凌波只好咬牙上了车，却把那首饰盒子又推还给他：“海鲲哥……”
“说了多少次，别叫我哥。”
凌波在心里把齐海升骂了一万遍，明知道齐海鲲对她有意思，还把她往他身边推。奈何表哥此时远在非洲，想找他算账还不知等到何时。她拿起手机开始拨号，那边大概是猜出了她的意图，连打三个电话都坚决不接，气得凌波直想把手机扔进窗外的大雨中。
平心而论，齐海鲲高大俊朗，又有亿万家财可继承，确实是不错的交往对象。他是海升的堂兄，和凌波并没有血缘关系。她十岁就认识了齐海鲲，一直将其视为兄长，对方这一年来却对她穷追不舍，让她很是心烦，又因为隔着一层亲戚，不好直接断绝来往，便只能尽量躲着他。谁知齐海升为叔叔家的兄弟两肋插刀，倒把舅舅家的表妹给卖了，真是岂有此理。
“我订了望江楼顶层，晚上一起吃饭，好不好？”
凌波气还没消，不想接他的话，齐海鲲也不和她计较：“不只咱们俩，还有你父母兄嫂。我难得来一次滨海，怎么也得拜访下叔叔阿姨吧。”
在凌波看来，这完全就是齐海鲲的“曲线救国”——凌功成卫茹夫妇都很中意他，也乐于见到两家关系更近一层。如果不是凌波态度坚决，说不定订婚戒指都有了。她心中烦乱，打岔道：“我听姑姑说，海鹏有消息了，是真的吗？”
话一出口她就知道错了——齐海鲲英俊的脸上霎时笼罩了一层阴云，沉默片刻才开口：“有几个人贩子供出来以前在燕津郊区做过案，时间大致对的上，但是……毕竟过去太久，有的线索查着查着就断了。”他狠狠地啐了一口，“那些杀千刀的！”
凌波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只得道：“现在科技这么发达，将来总有办法找到的。再说，双胞胎有心灵感应，万一哪天在街上碰到，你就认出海鹏了呢。”
“我们俩是异卵双胞胎，长相都不一样，还心灵感应……”齐海鲲叹了口气，“哎，对了，你怎么不管海鹏叫哥？”
凌波简直哭笑不得。齐海鹏不到两岁就意外走失了，齐家苦寻多年未果，她从来就没见过齐海鹏，又怎么会留意称呼？她真后悔自己提起这件事，立刻换了一个话题。
这一期活动视频要求非常简单，一分钟左右，尽量避免出现儿童的正脸。陆易行发现，其实视频的拍摄者非常细心，几乎都是从孩子的背面或侧面拍摄。他当晚就做出了成品，返给凌波：“看下效果怎么样？”
对方很快给他回复了一个“送你花”的动画表情。
“这里面怎么没有你？”
凌波难得回家，正和母亲坐在一起说闲话，看着这条消息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迅速回了条语音：“因为我就是拍视频的那个人啊！”她把活动结束后福利院工作人员帮助拍摄的合影发给他看，“这张照片里面有我。”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把照片发了回来。凌波定睛一看，他把原照片的光线做了一些调整，使整个画面显得明亮了起来。
“[感谢][感谢]你提醒我了，应该把图片稍微调一下再发公众号。”她虽然不像摄影爱好者海升那样精通各类修图软件，至少会用一些简单的手机APP。
陆易行很快发过来几个字：“我帮你修。”
凌波犹豫了一秒钟，既然有技术更高的人愿意代劳，她也就不费劲了，迅速把几张照片传了过去。卫茹见她盯着屏幕运指如飞，不由问女儿：“和谁聊天呢，这么开心？”
凌波这才意识到自己“冷落”了母亲，赶紧回答：“一个朋友，宁城认识的。”
“男的还是女的？”
“男的……”凌波见母亲顿时露出促狭的神情，正待解释几句，母亲却笑道：“这个年纪，也该谈男朋友了——你一直不乐意海鲲，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妈！你想到哪里去了。”凌波生怕母亲误解，“一行他是残……”
她突然停住了。
因为一行是残疾人，所以绝不可能是她喜欢的人？这个逻辑似乎没有问题，但……
“他是参加燕窝活动认识的，我拜托他帮我修几张活动照片。”她改了口，把手机中的图片示意给母亲看，又撒娇道，“妈，我小时候就认识海鲲哥了，在我心里他就跟海升表哥一样啊……谈恋爱是我自己的事儿，你们就别管了。”
卫茹40岁才生下这个小女儿，一向对她百般溺爱，闻得此言便不再多说，让她去洗漱休息。只见凌波一边上楼，一边还不忘捧着手机说话：“看在我今天送你回家的份儿上，你给我P好看点啊。”
你已经够好看的了——陆易行对着照片，几乎脱口而出。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二 急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