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黯转年轮

9、失去

　　我见过这一天，我无数次预演这一天，我甚至梦见过这一天。

　　这次的目标是探索遥远星域的一颗行星，据上级所说它可能会是一颗能源星球，我不知道他们是通过什么推测的，但总之命令已下达，无法收回，无从改变，他被派遣前往确认。

　　我们进行了一次超长距离跃迁，一次长距离跃迁，三次短途跃迁，到达了这片黑暗星域。我们的目标行星围绕着一颗白矮星旋转，像一个黑暗中的幽灵。

　　我们降落下去，星球表面一片漆黑，他离开舱门之后，我只能通过他身上的灯光跟着他。

　　他的个人终端上不停变换着声波回传解析之后的画面，地面是布满河床一般纤细的颗粒，颜色呈现灰色，与地球上的土地颜色迥异，像是水泥粉。

　　我看不懂他仪器上的指示量标，只能沉默地随他走，仰望天空的星星，这片天空所有的星辰都距离遥远而暗淡，这里就像是一片被长久遗忘的无光世界。

　　现实中我叹了口气，然后屏息，希望去感受来自遥远未来的震动，但我毕竟不是真的在那里，那个黑暗的星球上，实际上能感受到的只有他。

　　震动并不剧烈，他停在原地，像是等震动过去，他的个人终端画面上一阵斑驳，他的外装上其中一些意义不明的光开始闪烁，一些地方熄灭，有一些变换了颜色。

　　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但沉默已经染上不详。

　　“你为什么流泪？”在一片被干扰的跳动的色块中，他问道。

　　我抬手一抹脸才知道自己已经泪流满面，好像我的内心已经太过熟悉这个场景已毫无波澜，身体却替我做出了回应，告诉我:你本应该会哭的。

　　“不要哭，我不会死，星球勘探的工作本来就是高危行业，我已经有所准备，这次也算是工伤，我的意识会导入提前克隆的躯体，等我一段时间好吗？”他很温和，也很平静，甚至还在安慰我。

　　你错了，我只爱我自己，我不是在为你流泪，我是在为我自己，为我……今后永暗的星空，为我永恒沉默地未来。

　　我想这样反驳，但是我哭得太厉害，手指只能蜷曲在胸前抽搐，我打不了字，只能一直点头。

　　我罪恶地盼望他尽快死亡，我用我毕生的意志和血性坚持着不发声，我怕下一秒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他，将我知道的未来一切，我怕我自己前功尽弃，全盘皆输。

　　他死了，很快，很平静，好像睡过去，个人终端上依旧是对我的安慰，我看着它直到它熄灭，整个星球犹快，很平静，好像睡过去，个人终端上依旧是对我的安慰，我看着它直到它熄灭，整个星球犹如巨大黑暗的坟场。

　　我感觉压力卸除了，如同千斤巨石离开，但我却并没有感受到一丝轻松，然后我说，压抑着我所有的情绪，表现出我应有的情绪“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他最后一次来探视我了，也是我和我爸最后一次见面。”

　　我蜷缩在床上墙角边，等了一会儿，我说:“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提醒过。”

　　就像我没有提醒你一样。

　　我的生活一如往常，像一个精神分裂病人，但是我用更多时间来画画了，我不紧不慢，仿佛不会被世间万物所扰。

　　我画他的样子，画我记忆中第一次见到他，当时我用一副拙劣的画作换了他一个轻笑，那周围是……不，我其实记不太清了，所有的背景都是模糊的，那些灯，那些按钮和复杂的，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仪器，我已经不记得，只有那个蓝色的玻璃柱，只有那蓝色的辉光。

　　我恍惚记起我很小的时候，在上学的路边看到一只狗。

　　一只肮脏的白狗，它侧身对着我，对着我的那只眼睛只有肉色的空洞，似乎是瞎了。

　　然后它转过头，远远地看着我。

　　它另一只完好的眼睛是蓝色，既罕见又平庸的蓝色，其实我也根本不知道它眼睛原本的颜色，我们之间的距离不足以让我看清那样的细所在，但我确实被迷惑了，我站在原地，深深疑惑了。

　　那是太阳在它眼里折射的辉光，像是玻璃的反射，光线之强烈让疑惑着站定，生物的眼睛难道能如同玻璃一样反光吗？

　　辉光有着锐利的光晕，呈现出尖锐而边缘模糊的星型，美极了也冰冷极了。

　　它模糊而酷寒，像是蓝色燃烧的灵魂。

　　我曾遗忘了这些记忆，不知为何又重新翻涌起来，那只狗后来如何了？它从何处来，它的眼睛为何失去，生物的眼睛真的能如同玻璃一样反光吗？

　　这些都被当年着急上学的我抛在脑后，作为已失落的可能性，最终只留给我一瞬辉光，只有辉光。

　　我画黑暗的行星，画行星上看到的暗淡恒星，画一些斑驳的光亮的灯，画屏幕屏幕的亮和它的暗淡，我也依旧在平板上与他交流，并不告诉他我画中的深意。

　　在第七纪，我们初见的那个地方没有人来过，我惊觉这个空间其实相当的大，有一些仪器还亮着，很多灯光都已熄灭了，那个中央的蓝色柱体依旧明亮，我至今也不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我心知将永远也不会知道它的用途。

　　一个月之后——自发生在行星上的事情过了一个月的时间，他回到了这个地方，一些人把他送回来，他们交谈了一会儿，然后那些人也走了。

　　只剩他一个人，他围着那个蓝色柱体走了一圈，看着它，神情哀恸，然后在旁边坐下，双手捂住脸，小声说“我看不见你了，你还在这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