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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奇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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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认识了两年七个月又三天,合计八千万标准秒。
这期间我成功塑造了对绘画有偏执的固有印象,也与我的邻居,那个躁狂症患者取得良好关系,他叫宋广成,前几年他家老房子拆迁拿了不少钱,他能在这边儿一直住下去。
上午我父亲来探视我,下午我问他“你知道四维生物吗?”
“你是指哪一种假说?”他接下来要前往一颗行星,正在做着准备,看起来很忙碌,实际上也很忙碌,不太能分心与我对话。
“说人其实是四维生物,一条由单位时间的截面上的剪影组成的长长的虫子,人所有的行为被时间串成的虫子,比较恐怖的那种。”
“那个说法么,你以为你做出了选择但其并没有?是有点细思恐极。”他略微皱眉,但并未在意,继续翻找东西。
“我倒是觉得,要是真的也不错,那说明我的一切都是我的本身,都属于我。”我一本正经的说“比如说我爱你,那也是我固有的属性,并非谁给予,谁也都拿不走。”
“怎么了?”他说。他的动作停下了,思维转向我。
心跳漏了一拍。
我定神,做出不甚在意的样子“想到了我看到你的那天,要说没有个什么在背后操纵,总觉得不真实。你是真的吧?”
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陷入了思考。他也并非不曾怀疑,他也要思考——因为我们的相遇,就是奇迹。
两年七个月零三天之前,我刚进精神病院不久,像个脑死亡患者,整天躺在床上从早晨到早晨,甚至都不翻身。
我痛恨做任何事,也痛恨什么都不做。
我就像是死了,只有思维向未来延伸,我看着人类离开地球,在月亮上建立基地开始生活,又看人类离开太阳系,飞向深空。
我跟随其中一支,试图追寻人类的尽头,一开始还算成功:太空航行受制于动力,我能跟上。后来第六纪,人类发现了跃迁,航行不再受距离限制,也越来越分散,我就开始频频跟丢。
第六纪后期我完全找不到当时的人类。
宇宙可太大了,想找到人类就像大海捞针,我甚至怀疑过人类就到第六纪为止,之后再没了。
然后第七纪,在一颗不大不小的恒心轨道内,我找到它,像是一个严丝合缝的蜂巢,没有一丝反光,我几乎要错过它。
这是第七纪人类的城市,空虚地漂在宇宙中。这个玩意儿里面有个年轻人,身材贼好,脸也是我喜欢的类型,我就多看了两眼。
然后这个年轻人手边一个屏幕变了,变成了一个人躺在一张床上的样子,直挺挺地像个尸体。
——那个人——那是我。
艹,你能想象那种感觉吗?你能想象——我的脑子轰的炸开。这本来应该是个恐怖故事的!但是艹!艹!艹!
这怎么可能呢?可是这怎么可能呢!可是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血液逆流,我猛地起身,因为体位变动眼前瞬间黑下去,我就挣扎着,连滚带爬地摸到了我的平板,自住院以来我从没用过,我手抖地厉害极了甚至没法把指纹按在开机键上,我甚至按不了开机密码!
但是我能怎么办?我该怎么回答——告诉他——我看见——
我开始画他周围的环境和他,画那些很难准确描绘的,那些我完全不懂的东西,太难,太杂,我发抖的手阻止了我,它不允许,但是那其中有一个硕大的透明柱体,散发美丽的蓝光。
他左右看了周围,然后笑了一下。一开始那个屏幕上变成我抱着平板画画的样子。
艹,我抱着平板哭起来。
艹,他可真像个天使。
那个时候我完全没想过这其中的伟大意义远超人类第一次登月。它发生得隐秘,我未曾意识到,我其实代表了我整个时代,我的时代和遥远未来人类的时代奇迹相遇,而我以一个第四纪人类贫乏的见识见证了这一过程。
即便后来他委婉提过我画的真丑。
…艹。
【以下依旧为主角回忆】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我以为从他那边是追根溯源找到了地球,然后偶然看到了我。当我告诉他我的猜测(几乎已经认定)之后,他很是诧异,并告诉了我完全不是我想的那样。
他说“是,我确实会去追溯人类起源,这很正常。但是你发现没有,你的假设是我主动去追溯的情况。而我主动追溯的前提是,我要知道确实知道有这段历史,有记载告诉我人类确实在这一时间已存在。我们的历史记载道我们这一支来自休伦堡,第六纪毁于内战的文明核心,而休伦堡最初的建造者来自沙塔系,它第五旋臂上德力塔恒星系,这里尚且很清楚,德力塔恒星系之前,记载也变得混乱起来,不同的资料记录了不同的位置,究竟哪一个是真的,或者全都是真的,谁也说不清楚,至于这些令人迷惑的位置的溯源已经完全不可考证,目前普遍认同的说法是人类起始于第五纪,况且,我也不可能去计算每艘飞船的跃迁位置——尽管我现在的确知道了人类出现得比那更早。”
我明白了他要表达的意思,若一事物,存在而不显露,不曾被意识到,就可以视作不存在。即便它确确实实,真真切切存在着。他根本不知道人类那么早,那么早,又怎会向那么早探寻。
我不服“那纪年的说法呢?有第五第六第七,总有第三第四吧?你总得承认排序不能凭空冒出来。”
“那样的话,你地球上第三第四纪是怎么回事?是有1234,前两个纪年也没有人类啊,不是也编进去了?”
我哑口无言,无法反驳,是真的无法反驳。
只是这时他若有所思道“其实,也不是真没有。”
我“???!!!”
他没有卖关子,我超喜欢他这个直来直往的风格“亚特兰蒂斯人,你们也对他们有诸多定论。由他们的出现来看,地球也不是人类的发源地,他们乘一条飞船迫降在地球,迫降之前经历过至少一次跃迁。”
我的大脑从震惊到宕机转回能够思考的状态“呃,航行事故?”
他摇摇头“不像,没有后续援助人员前往地球,他们掌握了跃迁必然有应对飞船失事的举措,哪怕是迫降,最初几年他们也应该有能力向外界求援,反而…更像是逃亡。”
“逃亡?逃离什么?人类之间的战争还是?”我对星空中可能出现的威胁完全没概念,只能无端猜想。这是废话,我明白的历史中恐怖直立猿一直站立在地球食物链的顶端,傲视群雄,能打倒恐怖直立猿的只有另外的恐怖直立猿,人类从未成为弱势群体,威胁自然无从谈起。
他喃喃地说“我反而希望是敌对的人类。”
“为什么?人类内战挺悲哀的吧?”
“我不是太空航行机构的专业人员,只大约能看出当时亚特兰蒂斯的科技水平或许某些地方和我们互有长短,总体上并没有太大差池,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人类其实就有了第七纪的科技能力,尚且需要逃亡——”
我脑中一凛,我懂他的意思了,脱口而出“自那时起人类的科技发展陷入衰退,直到你的时代才有了当年的技术能力,而迫使亚特兰蒂斯人逃亡的那方,他们的科技水平应远超当时?”
这就像是长跑,两个人同时起步,一个人跑了一半又兜回起点,另一个人则不停向前,等第一个人第二次来到半途之后已经被远远落在后面。
进化论一直认为人由猿猴演变,是公众认知的主流,但反对的声音也从未停止,从直立猿到最初的人类之间长达几百万年的空白,人类一直企图寻找证据将进化链拼凑完整,而事实或许是,并非人类找不到,而是那一部分进化根本就不存在。
地球温柔地包容了人类,而人类的诞生地却并非地球,人类是何方神圣?究竟来自何方?来自时间两端的两个人交流了一番,没有答案,这一谜题或许永远都不会再有答案。
我想了想“我不太明白一点,亚特兰蒂斯时期的科技水平已经很高,为什么会沦落到从头再来?”
“人类文明没有你想的那么坚韧,或者说,它失落的速度远超你想象,你会做一个…嗯,你手里的画笔吗?画笔,很简单了吧,需要毛,木头,胶,毛来自动物,你可以剃毛或者减毛,剃毛剪毛的工具哪里来?木头你要去伐木,打磨成你需要的形状…”
“停,我懂了。就是会开飞船的人不一定能造出飞船是吧。”
“是一定不能,亚特兰蒂斯人也是,或许他们一开始也有强大的工具支撑,但是工具寿命到达极限之后,就不得不放弃高等科技,转而寻找简便易得的工具…这一点上,相信我,他们不会比你强多少。”
我哂笑。这是荒岛求生时间?对当时的亚特兰蒂斯人来说,地球还真就像个荒岛。
“不用太久,只需要几代人,他们就会放弃对原本科技的教授,转而讲解他们到达地球之后自行发展的部分。是不得不放弃,因为只有后来发展的这部分才可以实际运用,能够帮助种族延续。从他们后代的角度说,他们在地球上诞生,并未曾感受过先代的辉煌文明,他们也会主动选择接受有利于生存的部分。生存都难以维持的状态中,你会选择看似美好却毫无用处的事物吗?答案很明了了。”
“那总有人会呃,记下来?写下来?总要留点什么让子孙后代知道吧。”
“然后就成为传说。”他从善如流。
我:“………艹。”
他又笑着说“第七纪也有个传说,想听吗。”
“什么传说?”
“传说,所有的人类最初来自于一颗星球。”
“………”我:“????!!!!艹(加粗版)”
我:“真的吗????!!!”
他微笑,露出整整齐齐八颗牙齿“假的。”
我:………orz……欠揍吧…qaq…
他想了想又说道“以后说不定就有了。所以我只是从过去某时间的星空中找了一颗星星,然后这颗星星周围的行星中有一颗…怎么说呢,色彩斑斓得有点吸引人?”
“你当你皇帝翻后宫牌子呢?”我无力吐槽,为什么这样一个堪称庄严的奇迹时刻被他讲得像是……orz,我的脑中简直出现了地球穿着一身huahuloushao(花蝴喽哨)的大长裙子,一脸娇媚地伸手“皇上,今晚……”的拟人形象,贼辣眼睛。
“这颗行星上竟然有人类,令我感到无比震惊,我发现了一个年轻人,他躺着,十分安静,十分协调,协调地像是……之后的你也知道了。”
像是一具尸体,我自动补充完整orz,我将此生铭记这历史性丢人的会面。【主角回忆结束】
他失笑“我当然是真的。”
我斟酌了一下字句“那我觉得吧,我可能不如你爱我那样爱你。”
他不说话,所有的肢体动作都停止,皱着眉只看着我,我看着他用“你是要出轨吗”的眼神看我,马丹恐怖的一批,看得我的心拔凉拔凉。
我连忙补救“你别多想,我是说,我爱你,你爱我,但是你爱我大概会多一点,就字面意思,你别多想!”
他思考一下我的话,眉头舒展开“不用大概,那是一定的。”
我·冷漠·无言以对“哦,那你好棒棒哦,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啊少年。”
“我是说真的,我们两个的特殊情况有相似之处也有不同,因时间向前流逝,观测未来更加吸引人也更危险,你看到的未来会真实影响你的心态,例如你看到未来有人伤害你你会提前疏远那个人,某些未来的事件也会让现在的你更加……理性,总归知晓越多,情绪与感情越淡薄,你看看那些老……嗯,是吧。你没生气吧?”他观察了一下我。
“没。”我说“你继续说。”
“行,那相对而言,我的感情更丰富些,我表现地会更明显……”
听到这句我真的忍不住要发声“你的表现方式就是不许我画画,还强迫我出去跑圈累得像条狗…你看不见外面大太阳吗?那么大一太阳!温度有三十度!你简直惨无人道!”
“亲爱的久坐对身体的伤害很大,你姿势又不端正会患颈椎病的…”
“我一辈子就没得过颈椎病!你纯属危言耸听!”
他想不出理由反驳,终于败下阵来,无奈道“那是你底子好,行吧,别那么激动,医生都要被你喊来了。如果一个人心里有很多爱,他可以给很多人,他可以说爱所有人,也可以说谁也不爱,另一个人不一样,心里就只有一点,全部给一个人都显得不够……它就不是能拿来比较的东西。而对你来说,爱情可能根本就无所谓,你爱你自己之后可能就剩下一丁点。”
爱情对所有人都无所谓。但我理亏,我没吭声。
于是他继续说“我也不认为我亏了,你爱我我就已经很开心了,其实说起来,我出轨的可能性远大于你。”
“……你…也…太真实了。”
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但是我没有是吧,我应该是一直都和你在一起的。”
他不好意思的点不在于他说的他出轨的可能,而是他看过我的未来,大概他觉得就像偷窥一样——所以说,少年你还太年轻了。
“我确实爱你,”我承认,我发誓,我满含无奈,“或许会少一点,即便少一点,我也确实发自灵魂爱你。”
“我知道。我也爱你。”
“你要记住!”
你不能仅仅知道!你必须必须要记住!!!
你记住我不是因为什么东西这样要求,我必须又并非必须,你记住我乃是因自由的灵魂爱你,深爱你(这句重点)。
他收拾完毕,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