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黯转年轮

10、出院

　　我正在画他，他在漆黑的画纸里孤零零地佝偻蓝色柱体旁边，使我画得心中酸涩。

　　“我在看着你呢。”我在平板上打字。

　　如今我的绘画技艺有了长足进步，可惜无论我拥有怎样高超的画技，也无法如当初简陋的线条达成的效果。

　　奇迹随着他的死亡而消失，虹桥依旧以我看不见的形态无声伫立。

　　这一事实困扰着我，使我质问自己爱的究竟是奇迹还是他，我为此深深困惑。

　　留给我自由困惑的时间也已经不多。

　　我出院在即。

　　时间的限制来源于我父亲，来源于他的死亡，在那一刻到来时，我不能被划为非民事行为能力人。

　　意味着，在一段时间内，我将不能用平板与他交流，用以摆脱人格分裂的标签。

　　他赞成我的想法。

　　在医生看来，我一天天正常起来，我不再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不再用平板和不存在的人交流，我也不再厌恶与人接触。

　　有一天黄昏我在医院后面的花坛散步，意外遇到了我的邻居。

　　他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身体。

　　他的家人赌博输光了拆迁款，没有钱让他继续住下去，他也要出院了，迫不得已。

　　我在他身边坐下，放松身体靠在椅背上，让风穿过我的身体，我问他“你要出院了？恭喜。”

　　他看了我一眼，不做声。

　　“没人告诉我，是我自己听到了，之后有什么打算没有？”

　　他嘟囔了一声，“大不了还上工地。”

　　我揉揉我的腿“你这个病不适合干那个。想没想过当老总？”

　　他看我就像在看一个神经病。

　　“买没买过彩票？”我递过去一张纸条。

　　我的手举了很久，他才最终接过去。

　　“我需要你为我做一件事情，在这件事情完成前，我要交换的是荣成科技有限公司百分之二十的股份。我不会参与公司决策，只拿年终红利保证我的生活和周游世界的费用。你可以选择完成我的要求或者不完成，完成之后我会归还全额股份，给你或你的后代，你可以指定归还给谁。你同意的话，在这里签字，按一下手印。”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紧紧拽着纸条的手微不可见地发抖。

　　“反正无论如何你也不会亏，为什么不试试呢？十块钱而已。

　　我带着签好的文件对他挥手告别的时候，觉得他签字是抖抖索索的样子像极了画那副歪歪扭扭的画的自己。

　　当晚，第七纪的他问我“你爱的是我还是他？还是奇迹本身？你为什么对我这么残忍？”

　　我不知道。我叹了口气，然后偷偷摸摸用平板打字，我会让你看见我，等着。

　　当晚，我被值班医生叫醒，告知我父亲驾车出了意外，目前正在市医院抢救，打电话的是我父亲的秘书。

　　我在镜子前脱下病服，镜子里有一个死去许久仍在世间游荡的战栗孤魂。

　　我从医院里出来，又进了另一个医院。

　　我继母和弟弟已经在这儿了，我对他们打了招呼，在排椅上坐下，等着手术室上方的灯有红变绿。

　　什么推出来，什么围上去，什么喧嚣着，什么已离去，我起身，我站立，我看着。

　　结果如何我早已知晓。远在我进精神病院之前，我得知我确实是无法见他最后一面。

　　我实在不能。

　　【他问我“你为什么不提醒你父亲？”】

　　“我试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