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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立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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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常望第三次去320宿舍是在那个星期最后一天的下午,他在学校门口买了一大袋绿皮橘子提进了他们宿舍。
宿舍里,陈新民在帮秦珏刮痧,还没进屋李常望就听见秦珏咿呀咿呀叫唤的声音。
秦珏脸朝下躺在梨子床上,背上已经有三道紫黑紫黑的血痕,
陈新民手上握着片刮痧板,一下下刮在秦珏的背上。
李常望一进屋就看得触目惊心,手上的橘子险些掉了。
陈新民看见他来,手上划拉秦珏的背,还和他打招呼。
秦珏头埋着也和他说话,声音闷闷的,“又来了?”
李常望呆呆地点头,提稳了手上的橘子,然后往屋里看了一圈,“梨子没在?”
秦珏抢说,“他女朋友来了,两个人出去腻歪去了。”
陈新民笑,“你找他?”
李常望连连摇头,“我买了橘子,吃橘子吧,酸甜的很。”
秦珏扭过脑袋,脸枕在梨子的枕头上,眼睛眯得像狐狸,看向李常望,“你怎么老往我们屋跑?跟谁献殷勤呢。”
李常望就又结巴了。
陈新民把刮痧板往秦珏背上一拍,“行了,就这样吧,起来吃橘子。”
秦珏扭了扭胳臂,嫌身上痛,不肯起来。
陈新民去洗手,李常望就在陈新民下铺的空床位坐下,问秦珏:“你背上这个,好吓人。”
秦珏吹开挡住眼睛的长发,笑着说,“刮痧你没见过?”
李常望摇头。
秦珏正大笑着,突然哎呦一声,又把脸埋回了枕头里。
陈新民回来的时候,李常望已经剥完了一整个完整的橘子,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陈新民。
陈新民看了那个连经脉都被剥干净的橘子,尴尬地笑了笑,“你吃吧,我不习惯别人给我剥橘子。”
李常望也有些不好意思,于是掰下橘瓣,一股一股吃。
秦珏倒是不客气,缓过背上的疼痛,坐起身对李常望说,“我吃,给我递一瓣来。”
李常望就走过来要递橘子,陈新民拦住他,“别惯他。”
李常望说没事,把橘子递到秦珏嘴边。
秦珏嚼着嘴里的橘瓣,嫌酸。
陈新民又给他背上来了一下,“就你事儿多。”
秦珏疼得龇牙咧嘴,硬生生把嘴里的酸橘子咽了下去。
李常望问他,“你喜欢吃什么?我下次带。”
“葡萄吧,学校门口的葡萄又黑又大,甜!”
“好!”李常望欣喜地点头,“梨子喜欢吃什么?”
“他喜欢吃梨子。”秦珏笑说。
李常望以为他逗自己,看向陈新民,没想到陈新民也点头了。
“那你呢?”李常望问陈新民。
陈新民说,“我不挑,有什么吃什么。”
李常望走了,橘子留了下来。
秦珏嫌橘子酸,后来真的一个也没再吃。
梨子回来后,发现桌上给他留了三个橘子,他问是哪儿来的,因为他知道宿舍里那俩小子肯定不舍得买水果。
陈新民告诉他是前几天那个买二手书的同学送来的。
梨子点点头,没有碰那几个橘子。
陈新民说,“人家觉得不好意思,才来送水果,想跟你道歉。”
“他跟我道歉?他有什么毛病。”梨子没好气。
秦珏躺在梨子上铺,也伸出脑袋来,“我也觉得这小子脑子不太灵光,就像那种有钱人家的傻孩子。”
陈新民看不过去这俩人,“你爱吃不吃,反正人家诚意送到了。”而后也上床了。
晚上宿舍已经熄了灯,月光在屋外明亮,而寝室里灰蒙蒙的,蒙上一层梵高那副叫做星空的油画的蓝调。
就在这样的黑夜里,陈新民看见梨子坐在床头,剥开一个橘子,慢慢地嚼完了。
没过几天李常望又来了。
秦珏觉得他来得过于频繁,但看见李常望手中那袋沉甸甸的黑葡萄,就一点抱怨也没有了。
梨子也在,李常望发现他好像总是能坐在床位从左向右四分之三的位置,不偏不倚。
李常望把一袋葡萄,一袋梨还有一个铁罐子放在320宿舍的书桌上。
这一次陈新民不在。
李常望问梨子,陈新民去哪儿了。
梨子把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清清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谈生意去了。”
“生意?什么生意?”
“不知道,等他回来你自己问。”
梨子的冷淡让李常望不知道怎么搭腔,他呆呆地站了一会儿,才发现秦珏就在上铺眼巴巴地看着他。
“你也在啊。”
秦珏委屈地瘪嘴,“我存在感这么低吗?”
李常望不好意思地笑,“没有没有,是我不好。”
梨子拍了拍身边的床位,“你坐着等会儿他吧,可能一会儿就回来了。”
李常望差点没听清梨子说的话,反应了一会儿,笑脸咧上了耳根,在梨子旁边坐下了。
李常望看梨子手上的书,问他,“你在看什么呢?”
梨子合上书页,露出书封,是一本诗集,海子的诗。
李常望记住了梨子当时看得那页的那一首,叫“九月的云”。
后来陈新民回来了,李常望站起身和他打招呼。
陈新民对他笑了笑,脱掉上衣扔在椅子上,径直去拿脸盆和毛巾,他在外面跑了一下午,浑身的汗。
李常望又跟着陈新民去了水房。
陈新民接了一盆冷水往头上浇,憋了一下午的火气才退散了一些。
“你不开心?梨子说你出去谈生意,不顺利吗?”
陈新民也感觉到李常望的叽叽喳喳,他想让李常望闭上嘴巴,但他没有说话,继续用冷水灌自己。
“我给你带了茶叶,我爸生意伙伴送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你可以试试。”
“别再跟我提生意两个字了,行吗?”
李常望第一次听见陈新民这样不耐烦的语气,猛地闭上了嘴,乖乖地站在一边。
陈新民拧干毛巾在身上擦了几把,端着脸盆回到宿舍。
320宿舍里,秦珏已经从上铺床爬下来,双腿盘膝窝在梨子的床上。
陈新民回到宿舍里的时候,秦珏问他,“谈得怎么样?”
梨子也把目光挪移到陈新民那儿,等着他的回答。
陈新民从衣柜里拽出一条干净的白色短袖,一边往身上套,一边气喘吁吁,“那帮孙子,合着伙诈我。”
陈新民在空床位坐下,和秦珏梨子面面相觑,“柴东那条街三个铺子要出租,我都问了,一个月租一百,位置最好,人流大;一个月租八十,便宜,但必须先付半年的;还有一个月租一百五但是铺子大,如果我们租下还可以再另起隔间租出去。”
梨子点头,“都成,说定哪个了?”
“我刚和月租八十的铺子房东聊,结果来了一帮孙子,不讲价,开口就提价格,说愿意九十租一个月,他们脑子准有问题,我就不和他们抢了,改去月租一百五的铺子问,我前脚刚进店面,后脚又有一群孙子跟进来了。”
秦珏问,“他们也来提价?”
“他们要出价两百租一个月。”
“艹蛋,他们准tm的脑子有毛病。”秦珏忍不住骂人。
梨子还算冷静,“都是房东请来抬价的,明眼人看了就不和房东讲价,利落付钱了。”
“老子知道,但老子就是看不惯,我就转头去了那一百月租的铺子。没想到我还没开口,他自己涨价了,涨到一百一一个月。他说要租他铺子的人有的是,我爱租不租。老子当然不租了,我一出门,就听见他给后面新进去的同学出价,九十五一个月。”
李常望站在一边听完了他的话,说:“他们是看准了你着急租铺子,趁机宰你。”
“淦他娘的!”秦珏一拍床板,吓了梨子一跳,梨子斜了他一眼。
秦珏站到地上踩着人字拖,对陈新民说,“下次我去,看他们敢宰我!”
“你别!”陈新民和梨子异口同声。
梨子拉住秦珏让他坐下,“你去了又得打起来。”
李常望观望了一会儿,毛遂自荐道:“要不我去,我一定给你们说到最低价。”
梨子不信任地看着他,“你知道怎么讲价吗”
李常望不好意思地笑,“我爸出去做生意,常带着我,我多多少少装模作样的学了一点。”
陈新民点点头,“让他试试吧,破罐破摔。”
秦珏还是不服气,硬要跟着李常望一起去。
梨子硬拽住了他,没让他跟着去闯祸。
李常望是被陈新民领着路去到柴东街的。
柴东街是学校东门外一条小商铺街,卖吃的,玩的,穿的,应有尽有。
李常望问陈新民,他们租铺子来做什么?这街上什么生意都有,他们开店准不吃香。
陈新民嘿嘿笑,说,我们打算卖点洋东西,这街上没有的,大学生都好新鲜玩意儿。
“舶来品?你们哪来进货渠道。”李常望好奇。
“梨子说他会解决,不用我们操心。”
李常望越来越感到320宿舍的神奇远在他的想象之外。
李常望问陈新民那三家铺子他最想租哪一间,陈新民想了想,说还是最想租一百的那间,那个地段好,生意肯定红火。
但是陈新民心里憋着火,被那家铺子房东气得。
李常望让他熄火,说,给你讲价到八十,到时候你心里就凉飕飕的了。
月租一百的铺子在柴东街进街十步路的位置,铺子外面还有一颗大榕树,树影投在铺子前面,李常望一个人走进铺子。
房东坐在摇椅上扇着风,铺子的陈设有些旧,应该是先前的租客留下的痕迹。
“租房子咩?”房东抬眼看李常望。
“一个月多少钱?”
“本来收一百,如果你诚心租,收你九十五。”
李常望往铺子里打量了一眼,摇头说,“这个铺子风水不好。”
房东噔地从摇椅上站起来,挥着蒲扇道:“坐北朝南,夏天还有穿堂风,哪个敢说这屋头风水不好!”
“这铺子往年做生意都赔得惨哦。”李常望啧啧摇头。
房东面色有些青,故作镇定,却把蒲扇放下了,“你怎么知道往年这里做生意的都赔了?你会算?”
“你说了,这房子坐北朝南,但这窗子开在西北边,门开在东南边,更别说有穿堂风,财气全被穿走了。”李常望指着门窗。
“那你还敢租这个房子。”房东说。
“我知道财是怎么漏的,自然也知道怎么守。”李常望笑着,“八十租我,愿意吗?”
“不行不行,顶死了,九十!”
“我租完后帮你把财位归正,以后别说一百,你就是出一百二也有人愿意租。”
李常望颇有自信的样子让房东有些动摇了,但他还是犹豫,“万一你骗我......”
“不信我也没关系,反正到时候大家都知道你这间铺子漏财,谁还租?”
“别别别,我租我租,但你得提前付三个月的房租。”
“成!”李常望笑应。
李常望走到铺子里头的窗子口,往窗外望了一眼,窗外是一片建筑工地围磊起的高墙,在乒乒乓乓的撞击声里,似乎正预演着一座城市的拔地而起。
“你这铺子我不租了。”李常望说。
房东急了,“说好的,可不能反悔!”
“我要买下来,你出个价吧。”
“四万!李常望,那可是四万,你哪儿来这么多钱!”从租铺回来的路上,陈新民还是不敢相信,刚刚,李常望竟然和房东做了一笔这么大金额的买卖。
李常望却一脸从容,“我让我爸给我送钱,那个铺子我买定了。”
“你买那个铺子做什么?我们租一年也只要一千,四年才不到五千,你这么做真不值。”
“今年是八十一个月,你怎么知道明年不会涨价?说不定我们大学毕业那一年,月租能上千呢。”
“你真会算计。”陈新民说。
李常望不好意思地嘿嘿笑,“那铺子我照常租给你们,只收你们五十,你们要租多久就租多久,我绝对不涨价。”
“不用,你愿意租八十我们就很感激了。”
“我不是白租的,”李常望露出商人那种精明的笑,“我要加入你们。”
陈新民意味深长地看了李常望一眼,说要先回去和宿舍那两个商量商量。
回到320,陈新民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和两个人复述了一遍。
看着陈新民那张严肃的脸,秦珏咽下嘴里那颗葡萄,“他要加入就让他加入呗,反正我们不吃亏。”
梨子却问,“他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
陈新民说,“他去打电话给他爸,说买租铺的事情,他是下定决心了。”
陈新民问梨子的意见,梨子先是点头,又是摇头,“我觉得这个人不踏实,靠不住。”
“可是他有钱啊。”秦珏说。
陈新民说,“我觉得他拿咱们当朋友,咱们也得信任他吧。”
“随便你。”梨子说。
秦珏说,“你做决定,我们都听你的。”
后来,李常望真的从他爸那里拿到钱,买下了柴东街那间铺子。
陈新民,秦珏还有梨子,三个人站在铺子门前的那颗大榕树下,看着李常望站在铺子里向他们挥手。
那一刻,四个人的青春,揭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