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立早 ...
-
陈旭住的公寓楼下，是一条老街，正在一点点被翻新。
秦琪在窗口看了许久，很想走近去看见，于是便和陈旭下楼走进了老街。
秦琪和陈旭并肩走在老街地砖翻裂的行道上，马路被两旁的建筑逼仄而建显得有些狭窄，幸而路上车辆稀少，有几个孩童玩笑着跑过马路，正在被他们的家长呵斥。
秦琪曾经走在爱丁堡复古的铺砖行道上，也能看见来来往往的行人，但却是和这里完全不同的景象。
或许是因为英国人的性格，他们总把生活过得像在旅行，那种氛围在这里看不见。
这条老街有什么呢，浓重的生活气息，人的气息，植被扎根土壤欣欣向荣的气息。
她想起曾经有人叫嚣着所谓“不同的人生”，不管是哪个国家，哪条街道，有展示着完全不同却精彩的人生。
但秦琪想知道，那些失去了生活的人，是背叛了人生，还是被人生抛弃了。
“陈旭，那年你离开我家之后去了哪里？”秦琪走着，闲谈起从前。
其实这个问题她犹豫了很久没有问，但走进这条老街的时候，她感觉一切的气氛都刚好，她和陈旭都融进了老街的气息里，消化了界限和若有若无的疏远。
“舅舅收养了我，十八岁以前我一直和他住在一起。”陈旭也很从容。
“也在新城吗？”
“是。”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回来找过我......我们？”
“我还有什么理由麻烦你们呢？何况，我妈去世，叔叔还给了那么大一笔安慰金，我还要奢求什么？”
“陈旭，你能不能别这么说，阿姨去世，我们都很难过。”
“这个话题到此为止吧。”
秦琪没有想把话聊得这么僵，但事情就是不由自主地发展着，她有什么能力制止呢。
陈旭的妈妈是秦琪最初学钢琴的家教老师，她也是秦妈妈和秦爸爸的好朋友。
十年前的一个下午，陈妈妈留陈旭陪秦琪练钢琴，她陪着秦琪的妈妈出门逛街。
那天，天有些阴沉，秦妈妈开车返程的路上与一辆逆行的黑车相撞。
秦琪和陈旭赶到医院的时候，秦妈妈在手术室里治疗，而陈旭妈妈却已经被盖上了厚重的白布。
秦琪忘不了那天，陈旭跪在陈妈妈床边，紧紧握着陈妈妈冰冷的手，一遍又一遍叫着妈妈。
那是秦琪第一次见陈旭哭，也是唯一一次。
陈妈妈的葬礼是秦家帮忙办的。
葬礼之后，陈旭从秦琪的生活里彻底消失。
秦琪不想让自己看起来一脸的悲丧，努力扬起笑脸问陈旭，“你还有在弹钢琴吗？”
“大学那几年弹了几次，现在都生疏了，手也僵了。”
“以你的天赋，不管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
“秦琪，那是我逗你玩儿的。”
“啊？”
“那时候你问我《致爱丽丝》练了多久，我骗你说只练了七天，其实我练了半个月。我骗你，是因为你练琴总是偷懒，但是你太好胜了，为了超过我，你只花了五天时间就熟练了那首曲子。你有天赋，我没有。”
秦琪笑了，她说，“为了练那首曲子，我几乎一天十八个小时都坐在钢琴椅上，我就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不如你。看来我们都没有天赋。”
“可是你坚持了十年，一直到现在，你也没有放弃钢琴。”
但陈旭不知道的是，秦琪是为了他，一直坚持没有放弃。
“那你放弃了吗？”秦琪问他。
“是吧，从她去世以后，我就对钢琴失去热情了。”
对钢琴失去热情。
秦琪从来没有想过这句话会从陈旭嘴里说出来。
她以为，钢琴也会是他一辈子都不放弃的。
那她这些年的执著和坚持是为了什么呢？
她在留学的那四年熬过的日日夜夜算什么呢？
“我以为你会问我四年前为什么又突然出现。”陈旭没有注意到秦琪微微低下的头，没有发现她藏在眼底的泪花。
秦琪装作撩头发，擦去了眼角的一点点湿润，笑着问他，“为什么？”
“那年我大三，在找实习的机会，我知道那是叔叔的公司，我抱着侥幸的心理投了简历，”陈旭说着看向秦琪，“我很狡猾，是吧？”
“爸爸和我都很高兴你的出现。”
“是，秦叔叔对我很好。我也注意到，你好像特别关注我。”
“原来你知道。”秦琪的声音低低的。
“我其实更希望我能凭自己的能力进入芒秦工作，所以我不想刻意接近你，不想让他们觉得我是靠着董事长的女儿才在公司里一帆风顺的。”
“你的能力所有人都能看见，而且，是我配不上你。如果你觉得有负担，以后我们在公司可以保持距离。”
走过一棵老树下，陈旭停了下来。
他停在秦琪面前，低头看着她，“我不是这个意思。这几天我好好想过了，我不能因为自己莫名其妙的自尊心辜负你。以后，让我好好照顾你。”
秦琪听见自己的心跳就在耳边，扑通扑通，震得她有些耳鸣。
她听不见风声，只感觉到风吹落了叶子，从她耳边擦过。
晚上，秦琪坐在房间里，忍不住还是想起白天的时候陈旭对她说得那些话。
太不真实了。
秦妈妈说她被陈旭送回来之后就跟丢了魂儿一样，是啊，她的魂儿飞到好远好远的天上去了。
直到又一个陌生的电话响破了她的幻想，她才意识到自己今天好像忘记了个什么人。
“你好。”秦琪问候道。
“好什么好，我不好。”果不其然，这一次是黎慎哲。
“怎么了？”
“我钱包丢了。”
“报警啊，挂失啊，打电话给我干嘛？”
“喂，秦琪，你怎么这么冷漠啊！你应该马上收拾东西，来救我！”
“好好好，我来接你，你在哪？”
“巴黎。”
“你再说一遍。”
“巴黎！”
“我没时间跟你开玩笑。”
“你...你到底来不来救我！”
“救救救，但是我一时半会儿也过不去啊。”
“秦琪你没良心！没良心！”
听了大半天，秦琪总算听出些别扭的地方了，黎慎哲怎么咬着舌头说话呢？
对面静音了半晌，秦琪问人还在吗。
那边却换了一个声音，“对不起啊，我朋友喝醉了，拿我手机乱打电话。”
“没事，你朋友我认识，他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他。”
“我们在巴黎夜酒吧，不过我们说好了喝个通宵，就不麻烦你来接他了。”
“他都醉成这样了，你们就别再灌他了。”秦琪现在有点头疼。
看来黎慎哲出国是唬她的。她应该料到，如果黎慎哲真想躲她，就不会让小杨告诉她他去机场的事。这小子还会声东击西了。
那边问她，“你是秦琪吗？”
“我是。”
“啊，阿哲喊了一晚上你的名字，原来是把电话打给了你。”
这臭小子，喝醉了还记恨她，不就是让他好好练钢琴吗，至于吗。
“你们赶紧催他去吐了吧，他身体体质弱，不能喝太多酒，让他好好睡一觉，明天早上我叫人去接他。”
“秦琪，你什么时候过来啊？快过来，巴黎下雪了......”
听那边的声音是黎慎哲抢去了手机，又开始胡言乱语。
不行啊，她实在放心不下。
“我马上过去，你在那儿等我。”
挂了电话，秦琪打电话给小杨。
“现在能来家里一趟吗？我们去接黎慎哲。”
“行，秦小姐你稍等我一会儿，马上到。”
秦琪出门的时候秦妈妈正好从厨房出来，问她去哪。
秦琪不敢告诉她黎慎哲喝醉的事儿，含含糊糊地也没说清楚个原委，倒是多问了一句，“黎叔叔睡了吗？”
秦妈妈朝楼上瞄了一眼，“现在都十点了，他房间灯关得早，应该睡了。”
“那就好，我可能会迟一点回来，给我留门啊。”
“闺女，大晚上的，外边多危险。”秦妈妈说。
“有人更危险，我走了。”
坐上车，秦琪告诉小杨地址，前往巴黎夜酒吧。
秦琪问他，“那里远吗？”
小杨查看导航，“在市中心，不远。”
秦琪松了口气，看向窗外灯火通明，她才发现她很少在夜里出门，甚至她对这个城市也非常陌生。
“今天早上是不是黎慎哲故意让你骗我的？”秦琪问小杨。
小杨惶恐地连说不是，“我亲眼看着少爷过了安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没有走。”
“一会儿还要麻烦你，送黎慎哲去你家，方便吗？”
“当然可以，秦小姐是怕老爷知道吗？”
“黎叔叔特别不喜欢黎慎哲喝酒，如果知道他喝醉了，父子俩指不定又要大吵一架，现在黎叔叔以为黎慎哲出国了，就让他先在外面待几天吧。”
车开到巴黎夜酒吧附近，远远的秦琪就看见酒吧亮起的灯牌。
“黎慎哲在那。”
秦琪看见黎慎哲站在路口，附近没有路灯，只有他背后彩色的灯光，但秦琪一眼就认出他了。
秦琪下车，朝黎慎哲走去。
明明那么高一个人，怎么迎着光看却瘦的可怜，他站得好直，像军训的时候被教官罚站的小兵，呆呆地变成了一个路牌。
秦琪走得很近的时候，看见黎慎哲躲在黑夜里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她，“黎慎哲，你是不是压根没喝醉啊？又逗我玩儿？”
“秦琪，你来晚了，巴黎的雪已经停了。”
说完话，黎慎哲突然向秦琪倒去，秦琪没接稳他，向后趔趄了两步，一股浓烈的酒精味冲进鼻腔里。
秦琪几乎是以抱着黎慎哲的姿势站着的，她拍了拍黎慎哲的背，喊他的名字，他都没有反应。
小杨停好车过来了，他看见黎慎哲醉倒的样子，也有些发愁。
秦琪和小杨把黎慎哲拖上了车，借着车顶的灯光，秦琪才看清楚黎慎哲醉醺醺的样子。
他的脸颊红彤彤的，长睫毛盖住眼睛，醉了却睡得踏实。头发乱糟糟的，衬衫被扯破了几个纽扣，不知道还以为他去和人打了一架。
这是秦琪第一次见黎慎哲喝醉，以前他喝酒都偷偷摸摸，顾忌三分。
如果是因为她，秦琪真不知道怎么跟黎叔叔交待。
秦琪把外套脱下来盖住了黎慎哲，坐在他身旁，陪他一起到小杨家去。
小杨看起来并不壮实，当他背着黎慎哲这么一个大高个从楼下到三楼他的家里，秦琪还是很佩服他。
小杨住在别墅区附近的一个老公寓区里，公寓建的早，没有电梯，但是房租便宜，离别墅区近。
黎父雇小杨去他们家当司机的时候建议小杨搬进他们家里去，小杨不好意思，他拿的工资不低，不能再白住别人的，住那样的别墅，就算月租也要不少钱。
小杨家的房间不大也不空，即使是一个人他也住得很温馨。
小杨把黎慎哲背上床，跑去厨房倒水，秦琪想他肯定是累到了。
没想到小杨倒了两杯水却端来给黎慎哲和秦琪，“秦小姐，你喝水。”
“你喝吧，你辛苦了。”
“没事。要不然你喂少爷喝一点，他喝那么多酒，胃里肯定烧得慌。”
秦琪接过水杯，把黎慎哲扶起来靠在床头，喊他喝水。
黎慎哲迷迷糊糊喝了一口，似乎要吐，秦琪只好赶紧扶他起身。
小杨怕秦琪扶不住黎慎哲，便就接了秦琪的手，扶着黎慎哲去了卫生间。
大概过了十分钟，小杨才把黎慎哲扶回来。
秦琪看向黎慎哲，才发现他被脱去了上身的衣服，她立刻躲开了视线，眼神在房间里乱飘。
“少爷吐了一身，我只好帮他把衣服脱了。”
“嗯，这样啊。”秦琪说话的时候视线还是没有找到应该落脚的位置。
小杨再次扶黎慎哲躺上床，被子盖住了身体，“少爷好像很难受。”
秦琪走到黎慎哲身边，发现他呼吸声异常沉重，“黎慎哲，你还好吗？想不想喝水？”
黎慎哲不说话，不安的手从被子里挥出来，挥掉了一半的被角，秦琪只好帮他把被子掖回去。
“秦小姐，这怎么办？”
“看来得守着他了。”
“秦小姐，要不我先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我留下来看着他，只是你......”
“我睡沙发就行，那你在这，有事情叫我。”
“好，谢谢你，小杨。”
“应该的。”
小杨搬了一张椅子让秦琪坐着，秦琪靠着椅背，盯着已经睡熟的黎慎哲。
不知过了多久，客厅的灯熄灭了，小杨应该是睡了。
秦琪蹲在床头看黎慎哲，他嘴里好像在念什么，或许是做噩梦了，表情也不是很好看。
“喝那么多酒，明天起床一定会头疼的，真是笨蛋，不会喝酒还拼命灌自己。”
“不过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不用学弹钢琴了，钢琴比赛下周就开始了，算你运气好。”
秦琪对着睡着的黎慎哲碎碎念，她发现自己也有点傻。
傻就傻吧，她真的有好多话想找个人说说。
“我和陈旭的关系好像变得不一样了，但是他也没有说清楚到底什么叫好好照顾我，之前爸爸让他好好照顾我，他也是这么说的。总之啊，我觉得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了，没那么冷漠了，他还会对我笑......”
秦琪念叨着，黎慎哲突然翻了个身，吓得秦琪闭上了嘴。
黎慎哲的呼吸声平缓多了，秦琪想他应该没事了，于是关掉了房间的灯，轻轻的合上了房门。
只是她没有注意到，在她合上房门的那一刻，床上装睡了很久的人，终于还是没忍住睁开了眼看着她离开。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立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