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召唤师》猫皮

13、第 13 章 伊索斯再次

　　伊索斯再次来到召唤师学院最大的这栋建筑，也是阿尔萨斯口中死灵之气比墓地还浓郁的地方，地下室储存着分院所有的教学用尸骸和黑水晶，导师和学员的实践教学、施法练习、各项考核与研究都在此楼进行。与校长办公室所在的办公楼华丽铺张的贵族式风格不同，这座圆形建筑古朴大气，中心是一座花园，安放了最初研究出召唤术的三位术者的塑像，可供师生休息散步，正式名称是芳华园——给它命名的那一代国君想用这个生机勃勃的名字缓冲下死灵之气带来的阴森，但学生们私下叫它藏尸楼。
　　跟图书馆一样，芳华园一楼是学徒们的学习场所，二楼是见习召唤师们的地方，三楼开放给召唤师们，晋级考核和召唤师资格认证都放在四楼，导师们的研究基本都在五楼进行。
　　兰斯特尔皇家学院各个分院的中阶职业资格认证都是每个月举行一次，可以自由报名参加，当月无人报名就不举办，哪怕只有一个人报名也会召集全部的考官团进行。各职业都有详细且严格的评分标准，打分偏差过大的会被单独拿出来进行集体讨论，力求公平公正。有时候有特殊情况的话，也会为申请人单独开一次认证考试。伊索斯是有国君凡维希三世的特许，在五年期限内，任何时候他想申请认证，学院都要负责安排。
　　瓦里安再次被拦在门外，朝考生挥挥手，准备到候考室等他。伊索斯回了个微笑，走进与上次不同的考室。
　　这次的考官团人更多了，依然由罗修爵士领头，分散坐在成半圆形的考官席上。施法材料已经全部都到位了，随时可以开始。
　　唯一的考生先向考官们行礼，介绍一下自己，获得允许后，就准备施法。如阿尔萨斯所分析的，晋升见习召唤师的法阵是考官事先画好的，而认证召唤师则需要自己画法阵。伊索斯看了一圈，已经明白自家老师的意思了——从那个思维跟普通人类不一样的骷髅的角度，施法材料就只有三个：画法阵所用的颜料，含有一些能增强施法强度和汇聚死灵之气的魔法材料；黑水晶，通常做成法杖，底座上镌刻着导出死灵之气的法阵；以及一般人不会当做施法材料的东西——尸骸。
　　就是说这三个东西都可能被做手脚，阻碍他施法。
　　他看完自己将要用到的东西，又转身面对主考官，微笑着说：“罗修院长，我二十天前就申请了今天的资格认证，应该不存在临时准备忙乱出错的情况吧？”
　　“当然，我们会认真对待任何一次认证。”院长严肃地回答。虽然他偏心于自己的得意门生，想要给扎纳的儿子最好的条件，但泽斯塔也是罗克加斯家族年轻一代的新星。作为分院长，他不会为任何人破坏教育的公正。
　　“那为什么我所将用到的这些尸骸中，会掺杂了一具本该被处理掉的耗尽品呢？”考生指着并列排成一排的尸骸中的第三具，说。为了排除偶然性，与考验学员连续施法的能力，他们要连续成功施放五次中阶召唤术，才能通过认证，所以也准备了五具尸骸，通常都是些陈年遗骸，残留的灵魂之力不强，也不会弱到初阶召唤师们无法利用的程度。
　　“这不可能！”院长脸色剧变，低呼一声站了起来，副院长和其他考官也议论纷纷。“耗尽品”指的是那些被点燃过魂火，因死灵之气耗尽而失去灵魂，再不能被召唤起来的尸骨，原本都该火化后安葬的。
　　罗修亲自上前查看，施放一个群体探测法术，果然伊索斯所指的那具尸骨没有反应——证实它的确是耗尽品。在愤怒于有人破坏规则的同时，长者也猜到是谁的主使，但他更震惊于眼前这个少年的敏锐：伊索斯刚刚只是看了一眼，并没有施放任何法术，就能准确指出有问题的尸骨，这不能用运气来解释了。
　　与他十九天前参加晋升考核时那副忐忑的模样完全不同了，也跟他们三天前见面时不一样，此时的伊索斯挺直脊梁站立在几乎能代表人类召唤术顶级水平的施法者们面前，那份源自自信的从容自若使他像是他们中的一员，而不是一个等待被审判的见习学员。
　　短短二十天，就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吗？
　　罗修知道这个答案取决于接下来的考核。他让人立刻换一个尸骨上来，同时伊索斯也没浪费时间，待他回到主考席上，就取过放在地上的法杖，左手直接抓着黑水晶下方，准备施法。
　　他不标准的持杖方式惹来一阵嘲笑，但当他把右手悬在黑水晶上方，不通过底座上的法阵引导，而是直接抽取死灵之力时，考官们的讨论都停止了。接着，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那道黑色的雾状体结成束状，迅速延伸，在半人高的位置平铺开，扭曲穿梭，绘制成一个直径两米左右的法阵，接着便向下沉降，铺在地上，完整地盖住两具尸骸。
　　在考官们熟悉的咒语中，弥散在考室里的死灵之气向着法阵汇聚，连同形成法阵的死灵之气一起涌入那两具尸骸。四朵红色的魂火同时燃烧起来，两个骷髅整齐划一地爬了起来，走到考官席前，朝诸位考官弯腰行礼。

　　导师无论是不是考官团都跑去参加伊索斯·扎纳的召唤师资格认证了，泽斯塔和同等级的学员们被留在教室里自己学习，因为无人监管和对结果很好奇，没多久大部分人就开始议论起来。几个相熟的贵族子弟凑到罗克加斯家的天才召唤师面前，同他说起这事。
　　“泽斯塔，你觉得你那个晋升成绩只是合格的堂弟有希望吗？”一个二十三四岁的学员先开口。
　　被点名的人微笑着回答：“那毕竟是扎纳叔叔唯一的儿子，怎么也该得了真传吧？上次说不定是太紧张呢。”
　　“真要有天赋，怎么不早来？”旁边一人不屑地接口。
　　“那这次考核更重要，会不会紧张得都不会念咒语了啊？”
　　几人笑了起来。泽斯塔虽然说着让他们不要小看对方的话，眼底却是笃定的笑意——没人能召唤起“耗尽品”，那野小子怎么也不可能完成五次连续施法了。而以他一贯的表现，失败也不奇怪。
　　他们以为会很快出结果，但直等到下课的钟声响起，也没有消息传来。家世比较好的贵族子弟们好奇心重，怂恿泽斯塔带头，结伴上四楼去看情况。刚来到考室门外，守在这里的两名助教就礼貌地把他们拦下。泽斯塔趁机以关心堂弟为由，询问怎么耗时这么久。
　　“扎纳先生考完就回去了，但院长他们一直在讨论给他什么阶位比较合适。”虽然不能进门去，但在门口围观了全程，大体知道是怎么回事的女助教回答。
　　“他通过了？”泽斯塔让自己露出完美的贵族式微笑，就像在为堂弟高兴。
　　女助教点点头，用惊叹的语气说：“直接用死灵之气构筑法阵，连续五次成功施放中阶召唤术，其中一次同时召唤起两个骷髅兵，控制时间也超过了半个小时。肯定是通过了，只是他们在争论到底该给他中阶，还是高阶。”
　　过来的都是有良好基础的初阶召唤师，自然明白她前几句话意味着什么——同时召唤两个骷髅兵是中阶召唤师基本要求，直接用死灵之气构筑法阵则是高阶技巧——不由得纷纷抽口气，一个个朝罗克加斯家的堂少爷望去。另一个男性的助教好像意识到什么，过来说：“好了，几位先生也不要太过焦急，下午肯定有结果了，现在，去用餐吧。”
　　泽斯塔一言不发，转身就走，其他几人也只好跟了过去。他走得很快，落在后面的人相互对视几眼，决定暂时不去招惹他。

　　考官团讨论的焦点人物却很轻松，因为确定自己完成了初阶召唤师认证的要求，毫无心理压力。院长再次亲自登门时，是骷髅出来开门的，还没走进屋子，就听到里面传来欢声笑语。
　　“他们在提前庆祝。”骷髅的声音充满了哀怨。
　　罗修爵士本能地想要安慰他两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就说：“我就是来告诉伊索斯，他达到了中阶召唤师的水准，最迟明天证书就能准备好。我也已经让人去把结果报告给陛下了。”
　　“感谢你亲自跑这一趟，就跟他们一起玩吧。”骷髅把他带客厅，指指餐厅示意其他人在那边，就转身钻进瓦里安的卧室里去了，重重地把门甩上。
　　很快罗修就明白他为何郁闷了——另两个亡灵正跟今天的主角一起碰杯，餐桌上摆了丰盛的一桌菜肴和三套餐具，开了瓶红酒，还切开了一个大蛋糕，看起来他们每一个都吃得兴高采烈。
　　……亡灵也能吃东西的吗？！大召唤师的世界观再次裂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伊索斯先看到他，忙放下杯子迎接他：“院长先生。”
　　罗修爵士想要目不斜视，还是忍不住看了眼刚豪迈地灌完一杯酒的强壮亡灵，把刚才告诉骷髅的话又跟正主儿说了一遍，并补充解释：“商量的结果认为，虽然你用到了高阶召唤师的技巧，但所用的咒语和法阵都是中阶的，所以暂时给你中阶认证。当然，你随时可以申请认证高阶召唤师。”说实话他心里还是有些埋怨的，三天前这小子还在跟自己藏拙，就这么不信任自己吗？
　　虽然知道成功了但没想到自己能得到中阶认证的人高兴中又有些疑惑，询问：“谢谢您特地带来这个喜讯，不过请问所谓的高阶技巧是……？”
　　院长一愣，仔细打量可能是近十年来最有天赋的召唤师，少年继承自母亲的黑色眼眸坦荡清澈，脸上的神情很自然，不像是作伪。长者反问：“你不知道？”
　　年轻人露出尴尬，挠挠头，回答：“抱歉我没有学习过召唤术的基础知识……父亲只留给我他最后的研究结果，老师他也只让我背了两个法术而已，就是晋升考核和认证考试用到的那两个。”
　　大召唤师先是皱起眉，回味过来后，那些埋怨全数化作了震惊：“你……该不会是到这里来之后才开始学那两个法术的？”
　　伊索斯点点头，说：“是的。”都是某骷髅从考试所能用的法术里随便选的……
　　院长看着他，意识到他的天赋可能比自己之前以为的更可怕。他回忆一遍上次过来时的对话，所谓的抽取死灵之气和画法阵，以及那个不完整的召唤术，不由得追问：“所以……你一开始就学的直接从黑水晶中抽取死灵之气来构筑法阵？”如果那个有蓝色魂火的骷髅是高阶亡灵巫师甚至巫妖，它这么教导这孩子也不奇怪。但出乎他意料，伊索斯摇头否认了。
　　“不，直到一个月前我还是用的普通手法。”法师也会用各种元素石辅助施法，同黑水晶一样镶嵌在法杖上，底座上有激发或引导的法阵，高阶的法师也能直接使用元素石里的力量，这些手法是所有术者通用的。
　　“那你之前说的那个不完整的召唤术，就是扎纳最后留下的研究成果吗？”见少年又点头，罗修不免激动了起来，“能让我看看吗？”
　　这时金发亡灵拿着两个高脚杯走了过来，递了一杯红酒给年长者，说：“院长先生要不要一起用个午餐？”
　　罗修爵士这才意识到时机不太对，忙说：“抱歉，我太激动了。”这回他急于弄清事情经过，自然是留下了，但原本三人之间的欢庆气氛却也不见了踪迹。伊索斯替长者上了餐具，大家安安静静各吃各的。罗修偷偷观察，发现三个人的举止都优雅大方，颇有贵族风范，伊索斯应该是扎纳教导出来的，另两个……圣洛菲斯帝国并没有米奈希尔、乌瑞恩和弗丁这三家贵族，他托人打听过，目前传回来的消息中，其他国家也没有，有记载的圣骑士中，也没有跟“提里奥”或者“弗丁”同名的，莫非真的来自于恸彻山脉之北？但亡灵理论上不可能有天生的圣骑士啊？
　　他食不知味地吃完餐盘里的东西，待众人都用餐结束后，才旁敲侧击地打听三位亡灵的来历。在瓦里安的示意下，伊索斯回答：“他们是我用父亲留下的那个法术，机缘巧合下召唤出来的……现在已经没法再重现了。”
　　大召唤师吓了一跳，连声询问，才问清不是法术不能重现，而是那种机缘，才放下心，要到一份那个“不完整的召唤术”的副本，只快速浏览一遍就分辨出是高阶召唤术，但仔细研究之下，却露出不解的神色，问：“扎纳教过你这个法术吗？”
　　“没有。在他离开前，我都没打算走召唤师的道路。”
　　罗修掩饰不住自己的失望，喃喃说：“奇怪，这个法术很矛盾……”他想起什么，精神一振，问小扎纳：“你成功施放过这个法术？”
　　伊索斯往自家老师在的方向望了眼，才回答：“是的。”他倒是理解院长为何觉得矛盾，在阿尔萨斯向他详细介绍了召唤术的历史和法术构成之后，他也想过这个问题——人类的召唤术只能召唤起没有自主意识的骷髅兵，他父亲这个研究却拔除了对被召唤物的控制。他思索一下，还是把自己的观点说了出来：“在我决定前来获取认证之前，父亲回来过一次，告诉我这个法术是针对更为强大、更为完整的灵魂的，而老师他也提到过，他们三人所附身的尸骸，都不具备足够强大到可以响应法术的灵魂，才在极其偶然条件下把他们的灵魂召唤过来。”据阿尔萨斯分析，大概是因为召唤术会“搜寻灵魂”，又同时开了个传送阵。“老师他还说过，这个法术里隐藏着释放被亡灵术者束缚的人类灵魂的方法。所以我想，如果附近有可被召唤的灵魂，又有可供附身的尸骸的话，说不定就可以……给他们自由。当然，目前我还没机会验证这个想法。”他最后补充一句。
　　罗修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身为曾经在战场上力抗亡灵帝国的大召唤师，哪怕受伤后的二十多年来都很少离开学院，他仍关注着双方的战局，立刻就明白了这个法术的战略意义。亡灵首次入侵人类地界时，随着战事的进行，敌人越打越多和片刻前的战友被转化成敌人的压力几乎压垮了每一个士兵和指挥官，直到召唤术的诞生，才逐渐把亡灵赶回老家，但它们仍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大举进犯一次。如果这个法术能得到推广，那亡灵支撑战局的重要手段之一就彻底被破解了。“我得立刻去禀告皇帝陛下——”他站起来，匆忙告辞离开。
　　因为认证考试而放假一天的人自觉地帮弗丁收拾桌子，瓦里安想了想，没搭手，而是来到自己房间。门没锁，一推就开了。他走进去，骨头架子侧躺在床上，背对门口。
　　瓦里安望了眼，走过去，拉开毛毯给他盖上。
　　“我不冷。”骷髅眼眶里的魂火变明亮了。
　　瓦里安拍拍毛毯凹下去的部分——骷髅的腰身处，说：“我只是不想那么硌手。”说着，他也在床上躺下，连毯子一起，把儿时玩伴搂进怀里。
　　有那么一瞬间阿尔萨斯想挣出去，但他及时压制住战斗的反应。身后的躯体既不温暖也不柔软，可那双有力的手臂和坚实的胸膛却显得那么可靠。他叹口气，往童年好友怀里缩了缩，低声嘀咕：“果然不该把这个身体让给你——”
　　瓦里安给了他一个头槌，又拍拍骷髅肋骨位置，说：“下次一起来呗，既然可以喝茶，别的应该也没差吧。”见骷髅沉默，又补充一句：“你可以只负责吃。”
　　“好。”这回骨头架子立刻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