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凑合》钧遥

59、第 59 章

　　这样的龚越，令景勋自惭形秽，他不想在他面前复述自己的狼狈，痛苦的极致是沉默，那些说不出口的经历，往往才最致命。

　　可他不想拒绝他，他不愿意他对自己有一丝一毫的失望，他可以不在乎任何人对他的看法，却做不到不在乎龚越的感受，景勋小心翼翼的伸出手，试图去碰触心里的那道沉疴，只是微微轻触而已，还没开口，他就已经疼得泪流满面。

　　龚越被吓到了，慌忙的抹着他的泪，抱紧他柔声安慰：“行了不说了，咱们去逛逛好不好？难得翘班，别浪费时间扯这些有的没的。”

　　他心里一沉，看来不仅有隐情，这其中的隐情还并不简单。

　　出乎意料的，景勋将脸埋在龚越的肩上，执拗的摇了摇头。龚越一动也不敢动，耐心的等待着。时光一分一秒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景勋才很小声的开了口：“前些年，总有人打电话催债，每次铃声响起，就是灾难的开始，所以我......我很怕听到手机铃声。”

　　景勋轻描淡写一句，内里的心酸却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

　　刘皓坤之前搞工程，几乎从来没搞成过，他本来就是白手起家，一路贴钱进去，渐渐地债务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来越大。结婚不久的时候就出了大状况，刘皓坤借遍了能借的钱，才勉强付够了工费，踉踉跄跄的撑了下来。

　　再后来他又看到好项目要投资，自己这边实在是没有门路了，便和景勋商量着想办法筹钱。起初景勋对这些商场上的事情完全不懂，但他对刘皓坤却是绝对信任的，感念于刘皓坤对他的好，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把自己全部的积蓄拿出来交给了他，谁知原本计划的好好的事再一次打了水漂，不仅没能偿清先前的债务，投进去的钱也再一次血本无归。

　　再后来同样的噩梦反复重现，刘皓坤越陷越深，每个月两人需要偿还的债务也越来越多，几乎每一天，都会有各种银行和贷款机构或是债主给景勋打电话催款，起初景勋每一个都会接听，勉强自己忍耐着各种警告和威胁，那时他还年轻，有时血气上来，也会和对方争执一两句，结果自然是徒劳。

　　那样的体会可想而知有多么糟糕，而这样煎熬的日子，景勋整整过了五年。经年累月的刺激里，他渐渐形成了条件反射，只要电话铃声响起，他就本能的心慌意乱，整个人都会陷入到戒备当中。他挣扎过，努力过，想尽了一切的办法都无法摆脱这一切，后来为了不把自己逼疯，他将手机调至静音，逼着自己无视这些来自命运的诅咒。

　　到了今天一切都过去了，恐惧的后遗症却难以根治，只要听见手机铃音响起他就会本能的感到生理不适，所以也就保留了静音的习惯。

　　至于朋友......从前他也是有的。

　　在他还没伸手向他们借钱，并且欠债多年不还之前。

　　如果要说在之前的那段婚姻关系里带给景勋最致命的打击，恐怕就是他再无任何脸面去面对很多曾经对他来说非常在意的人，以及那些非常珍视的情分。

　　这段黑历史，复述起来几乎耗尽了景勋全部的力气。在那些漫长的痛苦岁月里，他只能一个人默默消化，没人能够倾诉，更无法开口倾诉，这是第一次，他毫无保留的把这一切撕开，逼自己直面那个善良又愚蠢的自己，他磕磕绊绊的讲着，时不时停下来想想该怎样才能描述的准确，最后像是等待着审判的囚犯，安静下来等待龚越给他一个裁决。

　　他会失望吧？那些他看见的，都只是遮住了瑕疵的自己，他只知金玉其外，却不晓得自己早已经败絮其中。景勋有点难过，如果可以，他想把这些藏一辈子，哪怕注定要和这些噩梦纠缠致死，他也不想破坏他呈现给龚越的美好幻像。然而他又有些释怀，好像心底的负担彻底的减轻了一些，不必再背负隐瞒带来的负罪感，以及可能因此造成的隔阂。

　　龚越如果嫌弃他，景勋也认了。他早已识得人情冷暖，这一点打击，他自认承受的住。

　　“勋，对不起。”龚越忽然轻声在他耳边呢喃：“我不该逼你说的，都过去了，以后有我。”如同天神的救赎，景勋趴在龚越的怀里泣不成声，积攒多年的苦闷，仿佛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龚越由着他彻底的发泄，心里涌上无尽的心疼。

　　他早知道景勋是有故事的人，只是没有想到，这段故事，或许远比他想象中的要残忍的多。他原本不在乎景勋的过去，也没打算窥探对方的隐私。可若那些过去已经对现在的他产生了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龚越微微眯起眼，或许一探究竟，就变得至关重要了。

　　景勋渐渐恢复了平静，但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龚越，因此仍然埋头在他怀里不作声，直到突兀的铃声响起，景勋本能的抖了一下，龚越心里一沉，看来这后遗症果然不是一般的深。

　　他迅速的掏出自己的手机关掉铃声，景勋已经借机从他腿上站起来避到了一边，龚越原本想直接掐掉，见景勋这样反应，只好不耐烦的按下了接通键。

　　“龚越你个王八蛋！你特么的想要玩儿死老子是吧？”隔着话筒都能感到梁思琛的愤怒，他骂人的时候嗓门会高一个八度，不仅清晰而且刺耳，景勋听得一清二楚，龚大师顿时觉得自己的脸面有点搁不住。

　　“我明天回去。”龚越果断挂了电话，顺手把梁思琛拉进了黑名单。

　　“对不起，......耽搁你工作了。”景勋心里五味杂陈，由于自己的一时疏忽，恐怕给龚越惹了不少的麻烦。

　　“没什么要紧，梁思琛就喜欢小题大做，况且我也不觉得这是耽误。”龚越起身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头：“去涮火锅好不好？”

　　“我.......没胃口。”景勋原本想说好，他知道龚越是想要哄他开心，可他是真的哪里也不想去，不知道为什么，在龚越面前，他总是可以轻轻松松的直接表达自己真实的心意。

　　“那我给你蒸蛋羹吧？”龚越想了想说：“凑合吃一点，我怕你胃疼。”

　　景勋笑着点点头，龚越给了他一点时间独处，自己一个人下了楼。

　　景勋站在露台上，隔空远眺，好像挣脱了某个禁锢着他的逼仄空间，整个世界都变的更加广阔和斑斓起来。

　　他终于有了一些真实感，那些噩梦，终究是已经过去了，他已经清偿了所有的债务，不必再背负骂名，不必再忍受自己良心深处的谴责和愧疚，诚然在利益的面前，他被迫见证了许多不堪一击的人性，但现在，这些俱都已经不再是对他的威胁了......

　　但还是有点后悔的，如果不是形势所迫，这些事他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可当他真的据实已告，又觉得结果好像并不像他想象中的那样糟糕。

　　过了一会儿龚越在楼下喊他，景勋急忙下来，小章已经下班回去了，龚越正把洒落的几个凳子叠起来堆在墙角，俨然一副主人的模样。

　　“蛋羹在桌上，趁热吃。”龚越指了指吧台，继续着手上的工作。

　　景勋这会儿是真觉得有些饿了，看着面前卖相十分诱人的蛋羹，迫不及待的拿起勺子大快朵颐起来。

　　“味道还可以吗？”龚越擦了擦手，胳膊搭在吧台桌子上看着他。

　　“好吃。”景勋真心诚意的称赞，很快碗就见了底，龚越于是爽快的笑了起来。

　　等解决了温饱问题，两人惬意的在沙发上坐下闲聊，景勋同他讲自己的学画心得，时不时在他的点拨里若有所悟。龚越跟他说自己正在接手的案子，描摹着建筑成型后的效果，景勋听的津津有味。

　　不知不觉就到了午夜。景勋这几日伤情动性，总是显得疲惫，加上他没有熬夜的习惯，已经连续打了好几个哈欠，龚越意识到该让他休息了，但两人今天第一次交心，一来他有些担心他的状态，私心里很想陪在他身边，二来明天又要赶飞的，这时候告别，再见面估计又要十天八天之后了，于是就磨蹭着不想走。

　　“困了？要陪睡吗？”龚越故意语调轻佻，像是在开玩笑，实则是在试探。

　　景勋按理是应该义正言辞的拒绝的，可当面对他温柔的眼神，他心里又升起一股浓浓的眷恋来，最后他没说话，而是自己率先上了楼。

　　龚越抹掉手心里紧张出的汗，激动的跟了上去。

　　景勋先去洗了澡，想了想从柜子里拿出了一床新的被褥，找睡衣的时候犯了难，这人比他体型大一号，估计自己的衣服他根本就塞不进去。

　　“不用麻烦，我习惯裸睡。”龚越见他发呆，随口一提，他倒是没有多想，拿着毛巾闪进浴室里去了，景勋却一下子涨红了脸，思维不受控制的跑偏了。

　　等龚越大喇喇的光着上身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景勋不太自然的别开了眼，但仅就刚刚的匆匆一撇，就能看出他的身材实在是.......让人血脉喷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