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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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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免背上的人觉出端倪,她立马又若无其事跑动起来,却难忍心中颤动,耳边谈话仍在继续。
“紫貂?不过是小玩意儿——是为了我那弟妹?”
“嗯。”
“看来二弟你对这位顾娘子满意得很啊,也是,确实不负京城双殊的名头……”
“……”
莫要被他打动,顾鱼无心再听,只暗暗告诫自己。
她悄悄用余光去瞥陆珉,试图用这位赢家的存在转移注意力。
这未来的帝位继承人生得也算剑眉星目肩宽腿长,眉宇间因出身有股说不出的阴郁沉凝。不过那阴郁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逐渐洗炼,成就唯我独尊的坚毅。
他身下是一匹通体漆黑、四蹄雪白的“乌云踏雪”,此时落在两位皇兄后面,几乎同随行侍卫到了一处。
顾鱼从梦里知道,那乌云踏雪还是陆珣赠给他的生辰礼。
现在骑马骋于她身侧的陆晟也是仪表堂堂,三位皇子各有各的风采,相比之下,留在宫中的四皇子显得过于内向胆小,怯懦得像个小姑娘,莫怪后来被暗中那人挑中。
她忖度着,在陆珣的指令下或奔或走,不禁疑惑:照这个发展,背上的人怎么都不会有机会坠马吧?
“二弟你看。”陆晟忽的压低声音道。
就在他出声瞬间,陆珣已弯弓搭箭,一箭射中了那只紫貂。
陆晟有些悻悻:“不愧是二弟。”
陆珣微微摇头,正要说什么,眸光一利,迅速策马向一个方向追去。
草叶簌簌,却是一只受惊向林中逃窜的白狐。
那白狐身形敏捷,时不时完全藏匿于树丛灌木中,顾鱼看不清晰,只随着指令撒蹄狂奔,然而就在她追进林中的下一刻,左臀蓦地一阵刺痛。
一开始只仿佛被什么东西叮了一下,轻微的麻意过后,剧痛自那处肌肤开始蔓延,几乎让她无法控制自己的后半身。
怎么回事?
莫非真有人暗算?
阴谋论自脑中一闪而过,她却无暇顾及,试图控制自己的四肢,但实在是太疼、太疼太疼了!她自小被爹爹捧在手心长大,从未感受过这般强烈的痛楚,仿佛整个身体都在被烈火吞噬,每一处神经都在尖叫咆哮。
树木枝叶簌簌划过马身,她想尖叫,想发狂,想将身上的人甩出去。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浮起。
若是直接摔死了倒也干净,她就不用担心……
顾鱼痛苦地喘了一声,才发现背上的人似乎已意识到不对劲,一直伏身试图安抚她,声音镇定沁凉,仿佛兜头泼来一捧井水。
眼前便忽而闪过对方微红双耳慎重道“便可为你做一套围脖与手笼”、苍白着脸说“裁什么由太子妃喜好,料子自我库中选便是”……种种模样。
不过是对方给太子妃的些微优待罢了,说不准换成薛二也一样——
她咬咬牙,用力眨去眼中泪水:就当是感念这几日陆珣对她的上心好了,她顾鱼可做不出恩将仇报的事儿!
有了这个想法支撑,她总算控制住涌起的恶念,直到失去意识都没将背上的人甩出去。
“小姐,小姐?”
呼唤好似蚊蝇嗡嗡,顾鱼不耐地“嗯”了声,翻过身去。
……等等,翻过身去?
她睁开眼,目之所及是深色的帐顶,方才可怖的疼痛褪去,回忆中只余斑驳朦胧的印记。
自己真的只是做了个梦?
见她醒来,荔枝舒了口气:“您怎么回来了?还将骑装丢在地上?”
顾鱼挂念着梦中发生的事儿:“快去寻一件干净的给我换上。”吩咐完这才听清她的话,不满道,“都怪奔虹,糊了我一袖的口水。”
“它是喜欢您才同您这般玩耍。”荔枝安抚。她并不需催,自回来看到这丢了一地的衣裳便知道自家小姐是要换,早早拿了新的出来,抖开袖子便为她换上。
“哼。”顾鱼任荔枝为自己合拢前襟,扶了扶发髻便匆匆往帐外去。
“小姐,您着什么急……”荔枝在她身后唤。
顾鱼脚步一停,蓦地醒悟过来,是啊,她着什么急?是梦如何,不是梦又如何?横竖迟早发生的事,自己这么急赤白脸还容易惹了旁人怀疑。
“谁说我着急了?”她脚下一转,坐到案前,“你帮我重新绾个发罢。”
荔枝摇摇头,只觉自己愈发看不懂她了。
往那绾好的乌发里插进最后一支钗,荔枝问:“小姐,外头怎么这般吵闹?”
顾鱼自然也有所听闻,被这样问了心底一跳,置于案上的手微蜷,若无其事道:“谁晓得呢?许是哪家公子猎到了甚么稀罕物罢。”
话音尚未落地,那人声却耳听着便往她们帐子这边来了。
“……小姐?”
……要开始了么。
顾鱼深吸一口气,调整好面上的表情,在帐门被掀开的前一刻转身望过去。
——望进了陆珣那双静若深潭的眸子。
她怔住,无意识道:“太子殿下……?”
对方微一颔首,面色微白却无伤痕,尚能站立,并不是被人抬进来的。
正扶在陆珣身侧的陆晟道:“二弟自马上摔下来,当是扭伤了脚踝。”
扭伤……顾鱼瞠大双目,直到陆晟将人扶到榻上才找回声音:“太子殿下如何会从马上摔下来?”
思及“梦”中的痛楚,她紧紧盯住陆晟的表情——若不是意外,那时身后能动手脚的就那么几个人,应当会在面上有所表现。
然而陆晟面色坦然,眼中甚至有浅浅的疑惑:“当是有什么惊着了悬光——二弟?”
陆珣微微摇头,敛目道:“我也不知。”
三人对话间,陆珉带着太医进来。他眉间浮着丝担忧,见了帐中的顾鱼一怔,同她见礼后便领着人到榻边。
顾鱼注视着眼前这幕,待那太医开始为陆珣除去鞋袜才慌忙移开视线,心中不可思议,是一切皆她的臆想,还是她方才改变了事情的发展?
“确是扭伤,但无大碍。下官为太子殿下开一剂膏药,将养几日便可好转。”太医诊断后道。
听闻结果,陆晟笑着调侃:“没想到二弟也会有惊马的一天。”
陆珉松了口气,拱手道:“大哥,我便先……”
“倒不是太子不小心。”一道舒朗威严的声音道。
顾鱼盈盈向来人拜去:“儿臣拜见父皇。”
帐中其他人也纷纷下拜,陆珣低声道:“父皇。”
当今圣上,在位二十一年的嘉泽帝喜怒莫辨地看了顾鱼一眼,走到榻边负手而立:“兽监已诊出结果,你那悬光是被毒蜂蜇了,才突然发狂,无法自控。”
顾鱼才被那一眼瞧得心中忐忑,又因嘉泽帝的话微微怔忪,毒蜂……?
“原是如此。”陆珣眉尖一蹙即松,淡声道,“不意劳烦父皇。”
“这是金吾卫的疏忽,他们自当领罚。”
“毒蜂细小,未发现也是人之常情。”
两人不尴不尬地说着话,顾鱼在边上竖着耳朵听,心生诧异:这父子二人似乎并不如传言中亲厚,为何外面皆道圣人对太子寄予厚望,由此先皇后故去也未将太子寄于其他妃嫔膝下,而是索性亲自抚养?
这样说起,大婚第二日面圣,圣人待太子也是淡淡的,倒是对她非常和蔼。
到底是他二人均情不外露,还是因当年……
太子……他真的信了这只是普通的惊马?
嘉泽帝又命那太医重复一遍诊断,罢了道:“既无事,你便回宫好好将养。太子妃。”
顾鱼忙娇声应:“父皇。”
陆珣刚松开的眉头又微微拧起,却见嘉泽帝淡淡瞥了顾鱼一眼,道:“你爹总说你爱打马玩耍,若不愿就此回去,留下也无妨。”
顾鱼哪儿敢,只觉得他是在警告自己同太子分房睡的事,立马细声道:“父皇莫要打趣儿臣,儿臣自然是愿随太子殿下回宫侍奉的。”
嘉泽帝没再说什么,也不同边上的陆晟和陆珉说话,直接离开了。
陆珉面色不动,陆晟沉默片刻,道:“二弟,父皇着实看重你。”
那话语中夹着丝说不出的复杂,却又不像带有恶意。顾鱼还未来得及细细品味,忽见陆晟展眉一笑,“看来今年秋猎只剩我一人独美了。”
被撇除在外的陆珉依旧默然不语。
陆珣摇头:“莫要小瞧三弟。”
“那我们便先走,不打搅你和弟妹了。”陆晟未置可否,朝顾鱼拱手一礼,大步跨出帐篷。
陆珉也施礼离去,帐中只余顾鱼荔枝主仆并陆珣三人。
“殿下……”
“临和已去唤马车,你若是……”
二人再次同时开口。
顾鱼听前头便知道陆珣要说什么,娇嗔:“殿下,阿鱼岂是只顾自己享乐之人?殿下此番受伤,阿鱼自是心痛难当,怎会不愿随身照顾?”
瞧这自称,小姐又开始胡说八道了。一旁的荔枝默不作声地想。
见她如此,陆珣也未强求,只静静垂下双目。
顾鱼这才有机会细瞧对方的模样:即便不慎负伤,他瞧着也并不狼狈,乌发依旧规规整整地束着,脊背挺拔如青松,和平日并无不同。
她在原地站了会,慢吞吞又去案前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