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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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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殿下,马车在外边候着了。”
不一会,临和进来,见到顾鱼后脸上生出几分笑意,行完礼便将陆珣搀上马车。
顾鱼同荔枝落后一步,她心中仍为那“梦”困惑,倒未注意到临和的神态。
马车还是她们来时坐得那驾,临和将陆珣扶进去便退出到外头车驾,顾鱼不愿叫荔枝出去吹冷风,也不想和陆珣独处,就带着荔枝坐去另一边。
之前归宁也是如此,对方应该习惯了罢。
她轻轻揉搓着衣袖,上头凹凸的绣样膈着指尖,半晌,顾鱼轻声发问:“殿下,悬光如何了?”
如今对方无事,倘若那时她真成了悬光,那叫人心有余悸的疼痛也确实存在,后者还能活下来么?
真奇怪,自做了那个梦,她竟对这些怪力乱神之事接受如常了。顾鱼曾扪心自问,自己是否真如她爹所说,用听来的杂乱细节在梦中糅出了一个“未来”,可她确信从未和别人谈论过这些——就算记忆出了错,京中贵女谁会对三皇子感兴趣?
再说,还有那个关于崇华宫的梦呢。
“马身抽搐不能站起,尚不知那毒蜂毒性。”提起悬光,陆珣微微凝眉。
“此前都未曾听闻世上有这般可怕的毒蜂。”顾鱼垂眸,柔声感叹,“倒是阿鱼孤陋寡闻了。”
说完这句,她松开被揉皱了的袖角,掀起帘子向窗外望去。
“栎鸣,这便是你说的,曾于京郊将农户蜇到全身麻痹的那种毒蜂?”
说话的人细眉细眼,顶上包着深色的幞头,正隔着白布拈起什么细细端详。
“啧,想来这回是因体型有差,毒素不能一瞬遍经马身,那汗血马又通人性,和太子殿下主宠情深,才留了缓冲的时机。”他继续感叹。
顾鱼甫一睁眼便听得这两句,未能反应过来。
“栎鸣?”那人没得到回答,抬头看过来。
顾鱼匆匆在脑中过了遍对方说得话,心生惊异,她这回是变成了那位诊治悬光的兽监?听着那毒蜂的诊断便是他下的。
“看你这模样,是在为诊治那汗血马发愁罢?”那人觑她面色,自以为明晰了同僚为何久问不答,“也是,这种毒蜂大家都未曾接触过,也就你不仅一眼看出来还找到了记载——现下说着要将它运回御马监,大伙集思广益去治,到头来恐怕还是靠你。”
“嗯。”这回再不答就要惹人怀疑了,顾鱼只好短促应了一声,佯作烦恼地低下头,不着痕迹用余光打量起周围。
此刻她正在某个简陋的帐中,里头只有她和那兽监两人,这具身体坐在案前,身前摆着本摊开的医书,低头便瞧见那书上写着:“嘉泽十八年秋,范家庄某农户曾于林中被一毒蜂蜇咬,当即剧烈疼痛,全身麻痹不得起……”
另一人则站着,正端详完手里的东西,复又将白布裹好轻轻放回案上:“我便不打扰你,出去守着那马,别叫它情况恶化了。”
说完长叹一口气,“它若不能好转,还不知我们会被治什么罪。”摇摇头,掀帘迈出了帐篷。
太子并不是会因此发怒惩处你们的人,便是医不好悬光圣人要治罪,他也会为你们求情。顾鱼在心里想。
……自己想这些做什么?她拧着眉收回思绪,因那人的离开稍稍放松——由此感到了身上的不对:这位兽监原先脊背绷得笔直,稍一动作便能觉出肢体的僵硬酸麻,背心也被汗浸透了,潮湿的衣料贴在身上……他为何这般紧张?也是怕因治不好悬光获罪?
为忽略那不适,她探手将那白布拿到身前,小心翼翼掀开,果然,里头卧着根不到小指指甲盖长的毒刺。
难道真是太子倒霉,叫悬光被那罕见的毒蜂蜇了?
顾鱼细细思索,合上那布推回原处,忽觉手腕被什么柔软之物蹭过,不由心中一跳,立马伸手去掏。
是一团被草率塞在袖中的白布。
心底浮起模糊的预感,她背着帐门将之打开,只见一根细若牛毫的长针横于其中。那针上泛着乌沉的金属光泽,尖端发紫,当是沁了毒。
这是……眼前忽的一阵剧烈晃动,顾鱼连忙将那东西揉成团收回袖中。
“吁——”
马车缓速停下,倚在窗沿的女子身体随之晃了晃,睁开眼睛。
上了车便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装木头人的荔枝放下心中大石:小姐醒得可真及时。
自结束有关悬光的话题,小姐扭脸去瞧窗外,不久便撑着脸睡着了——她一开始未曾发现,还是太子殿下温声提醒,叫她看牢了小姐,以免车驾摇晃被磕碰着头。
太子殿下确实待她家小姐温柔体贴,她哪里说错了?而小姐睡梦中都拧着眉,想来对太子殿下也是担心的罢?
荔枝悄悄觑仿若海棠春睡初醒的顾鱼,只见她眼中还残存着些许睡意,无甚焦点的目光恰好虚虚落在陆珣身上,正慢慢站起的后者被这样一瞧,动作虽仍风仪过人,却微不可查一顿。
小姐,您在愣什么?荔枝急忙伸手推了推她。
被这样一推,顾鱼眨了眨眼,回过神,正好看见陆珣弯身出去,那背影瞧着似乎还有几分乱了节奏。
怎么回事?是因伤处疼痛么?她不解,慢吞吞起身对荔枝道:“好啦,催甚么?”
荔枝无语摇头,先一步跳下车去扶她。
得知太子脚伤,东宫早备了软轿,顾鱼下来只瞧见一队背影。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巍巍深宫在宫灯照耀下宛如张开巨口的匍匐巨兽,顾鱼定定望了那殿门一眼,问迎出来的太监宫女:“可备了晚膳?”
宫女垂首道:“回太子妃殿下,已唤小厨房去准备了。”
“备了什么菜?”
宫女面露难色,低声道:“奴婢也不知晓。”
顾鱼沉吟不答,影绰暧昧的暖红色灯光映得她宛若一尊冷玉雕就的菩萨,宫女的神色逐渐忐忑:
自太子妃嫁入东宫,身边大事小事皆由随身丫鬟荔枝一手操办,少假他人之手,底下便也仅知道这位太子妃为人娇骄,喜怒无常,仗着太子宽容爱重衣食住行无不讲究挑剔,使起性子连东宫之主都能赶去偏殿睡,难道自己哪句话触了霉头?
不会是太子负伤,太子妃心中担忧,想随便寻个由头撒气罢?
想到这里,几位太监宫女暗自叫苦,有位机灵些的眼珠一转:“太子妃殿下恕罪,奴才这便去小厨房问来。”
这边顾鱼不过随口提问拖延时间,那太监往厨房去时,她还在专心致志琢磨自己该如何验证那梦境,见了那逃也似的背影一愣,扭头问荔枝:“他做甚么去?”
荔枝:“……”
她没好气道,“去为您问晚膳的菜色呢!”
“那也不必这般火急火燎,我还能吃了他不成?”顾鱼瞥了瞥跟前瑟瑟发抖的太监宫女,“你们也是,都杵这做甚么?”
说完,施施然往主殿进去了。
荔枝同情地瞟了眼一头雾水的太监宫女们,跟上去,被抛在原地的后者面面相觑。
顾鱼入了主殿,便见已坐在桌旁的陆珣。说来惭愧,这还是二人大婚以来第一次正正经经坐在一起用膳。
也不完全是她有意回避,实在是后者作为一国储君事务繁多,两人往往凑不到一块儿去。
“殿下。”她娇声唤,坐去圆桌的另一头。
“嗯。”对方轻声应,置于案上的手指似是微微蜷了一下,便收到了桌下,顾鱼没有细看,继续道:“殿下,阿鱼明日能去瞧瞧悬光么?”
见他未立时作答,她急急解释,“阿鱼从未见过这般乖巧轩昂的马儿,又听闻是它忠心才未叫殿下伤得严重,便想为殿下探望探望它。”
对方沉默片刻,宁静如月光的目光轻轻拂过她的面庞,顾鱼微微睁大眼睛,毫不心虚地回望。
良久,才听得一声:“好。”
这么简单的要求还犹豫。顾鱼撅了下嘴:“殿下可是不愿让我出宫?”
“……并非。”
“那殿下是为何犹豫?”
默默为顾鱼斟茶的荔枝:唉,小姐又开始胡搅蛮缠了,太子殿下不过停了半刻,说不得是在为小姐的苦心感动呢?
陆珣摇头不语,烛光落在睫上,于眼下蔓出一片淡薄的阴影。
“殿下不说话,可是觉得我胡搅蛮缠,不愿同我说话?”
“并非如此。”
“那殿下为何这般惜字如金?”顾鱼歪着头瞧他,步步紧逼。
他又是缄默,忽而神情微动。
“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厨房已备好了晚膳。”太监上来行礼,恭声道。
“宣。”陆珣道,话音轻缓,并不像是因顾鱼的追问感到局促。
那他为何不答?顾鱼想着,总算住嘴,将目光移去了别处。